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古十月

1、第1章 江玖 1.初

　　1.初雪
　　门外街道上飘着雪，路人行色匆匆。这是今年第一场雪。这个点不是饭口，干净整洁的面馆里没有人。我和江玖姐坐在一张小桌前，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初雪中白茫茫的街道。真像一幅画一样。桌子旁边的暖气片烧得热呼呼、暖洋洋。“前几天我回老家，看到开心爸爸了。”“哦。是吗？”来面馆打工一年多，第一次听江玖姐提起开心爸爸。一下不知该如何搭话。开心是她女儿，今年22岁。江玖姐是这家小面馆的老板，今年45岁。江玫姐出神地望着门外，仿佛此时开心爸爸正站在门外一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沏了一壶茶水，给我和她各倒一杯。重又坐下，黝黑的眼睛看向窗外，面色平静。双手握着杯子，不自觉来回转动。“开心爸爸年轻时很帅，特别帅！现在老喽，一点年轻时的样子都没有了。”她继续说着。我静静地听。

　　2.开心爸爸
　　他是我用绝食三天求来的。22岁那年，我不惜和家人闹翻，终于如愿嫁给他。他比我大五岁。当时，我是我们县城里出了名的江家姑娘。长相好、脑子灵、嘴巴甜、手脚勤快。喜欢我的男孩排长队。提亲的人快要把家门槛踩破了。爸爸妈妈满心期待着我能嫁个好男人。可我偏偏谁都看不中，就看中了他。他太帅了！大眼睛、高鼻梁、宽肩背、大高个、大长腿。男模的身材，美人的脸。他不仅帅，还很拽。身边总是前呼后拥一群人围着。整日骑着一辆大机车，满街轰轰响。一身炫酷机车服，把高挺身材衬托得像电影明星一样。路过街头，总能引来女孩子们的尖叫。不过，我眼中又帅又拽的他，在我父母看来，就是游手好闲的街边小混混。开始，我听父母的话，努力和他保持距离。但是，如果，一个人男人在所有人面前都威风凛凛，独独在你一个人面前温柔体贴，百般示爱，我想没有哪一个女孩能抗拒得了。我也一样。爸爸为了阻止我和他交往，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扇了我两个耳光。但是，当他对我说，这一辈子他非我不娶时，一切阻拦都失去了作用。我绝食三天后，我爸妈妥协了。结婚那天，我爸妈都没有到场。我没哭。我当时想，我一定会过得很幸福，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没选错。江玖姐勾起嘴角，露出极美的笑容。我看着她的侧脸，面色清透、睫毛弯翘，秀眉朗目，眼里像含着一汪水儿。即使45岁，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却一点也没有掩盖住她的美貌。此刻的她，面容中多了一些红润和平常难见到少女般的羞赧。

　　3.幸福
　　刚结婚时他没什么变化，还是整日逍遥自在，无所事事。我打些零工，赚些家用，没有一丝抱怨。日子久了，他总说我太辛苦了。渐渐和狐朋狗友混得少了，也想找些正经事做。我爸妈虽然不同意我俩的婚事，但还是想办法，找借口托人转交给我一笔钱。于是，大概结婚后半年多，我俩用我爸妈给的钱，去县城盘下一间小店面。因为他烧得一手好菜，我俩决定开一家小饭店。这家店面原也是个饭店。前面是饭店及厨房，后门通向另外三间并排的小屋子，供生活居住用，也可做仓房用来存放粮油菜肉。不需要怎么装修改造，小饭店便开业了。我们主要做的是家常菜，他在后厨做厨师，我负责前厅收拾、收钱。夫唱妇随。那家小店位置有些偏，但是生意却挺好，食客主要是在周边工地上打工的人。自从有了那家小店，我们两个人从早忙到晚。白天忙得腰酸背疼，晚上是甜言蜜语，是他各种幽默笑话，他很会逗我开心。偶尔，他会抱怨，说小店太累，不得自由，我却甘之如饴，忙得不亦乐乎。但我觉得那段日子，真的很幸福、很幸福。我很爱他，我觉得他也很爱我。我心里充满了美好憧憬。江玖姐轻轻地喝了一口茶，目光悠远，倒像是在细细品味那段幸福的日子。

　　4.好友
　　那样的平静日子过了有一年多。一年多的时间，真的很少、很少、很少。那天就是一个像这样的冬天。天上下着雪，街道一片白茫茫。过了饭口，我和他正在盘账，一个裹着厚厚粉色针织围巾的女人推门进来。一进门，看到我就冲过来，抱着我哭哭啼啼。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比我大一岁。长得没有我漂亮，但身材高挑纤细，性情温婉娇媚。我俩是差不多时间结婚。她嫁给了一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她男人在县城机关有一份稳定工作，她不用做事，结婚后过着少奶奶一样的日子。她和老公吵架了，一气之下要出来打工自食其力。“江玫，你得收留我，我要让他看看，没有他我一样能活。”就这样，她留在了店里。刚好那时店里忙，我们也需要帮手，我按月开工资。她干活虽然不太行，但接待客人熟络自然。有她在，我确实轻松了很多。

　　5.念头
　　她来店里帮忙有两个多月时间。那天凌晨，我早早起床，骑上三轮车，去家三公里外的菜市场采买当天的食材。这个活一直是我干，因为他不愿意在市场上与人讨价还价。北方的冬天凌晨很冷。我穿得厚重，加上一路蹬车，除了脸被寒风吹得生疼，身上一点不觉得冷。路上行人很少。我每蹬一下就能听到车轮压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身旁一对小夫妻，男人也瞪着一样的三轮车，女人坐在车斗中。“这么冷的天，咱俩就应该在热乎乎的被窝一呆，干些该干的事。”男人一边蹬车一边回身和女人打趣。就那一瞬间，我像被电流击中一样，脑子里闪现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越想越觉得不对。顾不上离菜市场还有多远，我返身向家的方向拼命地蹬。就在走到后院我和他的屋子门口时，我听到了熟悉男人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他苦求我一夜。那一夜，我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被割。人真得可以痛到不能呼吸。三天后，我们去了民政局。后来，我还是生下了开心。他没再找过我，他知道我的脾气。爱得起，放得下。

　　6.后来
　　“前几天回老家，我看到开心爸爸了。”“人老了，也发福了，一点年轻时的样子也没有了。”“走路一瘸一拐。他中风了。”“诶呀，这雪太白了，晃得人眼睛疼。”两行泪从江玖姐脸上滑下来。“你还恨他吗？”我本想问，但是没有说出口。“江玖姐，外面雪停了。”“是啊，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