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咖啡馆》琥珀潜渊

3、不会塔罗的塔罗师 我是个冒牌

　　我被奇怪的尖叫吸引视线。

　　女孩对着断裂的尾甲吹气，服务员立马端上酒精和创可贴。

　　她长相甜美，很会打扮，眼影口红卷发，美甲耳钉项链，放在这个偏僻小镇，应该算鹤立鸡群的小美女。

　　可她眼神却很凶恶，没跟服务员道谢，反而凶巴巴地让服务员滚。

　　她忽略全世界，沉浸在手机里，手机几乎没有离开过手机，像是有什么瘾，喜怒无常，上一秒在笑，下一秒就蠕动双唇碎碎念，目眦欲裂地瞪着屏幕，似乎要骂穿谁的祖宗十八代。

　　这人没事吧？

　　有些看客时不时地就望向那位女孩，我也注意到她，长得甜美却眼神恶毒，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野吗？

　　她时不时抬头喘口气，我真怕她被手机里的消息刺激得昏过去，忍不住低下头，不敢跟她撞上视线。

　　“客人，新店开业，全场六折哦。”

　　老板在门口喊累了，路过我时，在桌上放了一盘软糖，侧头扫了眼那个怪异的女孩，弯下腰对我窃窃私语。
　　“她饮料没喝完，我不好请她走……你要是想换座，就跟我说！二楼有免费的包间哈！”

　　“啊……谢谢。”
　　我不善言辞，被老板的热情笑脸搞得不知所措，仓促道谢后缩起脖子。

　　目送老板一桌又一桌地重复说辞，我收回目光，等朋友来。

　　我是个冒牌塔罗师。

　　朋友……呃，也是是同乡同学，她找我算命，我受宠若惊，同时有点犹豫。

　　老实说，我不会算命，是家里的祖辈会算命。

　　和那些了解星座、精通牌意的大师们相比，我只是个照本宣科的小卡拉米，只是恰好喜欢漂亮的小卡片，莫名被误会成塔罗师。

　　前段时间，朋友可怜兮兮地发了一连串恳求的话，整整两页恳求，说有件事一定要我占卜。

　　说得好可怜呀，拒绝的话，如何都说不出口。

　　·

　　第一次帮她算，是在高中。

　　我们是同桌，她在学校特别受欢迎。为了和人气同桌拉近距离，我要了她的生辰八字，说帮她看运气。

　　高中时，手机已经流行起来，基本上每个同学手里都有手机，在这个科技便利的时代，只要在应用软件输入出生时辰，星盘会自己推算，所以我不用像爷爷那样，拿纸笔一点一点地慢慢算。

　　然而，那天看到手机界面弹出的同学的星盘时，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个脱离书本、自己接单的命主，也是我的朋友，我的同桌，我从未见过的棘手命盘。

　　跟书本里完全不一样，或者说，这可以列入棘手案例。

　　该不该说实话？
　　做我们这行的，不可以背叛星盘，不可以对星盘说谎。

　　但是……从未见过这么烂的命盘。

　　我不信邪，换了个八字排盘软件，再次输入她的出生时辰，结果一模一样，给我干沉默了。

　　要说实话吗？

　　朋友在旁边认真听课，时不时侧目瞄我一眼，给我推了张小纸条。
　　“很难算吗？”

　　我摇头，换了两个星座软件，都是一样的排盘。

　　又推来一张纸条。
　　“怎么样？我这次期末能不能考好？以后能不能嫁个好人家？什么时候有钱？”

　　我硬着头皮斟酌用词，装作苦思冥想解大题的样子疯狂写草稿，在白纸上写了许多委婉的话。

　　“没有，挺好的，从大方向看，你可以平平淡淡的稳到老去，你是一做坏事就会被发现的命格，所以要多做善事，考试别打小抄……”

　　其实她的命格很差，依照星盘来看，下次起运得等到六十五岁。

　　可是，人只有一个六十五岁，牙齿可能都要掉光了，还起运？

　　我第一次对自己学习的星盘知识产生了动摇——

　　如果命主非常歹命，我可不可以对命主说一些善意的谎言？

　　她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我们在同个镇子，巷子相邻，又是同学又是老乡，居然还成为同桌，实在舍不得对她说重话。

　　我的回答……不算是背叛星盘吧？

　　·

　　第二次帮朋友算命，是在她毕业找工作后，她问我的问题很抽象：
　　按照自己的选择来走，以后能不能发财？

　　我替她抽牌，答案是肯定的，但有点坎坷。
　　在第二次帮她抽牌之后，我刻意和她聊了好几天，听说她一切良好。

　　她偶尔向我吐槽暗潮涌动的办公室，无理取闹的原生家庭，偶尔生两场大病把她吓得失眠的两只宠物猫，除了这些，一切安好 。

　　……好像没什么事嘛。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说不定能帮命主走出困苦？

　　我不禁暗自庆幸，同时感到心虚，毕竟我当年学生时代没对朋友说实话。

　　或许，心里有个美好的盼头，命数是可以改变的？
　　事在人为。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忐忑着，生怕朋友平淡安静的生活突然浪出点什么波折，也不知道善意的谎言能支撑她走多久。

　　·

　　朋友第三次来找我算命。

　　此时她已成家，当年居然嫁给了一个屠夫，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为此，我们之间的许多共同好友都跟她断了联系。

　　只有我，隐隐约约明白她为什么选择和屠夫结婚，我们之间陆续保持着联系，每逢过年互相祝贺。

　　时隔许久。
　　这天不是特别的节日，她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

　　“好久没见，你还在老家吗，我辞职回来了。我想找你算，你方便吗？”

　　这可难倒我了。
　　怎么又算啊！把我当神婆还是把我当许愿池啊？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摸玄学的东西了！

　　而且我学得很杂，又是八字六爻又是塔罗的，万一误导她怎么办？

　　我挣扎着用词，谎称塔罗牌不在手边，没法帮她算，然后旁敲侧击地从朋友嘴里撬出她想问什么。

　　朋友嘴巴很紧，怎么都撬不开她要占的问题，固执地说辞职后一定要和我见面，不管算得准不准，都无所谓。

　　莫名有点不放心，最终我再三强调“结果不一定准”，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她很高兴，一连串给我说了好多感谢的话。

　　……听进去了没有啊？我不一定准的啊。

　　时间流转，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

　　镇尾不知什么时候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装潢很华丽，朋友邀请我去镇尾的咖啡馆享用点心。

　　好啊，太好了，我特别喜欢甜食，尤其是摆盘漂亮的蛋糕。
　　我提前半个小时等她。

　　这家咖啡馆由骑楼改造，有点偏，在村子的最末端，面对高速公路，在一片金灿灿的田野外，一公里外有公墓，公墓旁边还有个大监狱。

　　好在公墓和监狱之间有派出所驻足，有种正气镇场的安全感，虽然隔得远，看到派出所的标志性颜色，心中也安定不少。

　　等了半个小时，下午三点，墙上的布谷鸟突然弹出来，朋友还没现身。

　　等啊等，快要三点半了。
　　她居然迟到？而且一直没有回消息。

　　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我忐忑地摸向早已备好的塔罗牌：塔罗啊塔罗，请你告诉我，今天的运势怎么样？

　　默念三遍后，我被自己逗笑了。

　　心态是最好的风水，自己心态不稳，所以才会问这些蠢蠢的问题。

　　“嚓”——
　　一张塔罗牌掉了出来，我垂眼瞄去，愣住。

　　恶魔正位，身不由己，锁链，沉迷，不自律。

　　不自律？
　　在点我吗？说我耽溺甜食？不是，我刚刚的问题是……

　　巧合吧？
　　我心如擂鼓，怎么这样？该准的时候不准，不该准的时候突然吓我一跳。

　　我四下快速扫了一眼，忽然被闪光灯闪了眼睛，更是吓得心脏急促跳动。

　　门口有个拿着相机的女人对服务员歉意地笑，隐约还听到她说自己是记者，想免费为咖啡馆宣传云云。

　　这位女士有种沉稳干练的职场气质，确实像个记者。
　　我收回目光，想到满嘴谎言的自己，又想到即将要面对许久未见的朋友，不禁自惭形秽，于是默默打量起周围。

　　旁边那个精致的女孩，美甲还在手机上噼里啪啦，脸上的疯狂神色非常骇人。

　　斜前方像个侦探、穿着风衣、带着贝雷帽的酷酷女孩，有点眼熟……呃，糟糕，视线对上了，她不会觉得我没礼貌吧？

　　玻璃门外徘徊的清俊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但表情很阴郁，让我心里发毛。他似乎想进来，但又被豪华的装潢吓得不敢进来……这男的眼神很怪，有点可疑。

　　吧台的老板和服务员在小声讲话，水吧台传出淅沥沥的水声和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一切如常，哪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塔罗牌耍我？

　　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了。每次我会抽象的问题，塔罗牌必定掉出愚人——它在骂我。

　　我半信半疑地收起恶魔牌，将手中塔罗重新打乱洗牌。

　　再试一试，万一我是天赋异禀的塔罗师呢？
　　我很快被自己这个可笑的念头打败，不会塔罗的塔罗师，算塔罗师吗？

　　我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将自己的意识凝聚在塔罗牌上，用力想着。

　　塔罗，塔罗，请告诉我，如果今天我会遇到可怕的事情，会是天灾还是人祸？

　　——奇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是被外面那个可疑的公文包男人影响了？

　　念头一出，我手心打滑，一小叠牌掉出指缝，在一大片背牌中，其中露出正面的“恋人”牌横在中央，非常显眼。

　　不是吧？塔罗真的回应我了！

　　等等，发生人祸？什么人祸？今天将遇到可怕的事情？

　　还要再占吗？我已经问了塔罗两个问题了。
　　其实我这种解法似乎是错误的？是错的吧？

　　好尴尬，我菜到连牌阵都背不熟，但我看过其他塔罗师解牌，面对某些问题，塔罗师们会抽好几张牌，然后摆出相应的牌阵，每张牌的位置所解释的角度不一样。

　　不能问了。

　　我收起塔罗牌重新洗牌，忐忑地扫了眼门口。

　　那个不小心开闪光灯吓到客人们的记者已经登上二楼。

　　犹豫不决的公文包男人最终推开玻璃门进来。

　　一对穿搭非常相似的男女也跟进了咖啡厅，哗然赞叹——哦，抱歉，那是兄妹，真是的，我竟然会下意识地以为男女同行就一定是情侣。

　　一派祥和，哪有人祸？
　　终于看到熟悉的人影推门而入。

　　“抱歉抱歉！”
　　她直奔我而来，满头细汗，脸颊粉红，像是跑过来的。

　　“我导航定位错了，手机还没电，一直傻乎乎在村口转悠，是好心的阿姨骑单车载我来的，害你等了四十分钟……啊，冰块都融化了，我重新给你点一杯吧？”

　　她曾是我的同学，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在学校很受老师同学的喜欢。
　　今天见到她，眼下青黑，面容憔悴，即便施了粉黛，涂了口红，依旧难掩疲惫。

　　“不碍事不碍事，我有蛋糕了。”我立马说。

　　她点了两份下午茶套餐，一边操作手机，一边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想占卜的问题是：我能成功吗？”

　　她现在辞职了没工作，想成功什么？
　　这问题太模糊，我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于是装模作样地洗牌，紧锁眉头。

　　“嗯……问题太笼统了，可以再说些详细的吗？我们来个快问快答，趁套餐上来之前桌子有空位，赶紧占你的问题。”

　　朋友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就是这个问题，我准备好抽牌了。放心，我不会当真的，就是娱乐一下。”

　　……太草率了吧？
　　我只好洗牌，装模作样地抽了三张，分析道，“可以成功，但是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太好了。”
　　朋友紧绷的表情立马放松，眉眼流露出得意。
　　“其实，我想占的问题是，我能否成功策划这场自杀。”

　　“……什么东西？”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笑得很清澈，重复道，“策划自杀。”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反而如芒在背，感觉眼前的朋友变得很陌生，手心都在出汗。

　　完了，这就是“善意谎言”的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