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秋凉》墨夏

1、第 1 章

　　时近黄昏，夕阳尚未落山，漫天都是灿烂的火烧云。锦城镖局的镖头李东鹄一张泛着红光的脸被这霞光一映，更加红上了几分。李东鹄这一趟走镖接的是成都城内望族连氏的生意，锦城镖局虽在川西一带颇有名望，但多是为往来行商护镖，鲜少与达官贵人打交道。而连家是簪缨世家，家风严谨端方，祖上曾经出过两位尚书，当今内阁大学士连庭远也出自这家，地方官也是素来礼敬三分的。这一回锦城镖局居然能够跟连家攀上些关系，在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因此上，总镖头特意安排了局里数一数二的镖头李东鹄走这趟镖，于他也自觉面上有光，自出发以来数日，李东鹄心里都不免得意洋洋。
　　这一日一行人已入了陕西地界，连日无事，又逢连家大公子打赏，在客栈内请了众人一顿酒，李东鹄喝得有些薰薰然，自然心情更佳。他摸着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远望着西天的彤云，满意地打了个酒嗝儿。
　　明天必定是个好天气，得做好准备起早赶路。李东鹄去马厩转了一圈，看看趟子手们已经将马具、干粮等物准备妥当，便转回了客栈大厅，想去找连大公子嘱咐一句。
　　这趟镖押送的是连家小姐的文定红货，须得从成都一路护送到瓜洲连小姐的夫婿府上。押送红货原是没什么稀奇，不过此番怪就怪在连家这位大公子竟然全程陪同，李东鹄在镖局里干了这许多年，还是头回见大舅子千里迢迢送红货去妹夫家。
　　连大公子正坐在客栈大厅内一角的桌子上，秀秀气气地自斟自饮着客栈的米酒。李东鹄见此情景，未免心底又嘀咕了两句。这诗书大族养出的儿子果然跟他们这些跑江湖的粗人不同，就连大碗喝酒这事在他做来也平添了三分风姿，不过话说回来，这连大公子虽然人是文弱纤瘦，一路奔波劳顿他倒没抱怨过，跟着镖师晓行夜宿粗茶淡饭，竟也毫不为难，丝毫没有贵公子的架子，就冲着这一点，李东鹄心下就暗自有些佩服。
　　李东鹄走到连大公子坐的桌子跟前，清了清嗓子方道：“大公子，今日早些歇息。我看这晚霞如此灿烂，明日一准儿是个好日头，咱们得趁着好天气多赶些路，否则可能会错过宿头。”连大公子抬起头，眼神在李东鹄身上扫了一圈，这才含笑点了点头。李东鹄被他眼神这一扫，心里竟然有些毛毛乍乍。不知怎么的，连大公子长得好似芝兰玉树般秀雅，但是眼神偶然一转竟然有如箭簇一般凌厉，李东鹄这常年在刀头上添血的人瞧了也免不了心惊，故此，他在连大公子跟前连说话也不敢粗声大气。

　　李东鹄这一晚喝多了酒，睡到中夜时分被尿意给涨醒了，他摸索了半天却找不到夜壶，无奈只得出了客房下楼去茅厕。茅厕在客栈的后院里，距客房相隔甚远，他小解完被夜风一吹，顿时觉得头脑晕乎起来，脚下也软绵绵地踩不实。跌跌撞撞地摸着楼梯上了二楼，忽然眼前一花，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李东鹄心头一紧，也没再细瞧，只管扯着嗓子便叫喊起来：“有贼娃子！捉贼！”他一喊完便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朴刀，不料摸了个空，这才恍惚记起自己是出门小解，朴刀还放在床头。
　　这次押送的红货因为数目较多，被分做三份，住店打尖时都安排了专人看管。其中最贵重的一份便放在李东鹄房中，由他与同住的两名镖师共同看护。李东鹄吃了这一吓，酒意清醒了泰半，记挂着房中的红货，慌忙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向自己客房。
　　李东鹄本来中气十足嗓门宏亮，他这一吼又是卯足了劲，直震得自己的耳膜也嗡嗡响。客栈中一多半的人都让他这一嗓子给吓醒了，纷纷点灯披衣出门察看情况。
　　二楼住着镖师们也都已起身，警醒些的都将随身兵刃握在了手中，一见李东鹄奔上了楼，纷纷上前问道：“李镖头，怎么回事儿？有贼吗？”“贼娃子在哪儿？往哪边去了？”李东鹄先扫视了一眼，见红货都好端端地放在原处，这才放松了神色，长出一口气道：“他娘的，老子刚才见到一条黑影，也不晓得是不是贼娃子，不是最好！”他说了这句话，又探头看了一看隔壁连大公子的房间，竟然毫无动静，面上微微色变，上前擂了几下门，大声道：“大公子！大公子！你起身了么？！”里面仍然悄无声息，李东鹄暗自奇怪，这么晚了，连大公子若是不在房中却又是去了哪处？
　　掌柜的跟在店小二身后，举着油灯从楼下往楼上瞧，这时忍不住道：“楼上几位大爷，出了啥事？当真有贼吗？我这小店从我爷爷那时起，经营了几十年了，还从来没出过乱子，莫不是大爷一时眼错？”
　　李东鹄语为之塞，他的确是没有看清就嚷嚷开了，现下看来似乎也无事，刚才十有八九是他眼花了。几位客人听掌柜的这一说，又见李东鹄不反驳，立时七嘴八舌吵闹起来，想必他们被从睡梦中吵醒，都憋了一肚子火。李东鹄这边有性急的镖师也不甘示弱，回骂了几句，双方顿时吵成了一锅粥，不过他们这方人多势众又手提兵刃，对方并不敢动手，也只是隔着栏杆叫骂罢了。
　　掌柜的急忙求爷爷告奶奶，让小二安抚众位客人。正忙乱间，一人转上楼来，手里托着一盏油灯，向着众镖师轻叱了一声：“都吵吵什么，既然无事，还不快回去歇下明早好赶路！”
　　李东鹄定睛一看，来人正是连大公子，原来他果真没有在房中，难怪敲了半天门也全无动静。李东鹄忙招呼了一声：“大公子！你去哪儿了？我们正找你来着，方才闹贼了！”
　　连大公子听到这消息，也不怎么吃惊，只眉毛一扬，道：“哦？那抓住了没？”
　　李东鹄面上一烫，低声道：“没……没，兴许是我眼错了。”随即又道，“也有可能是那飞贼轻功高明，已经逃了。不过货没半分闪失。”
　　连大公子缓步走上楼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是么？那就好，李镖头辛苦了，请去歇息吧。”
　　李东鹄自觉面上挂不住，讪讪地赔了个笑脸，又见连大公子衣衫齐整，不像是匆忙出外的模样，不禁多问了一句：“大公子，你方才去哪儿了？叫我们好找。”
　　连大公子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茅、厕。”

　　第二日早上，李东鹄是被手下的镖师给摇醒的，经过昨天半夜三更这一闹腾，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翻来覆去睡不着。待众人都睡去之后，他又悄悄起身，手里攥着朴刀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瞪着那批红货，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般折腾，李东鹄自然没有睡好，肿着两个眼泡只打呵欠，他拿凉水拍了拍脸，又吩咐小二给他沏了一杯浓茶。不料小二给他沏茶冲的是刚烧开的滚水，李东鹄喝得急了，舌尖给烫起了两个燎泡，直疼得他吐着舌头咝咝吸气。
　　下到客栈大厅中时，连大公子已经收拾妥当了，正在楼下等着他们。见李东鹄等人来了，连大公子颔一颔首，道：“都准备好了么？这就启程吧。”他说着站起身来，瞧了瞧李东鹄，又道：“李镖头看来气色不很好，莫不是被昨夜的毛贼给惊着了？”
　　李东鹄打个哈哈，干笑道：“多谢大公子关怀。”他说话间见连大公子又露出了那种令他心头发毛的笑容，一个不小心，牙齿磕在了嘴里的燎泡上，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了半天。

作者有话说

　　小沈的故事，终于发出来了。间日一更，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