8、墓碑上的胆小鬼 终局 ...
-
伦敦，凌晨四点。
许禾接到了那通令他无法言语的电话。
手机在枕边震了快三十秒他才接起，高中同学周永航的声音吞吞吐吐，绕了半天圈子说“你最近跟陆时有联系吗”。
许禾说没有。
周永航沉默几秒后说：“他走了。上个月的事，心肌炎，在工地上倒的，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上个月，许禾刚来到伦敦上大学，陆时刚过了十九岁生日。
许禾说不出话，手机贴在耳朵上那头的周永航又说了一遍“许禾你没事吧”。
他这才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确认这通电话是真的，不是做梦。
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妈妈呢？”许禾问。
“阿姨多撑了一段时间，三个月前走的。”周永航声音变得惋惜。
“他办完丧事又干了两个月，工地上的人说他连着上了四十多天没歇过，白天搬砖晚上守夜班，吃饭就馒头素菜。”
“心肌炎发作那天他扛着水泥上二楼，栽下来的时候旁边工人说他还说了句‘没事儿，歇会儿就行’。”
许禾挂掉电话，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宿舍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室友在楼下煎培根，油花溅起的声音刺啦刺啦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手腕，右手中指内侧有一道道疤，手腕内侧有很多道刀疤，是出国后第一个月用美工刀划的。
手指的划痕，位置和陆时的一模一样。
他订了当天回国的机票。
墓地在城郊公墓，陆时父母合葬的那块地旁边添了一座小碑。
碑面上刻着“陆时”二字，生卒年月，简简单单。
陆时，2006年8月11日。
许禾蹲下去把手里那束白菊花放上去，绕到碑后看了一眼，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埋着一个胆小鬼。
连最诚挚的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许禾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许久，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就眼眶发酸，开始掉眼泪。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一定是陆时生前自己选的。这人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死了倒把什么都刻脸上了。
刻脸朝外那面丢人，刻背面，来扫墓的人绕到后面才看得见，跟活着的时候一个德行，什么心事都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他。
许禾问大爷要了陆时生前租房的地址。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说他是陆时的同学，眼圈先红了，说这孩子可怜。
房租欠了两个多月没交她一直没催，等他走了去收拾东西才发现，屋子里除了床和桌子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冻着半袋馒头和一颗莲花菜，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根本没开过火。
房东给他一个铁盒。
饼干盒，铁皮的，盖子都锈了，上面贴了张便利贴：许禾收。
许禾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那本速写本，他妈妈撕碎的那些，陆时拼好粘在硬纸板上的那本，他出国前寄给了陆时，没拿走。
底下压着一沓子皱巴巴的纸。
许禾一张一张翻：有他画废了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猫，有他随手涂在草稿纸边角的Q版小人，有他某天上课走神画的陆时侧脸。
全被捡回来了。
每张都被压平了，按日期顺序排号。
再往下是一根头发，用透明胶带粘在卡纸上，旁边写了日期，是那天在B302许禾趴在桌子上睡着，陆时坐在他对面写题时掉在他本子上的。
许禾当时还迷迷糊糊地说：“你帮我收起来，别让风刮跑，我要留着做假发。”
后来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半包水果糖。
许禾从认识陆时那天就开始往他口袋里塞的那种，有各种味的。
许禾总会在陆时面前拆开一颗扔进嘴里，冲他笑着说：“我给你说啊陆哥，这个水果糖就属柠檬味最好吃了！”
陆时留了很多很多柠檬味的水果糖。
保质期到去年五月。
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便利贴：许禾，我偷偷买过一次红烧肉，没有学校食堂的好吃。
许禾捏着便签蹲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止都止不住，手也是同样。
房东阿姨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什么也没有多问。
收拾到最后，铁盒底层还有一张高考准考证。他没听说陆时参加高考，班主任王老师后来提过一嘴，说陆时休学后学校给他保留了学籍，高考报了名，但没来考。
周永航在电话里跟许禾说，高考那两天陆时在医院守夜，他妈进了抢救室。
陆时一步都不曾离开。
许禾把准考证翻到背面，果然有陆时用铅笔留下的字迹：想考来着，来不及了。
他把铁盒盖上盖子，揣进书包里。
房东说：“这些东西你都拿走，他本来也没别的东西了，就这些，放着也没人看。”许禾说了谢谢，把铁盒带回家。
第二天他又去了墓地。
这次带了速写本和一支铅笔，蹲在碑前画了一张画：两个穿着校服的人手牵手站在阳光下，一个戴方框眼镜，一个圆眼睛。
旁边工工整整地写道：下辈子，我还请你吃红烧肉，不许减肥。
画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拿打火机点着了。纸边烧黑卷起来，火苗从两个小人中间穿过去。
他们烧成灰落在碑前，风一吹就散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半袋过期的水果糖，一颗一颗拆开撒在碑前。
柠檬味的糖纸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风吹走一张，许禾追了两步捡起来。
这是陆时最舍不得吃的一种口味的糖，就仅仅只是因为许禾那句“柠檬味最好吃，别的都是将就。”
在陆时那里……
许禾最好，别的都可以将就。
许禾伸手摸了一下墓碑，指腹蹭过刻痕，说道：“一直没告诉你，你在图书馆捡到我的本子时的前几分钟，我看着窗外，心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可我看到你，我就不敢跳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时？”他问着，又自言自语的答道：“因为我害怕，看到你眼里的我的那一瞬间，我就想，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要是喜欢我可怎么办，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哽咽着，眼泪流了满脸。
他问：“所以陆时……你死了我怎么办？”
哭了一会儿，许禾笑着骂陆时，也骂自己：“胆小鬼。”
胆小鬼不想再胆小了。
风把糖纸吹到碑脚，卡在石缝里，柠檬色的那一面朝外，阳光下亮得扎眼。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墓碑上的胆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