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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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知你一向是如此行事的，生气也没用；但即使是生气，我却还是要听下去。至少，知道你下一步的动向，我……也少担心一点。”
这句话，其实在沈祁心里早已不知酝酿过多久，他只是从没有说出来过。然而，或许是这一夜过得太漫长，而这日的晨风太柔和，让许多曾经难以出口的话变得能够轻易地泻出。
这句话里含着太多亲昵，以及，令人无法忽略的情意。沈祁一向极少会说这样的话，连晟舒一时竟然也呆住了，又过了片刻，终于转过头去，轻咳一声，道：“什么话！”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硬，又不自在地说，“我做事有分寸的，你……其实也不必……”话未说完，他嘴角已忍不住悄然上扬，“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想提醒我：那梁骁虽然情有可原，但此人已经被仇恨蒙蔽住了双眼，只怕将来会成隐忧，所以不可轻信此人对不对？”
沈祁点了点头，似是又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成了一声叹息。
连晟舒道：“你有话便直说，叹气做什么。你心里必定又是在想，我平日所来往者尽是如梁骁这般心术不正之流，只怕有朝一日我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是不是？”
他这两句“对不对”和“是不是”的确是一点也没有问错，沈祁本来有满肚子想要规劝他的话，这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于是只笑望着他，道：“你莫非是我肚里的蛔虫？我想什么，句句都猜得出。”
连晟舒道：“我还用得着猜？方才我跟那梁骁定下计谋之时，你那脸色，难看得就像是被人砍了三刀，火气大得连瞎子也瞧出了。”
沈祁笑道：“我哪敢冲着连大公子甩脸子？我辛苦了这半夜，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有心想去后面厨房瞧瞧是不是有剩下的馒头，谁知这梁骁没眼见的偏啰嗦个没完，你看到的也不是怒火，想必是饥火吧？”
连晟舒也乐了，笑道：“看你这般可怜，本公子不妨打赏几文铜钱给你去买个馒头，如何？”
沈祁当真躬身道谢：“求之不得——不过，才几文？连大公子出手怎的这般小气？”
连晟舒知道沈祁这是有意打岔——沈祁一向厌恶官场中事，连晟舒偏偏就是宦海中沉浮的弄潮儿。
沈祁转移话题表示他不想再谈这些事。
沈祁总是在尽量回避。
可连晟舒不愿回避。
这始终是连晟舒心上的一根刺。
“你……生气也罢，担心也罢，这些事，我总是要做的，身为连家长子，这些都是我的责任。你自幼被卫师傅收养在身边，奉行侠义之道，以掌中剑管不平事，这，是你的责任。游历天下，仗剑而行，那是何等的潇洒，何等快意恩仇！只是，这从来不在我所接受的教导之内。”连晟舒面色凝重，话锋一转，“我所看到的这世界，跟你或许不大一样。世间多得是沽名钓誉贪鄙无厌之人，上位者但凡残暴酷虐，黎民百姓便是疾苦难言。即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使善恶有报，即使世间有许多跟你一样行侠仗义之人，可是，世上多的是不平事，你一人一剑，能管得了几时，又能管得了多少？
“便如那瓜州刺史一样的官吏，他干出了那般灭绝人性的惨案，却无人能治得了他！上达天听，哼，岂不知天也有耳目闭塞老眼昏花的时候？既然寻常的手段制服不了这种事，那又何妨采用非常手段？！不错，我要除掉他，并不是为了替天行道，这只是通盘棋局中的一招险棋罢了，甚至连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颗棋子。但是，除掉此人，于百姓有利，于我更无害处，那又何乐而不为？”
连晟舒说到此处，自嘲地哂然一笑，道：“我为伯父办事有时甚至不择手段，也害过不少人。这些年，我为伯父解决过不少他不便出面的事情，多半是对付他的政敌，伯父能在内阁安坐大学士的位置，我出力不少，甚至有一些事情，连你也不知道。”他又是长叹一声，“沈祁，我也从来就不是用你们的侠义之道可以评判出的好人或者坏人。我当不了你所期望的坦荡荡的君子，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沈祁一直注视着他，听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那掩饰不住的萧索之意，忽觉心中如锥刺般剧痛，双手一揽，想也不想地便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
他两人其实身量相差无几，因此连晟舒被他这般搂着，只能僵直着腰背，实在不大舒服。过了一会儿，连晟舒用力推开了他，微微一笑道：“你明知助我一臂之力是有违你的良心道义，却仍然要帮着我，我……是很感激的。”
这句感谢实在太过轻飘，可悬在他心中的种种情感却如千钧巨石，用再多的语言也难描述万分之一。
沈祁苦笑一声：“阿绰，这些话，你以前从来没有对我讲过。”
连晟舒道：“是。”
沈祁涩声道：“我从不知你心中的苦处，却时时在你面前摆出一幅说教的嘴脸，你定是十分难过。”
连晟舒道：“那倒未必，我有时左耳进了右耳又出了，并不如何难过。”
沈祁道：“唉，想想从前的事，自己有时实在是混蛋。”
连晟舒道：“嗯，那倒也是。”他眼中带上了三分笑意。
沈祁道：“有时又自以为是得很。”
连晟舒颔首：“不错，令人讨厌。”
沈祁忍不住道：“喂！”
连晟舒展颜一笑：“那些话不都是你自己说的么，我不过是表示赞同罢了，你恼什么！”
沈祁倒被他怄笑了：“哪有你这样损人的？”
连晟舒只笑了一笑，又黯然道：“你每回来助我一臂之力，总是一幅心不甘情不愿老大不忍的神情，我见了，心里可真不是滋味。你那样的表情，确实令人生厌。”
沈祁默然半晌，缓缓道：“阿绰，你说得不错，我虽然总是竭尽所能地帮助你，却一直都是有违心意。可是，我却不能不去帮你。即使，一直知道你心意行事非我辈中人，我也不能不向着你。”
他说得平静至极，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浑不在意。
连晟舒忽地眼眶一红，一串眼泪掉了下来，他急忙用袖口擦去，眼角却泪痕未干。他想要再伸手去抹，手腕被沈祁握住了。
沈祁认真地看着他，道：“阿绰，你心里再怎样不情愿也罢，我总是不能丢下你不管的。我怕我不去这样做，会后悔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