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小狗》西钨

2、南川-2 自主招

　　自主招生考试分数是直接提前公布给学校的。
　　得知顺利录取那天，荆淇正在帮何晓卉守摊，班主任骑车亲自前来告知。
　　临近傍晚，成绩单和一本烫金的招生指南递到她手中，暮色迷蒙间，“拟录取”三个大字仍然鲜亮无比。
　　情绪几经折磨至崩溃，这下终于尘埃落定。
　　荆淇捧起招生指南，爱不释手，对班主任鞠躬表示感谢。
　　班主任替她高兴，欣慰地笑了：“如果去了南川，要更努力学习，你要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很大。”
　　荆淇连连点头，感觉踩在了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
　　“对了，你妈呢？”
　　“先回家了。”
　　班主任颔首，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沉重：“那你快回家和她商量一下，如果要去，就该准备学费了。”
　　荆淇愣了愣神。
　　她被示意翻开招生指南，上面详细列出学费和在南川就读的一系列费用。她素来听说南川的学费不便宜，但知道实际数字后，实在忍不住惊讶。学费两万一年，生活费另算，住宿自理。
　　她反复确认了学费到底是几个零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班主任：“南川今年放宽了招生资格，外地生都涨学费了。”
　　荆淇送走班主任，默默整理起摊位，拌菜用的盆子沾了厚腻的油，混杂着辣椒和肉糜，她不经意间摸着滑了满手。
　　隔壁开麻将馆的阿姨总是训斥自家儿子，这会儿也如常。
　　“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你要气死我！
　　“你要是有人家荆淇一半懂事就好了！人家都考上南川了”
　　男生一直不开口，直到烦了，顶撞道：“考上了，有钱读吗？”
　　荆淇喉头一哽，假装没听见，埋头继续在水池边忙碌。
　　对骂成为背景音，在车辆来回的街头，被大巴车鸣笛拉扯成混沌不清的质感。这混沌有如实质，轰隆隆在她身体之上反复凌迟。

　　招生手册压在手中，往家的方向爬坡前进，荆淇数不清爬了几节阶梯。
　　踏进院里，见到眼前一幕，唇角骤然沉得更深，呼吸有片刻停滞。
　　何晓卉女士弓身抬脚，正踩扁了一个易拉罐，她身边有个纸箱，里面堆满已经踩瘪的空罐。
　　“妈，你在做什么！”荆淇脑中“嗡”的一响，羞愤感如火中烧。

　　荆淇突然出现，母亲目光有些躲闪，脚尖动作迟疑而遮掩。
　　“我……我看没人要，怪可惜的，可以拿去卖。”
　　荆淇几步并作一步，冲到何晓卉面前，质问：“咱们家至于捡垃圾卖吗？”
　　母亲鼻尖上溢满汗珠，辩驳说这哪里是捡垃圾，镇上摆酒席，她等客人吃完了她再去要的。
　　“要”这个字眼让人浮想联翩，荆淇不敢去想，语气又急了几分：“你为什么总这样？”
　　何晓卉急匆匆将易拉罐捡好，收进纸箱中，弯腰端起箱子，掂了掂，沉甸甸的。
　　“你这孩子，叫花子嫌什么饭馊，我不这样你怎么上学？”
　　“叫花子”三个字是一柄同时通向母亲和她的剑。
　　一枚易拉罐滚落到荆淇脚边，她狠狠踩上去，罐体扭曲，发出的声音像嘶哑尖叫。
　　“够了吧！”她抓起招生手册，摔向纸箱，“卖这些破铜烂铁，买得起一本书吗？”
　　母亲看到眼前烫金的手册，有些难堪：“确实，妈妈没本事。”
　　荆淇发作之后当即后悔不已，看到母亲低垂的头，一股潮水挤压着胸口，她嘴唇微张，极力吐出两字：“不是……”
　　“南川，那里是比杨家镇好，你心比天高，也不看看我们家配不配得上，唉……”
　　母亲端起纸箱叹息着离去，没意识到自轻的语气让荆淇蒙上泪水。

　　女孩眼里的光熄灭了，胸腔又酸又涩，眼前的一切虚幻到看不清。这就是她的软肋，她无法直视的阴暗潮湿的角落，一隙喘息的净土，已然被暴风雨淹没。
　　回到房间，荆淇把招生手册往身后垃圾桶里一甩，整个人摔在床上。
　　手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纸页哗啦啦散开。
　　有一页印着南川图书馆的照片，高高的穹顶，玻璃天幕缀满星光，那是去年她蜷在机房电脑前搜到的画面。
　　床板吱呀晃动，泪水倒流进鼻腔。
　　原来有些梦，连易拉罐踩扁时的悲鸣都不如。

　　接下来几日，家里风平浪静，其实潜伏着暗流。
　　荆淇与何晓卉之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气氛，她照常帮忙干活儿，利落不含糊，但母女俩沉默着没交流，酝酿着一场暴雨。
　　有空荆淇会回镇上的学校，这会儿是中考结束的暑假期间，校园里空荡无人，图书馆和机房是城里富商捐赠的，对全镇人开放，工作日时间营业。
　　荆淇在那里遇到过徐林声，另一位候选人之一，他顺利考上南川，家里在镇上大摆了两天的宴席。
　　他单肩挂着书包，手中卷了本练习册，见到她，略微诧异地喊了声：“荆淇。”
　　荆淇在学校没什么熟识的人，或许因为成绩相近，每次考试都在同一考场，两人考位一前一后，徐林声和她自然认识了。
　　荆淇在他面前站定，笑容生硬：“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要去南川了。”
　　徐林声道了谢，很真诚地说：“遗憾，我还想和你一起去，有个伴呢。”
　　他从老师那里得知两人均被录取，后来又从镇上人口中听到荆淇不打算去省城，准备直接在本市读高中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确认，但他现在见她这样的语气，也印证了流言不虚。
　　荆淇成绩始终压他一头，放弃的原因他不难猜到，只感到遗憾。这个女孩子中考全镇第一，超他二十几分，他实打实佩服，最后留在本地，可惜了。
　　荆淇勉强扯了扯笑容：“你去了南川，可别忘了给我分享试题。”
　　徐林声点头：“必须的。”
　　两人交流次数不多，每次也都讨论题目，不算熟，鲜少有闲聊机会。
　　徐林声在学校里看到荆淇，大多数都独来独往，她个子不高，身形干瘦，皮肤也不白皙，夏天一到，晒得更加黯沉。如此粗糙的女孩子，放在人群中应该毫不起眼，但她非常独特，总让人不自觉地注意。或许是她锐利清亮的目光，独行时骄傲不屈的头颅，蕴着一股狠劲，不能被忽视。
　　“荆淇。”徐林声今日近距离再次打量她。
　　她扬起小脸，不避讳地对视回来：“嗯？”
　　他竟然败下阵来，下意识微挪目光：“没事，离接受录取还有几天，你再考虑一下呗。”
　　这颗糖的诱惑很大，荆淇不得不幻想得到，可偏偏间隔天堑，就连她肖想一次，都显得自私。
　　她扯了扯嘴角，看似风轻云淡：“会的。”企图用潇洒快意掩盖窘迫。
　　徐林声笑而不答，荆淇怀疑自己早都被看穿。

　　今天镇上赶集，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的窄窄门面堆砌得拥挤。
　　菜摊、服装店、台球厅、门口排着长队的药店……来来回回，荆淇在回家路上观察，她可以熟稔背出每一家店的名字。
　　小时候，她认为杨家镇很大，一眼望不到头，但去过一次省城后，才明白坐井观天的含义。
　　道路在有限的视野里汇聚成一个焦点，车辆凭空出现，宛如从黑洞里陆陆续续吐出的机械体，他们不做停留，匆匆而过，不明去向。
　　荆淇下意识看向车牌，遇到A开头的会多留意，企图读出从省城来的车有什么不同。
　　但往往还没看清，就被扑了一鼻子灰尘和尾气。
　　她屏息快步避让，又撞见前方几名同班的女生，呼朋引伴地从奶茶店推门而出，快要打上照面。
　　荆淇动作先行，折进身边的文具店，假装挑选起钢笔。
　　她并不被同学欢迎。
　　在成绩万岁的学生时代，荆淇偶尔会用好学生的优越感来填补课余的精神空白。
　　镇上的初中不强调教育，学习全靠自觉，松懈的环境容易让人短视，沉浸在当前叛逆的快感中。
　　他们的话题往往停留在谁和谁谈了分了、放学去哪玩。社交活动与荆淇无关，欢声笑语也自动绕过她。她一旦生硬融入，就像石砾落进了速度稳定的流沙河里，磨得彼此不舒适不安宁。
　　她一边不屑周围人跳脱学生身份的放纵，一边又隐隐向往等式之外的友好关系，这种心思复杂生拧，她不愿解构，又不可否认，她在用抛弃全世界的方式，来掩饰被全世界路过的事实。
　　荆淇寄期望于高中，拥有新的起点，没想到和南川的缘分短暂到如镜花水月。
　　她并不甘心。
　　她甚至用机房电脑查过省城的兼职，接受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只要能让她上南川。
　　最后真有人加上了她的QQ好友，甩来一串电话号码，她用座机打过去，对方接起来说了一句某某会所，她吓得赶紧压上了听筒。
　　这几日因为分心，时常往机房那边跑，没照顾好家务，外婆对她意见很大。
　　都知道她失魂落魄是为什么，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时，外婆故意说话给她听：“还在想南川，是打算一个人去城里享福当大小姐吗？得亏没钱读，不然谁知道她在外面搞什么。”
　　荆淇抿唇，埋头扒饭，一声也不吭。
　　“爹死了也没见这个白眼狼多难过。”
　　她说得实在太难听，何晓卉一贯软弱，不敢顶撞她，如今都忍不下去了，打断：“妈，你少说两句吧。”
　　引得外婆大骂：“疯了！这家里的人都疯了！你个不孝子，为了一个吸血鬼要气死你妈了！”
　　荆淇撂下筷子，说了句“不吃了”，回到房间，“砰”的一声猛然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