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小狗》西钨

1、南川-1 文/西钨

　　文/西钨
　　刚认识那些年，荆淇浑身带刺，蒋丞昼是好奇心旺盛的小狗。

　　“最后一分钟，大家检查姓名和考号。”监考老师起身环视，“打铃了先别着急离开，等我到座位上收卷，全部收完才能走，明白了吗？”
　　流动空气中卷上一层火星。
　　荆淇的目光正悬停在物理压轴题上，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划掉写下的两排公式。
　　笔尖如剑锋飞快落下。
　　字迹到最后舞得凌乱，但总算追赶上了倒计时，扔下笔的瞬间，秒针扫过顶点，铃声脆然作响，一切终成定局。
　　她掌心微微出汗，心跳快如经历极限运动。
　　不愧是南川中学，题目出得偏且难，压轴题要经过三种分类，才能讨论完物体在斜面上的摩擦系数，她差点掉进陷阱。
　　她停在座位上平复心情，等待监考老师逐个收卷。这才来得及打量四周，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板凳成套且崭新，她莫名有种骄傲感上涌。尤其是黑板上方悬挂的一行楷书“我们观察日月，我们仰望真理”，曾经被她一笔一画，描在每本错题集上。从杨家镇到省城，从机房电脑屏幕到考场教室，她无限拉近了与南川中学的距离。
　　如果能通过这次招生考试，她就彻底得偿所愿。
　　考位靠窗，初夏艳阳高照，雪白试卷漫反射，流彩光晕落在整齐满当的答案上，她主动伸出手递交，像是呈上了某种荣耀功勋。
　　老师接过试卷，没什么表情，倒似乎注意到她的袖口，抬了抬眉。
　　荆淇敏锐觉察到他的注视，突然窘迫至极，面颊微灼，被猝不及防烫了一下。
　　仅是那一细微的扬眉，也变得意有所指起来。
　　她下意识遮掩避开，将手藏在桌面之下。
　　校服袖口磨出毛边，受损最重的区域被严谨缝补过，留下细密整齐的针脚。她五指反攥住袖口，难言的羞赧感沿着后背慢慢爬行。
　　荆淇自我宽慰，老师或许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离场命令下达，荆淇拿起文具，快步从教室后门撤离。
　　今天是南川中学自主招生考试的日子，省排名第一的高中，每年只招本市的学生，前年开始面向周边城市开放招生通道。
　　荆淇所在镇上的初中有两个推荐名额，她是其中一名候选人。
　　来南川的机会难得，时间还早，她不舍得离开，于是参照地图在校内逛起来。
　　刚放暑假，校园因这场考试变得喧闹，楼下的招生咨询处被家长堵得水泄不通。
　　凑在一块儿估分对答案的同学不少，荆淇瞧了一圈校服，大部分都来自本市其他学校，正听到他们谈到物理压轴题，为首那位眉飞色舞，说用微积分就能把全部状态算出来，其余人附和，提供更多简易解法。
　　荆淇本还沉浸在做完题的沾沾自喜中，此刻被同龄人的进度和见解惊诧。
　　窃喜冲淡了，警惕心重新回笼，她顿时有种坐井观天的无力感。
　　荆淇和人群逆行，想要穿出这片区域，肩头不期被用力撞了一下，有人从她身边跑过。
　　少年身形匆匆，短促地对她撂了句：“抱歉啊！”几个闪回，他融进群情鼎沸的人海中。
　　荆淇趔趄，堪堪稳住身形，捂肩抬头，只能瞧见一道灵活瘦削的背影。
　　她视线能捕捉到他，源于他黑T后背上嚣张画着的骷髅头，一众规矩的校服中，反叛感格外强烈。
　　“蒋丞昼！”一名中年男性紧追少年身后，目标被人群冲散，他只能原地啐了一声，“你个兔崽子！”
　　少年背对身挥了挥手：“老蒋！告诉我妈，我不要上南川！”
　　这会儿的功夫，人已消失不见，只闻其声，嗓音清冷紧致，经他肆无忌惮地高声一呼，留下满满的狂妄劲。
　　男人饶是无奈，没什么好脾气叹息一声：“气死我了。”
　　这番骚动引人侧目，或诧异或好奇，也有不少人鄙夷那句“不要上南川”。
　　“得了，我们想上还没机会呢，这位哥身在福中不知福。”
　　旁边有人接了句嘴调侃：“是身在罗马吧。”
　　荆淇默不作声，揉着肩膀，微微喟叹。
　　自从能使用机房的互联网，荆淇就意识到世界不止脚下这一片土壤。
　　山外是更广阔的天地，她的成绩哪怕在全镇甩开第二名几十分，放眼全市、全省、全国，也不过籍籍无名。
　　她的目标高中不在杨家镇的一亩三分地，也不在那偏远小市，她想去省状元的摇篮，她要上南川。
　　可讽刺的是，人道惶惶，有的人穷其追逐，在有的人眼里，不过一粒沙。

　　出分没有固定日期，等待的日子犹如在大雾中走钢丝，不知什么时候坠入深渊。
　　荆淇几个晚上都没睡好，一旦家里电话响起，她心便随之震颤，飞奔接起，得到不是南川招生办的来电，便应付几句挂断电话，怅然若失。
　　外婆一直不满她想去外地念书，见她最近失魂，两人冲突更甚，争吵一触即发。
　　“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镇上的学校不读，市里的高中也不念，非要去什么南高。”
　　荆淇闷闷开口，纠正她：“是南川中学。”
　　外婆脸绷着，吃饭的勺子挥得用力，在碗沿上撞得哐哐响：“管你什么中学，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荆淇没吭声，埋头夹菜，任由她随意说，她已经习惯。
　　白粥配咸菜，咸菜经油渣爆炒，裹了一层肉香，荆淇只挑菜夹。
　　外婆没得到反馈不解气，掀翻了饭碗，温热白粥四溅，瓷片碎了一地：“你个赔钱货，和你妈一样！”
　　谩骂声如鞭子挥在脸颊。
　　荆淇避其锋芒不应声，她内心默念，等到出分就好了，究竟有没有能力，是不是不切实际，成绩来说话。
　　她沉默着，重新给外婆添了一碗粥，扭头拿了扫帚，几下清扫了地面，动作利落干净。
　　在外婆一声又一声“白眼狼”中，她终于按捺不住，“唰”地起身，抓起椅子上的书包，朝院子外走去。
　　外婆呵斥：“你去哪？！”
　　“找我妈。”瘦小纤细的身形绷得板直，头也不回。
　　母亲何晓卉在镇上摆了一家凉菜摊，赶集期间荆淇会去集市帮忙。
　　这是条下坡公路，城乡大巴驶过，尘土飞扬，她提起裤脚，露出踝关节处新鲜的伤口，是刚才被飞起的瓷片划伤的。
　　纸巾擦过，粗糙的纤维质感在伤口上摩擦，细密迟钝的痛感才袭来，她竟没有闷哼一声，眉头都不皱一下。
　　又是一辆大巴车驶过，卷起的黄尘扑在尚未凝固的伤口上，她放下裤脚抬头看去，目光随之追寻，有几分病态地，在焦油中寻到了自由的味道。
　　不同于家中的窒息，何晓卉的凉菜摊经营得红火。
　　荆淇成绩好，在镇上是出了名的，顾客正老生常谈，言语中羡慕何晓卉有一个多么优秀的女儿。
　　朴素的妇女红光满面，笑着应道：“其实我都没有怎么管过她，她自己懂事。”
　　好像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搅拌凉拌的铁勺，而是某种荣耀的指挥棒。
　　见荆淇来了，聊天中止，她和她对上眼。
　　荆淇“嗯”了一声表示回应，水龙头下清洗了手，甩了甩水，没有一丝迟疑，在店里找到了活儿，剁起剩下的辣椒，菜刀哐哐砸进砧板。
　　何晓卉帮客人拌起凉菜，新鲜青笋丝，混着自制红油辣椒香气，搅拌均匀，兜在塑料袋中系好。
　　交换过现金，将其舒展抻平，小心放在零钱匣中。
　　荆淇这才瞥眼一看，注意到何晓卉手背的溃烂的红痕，扔下刀，几步上前：“你又碰山药了？不是说过敏，让你不要碰了吗？”
　　何晓卉被她突然的凶斥吓到了，像小孩犯错了一样，解释说：“凉拌山药好卖。”
　　悔意总是在冲动的那一刹那就涌现，荆淇见到母亲受惊的神情，酸涩顶住喉头，她噎了几秒，语气柔和了些许：“我给你买的过敏药，你擦了吗？”
　　她低声：“用完了。”
　　荆淇着急了：“用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买呀。”
　　母亲凝视过来，用认真的口吻说：“别买了，多贵呀……再说了，我哪里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刹那间，荆淇四肢蔓延上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何晓卉没有开玩笑，她的观念根深蒂固，因为穷而卑微到了骨子里，以至于“不配”二字从小贯穿她对荆淇的教育。
　　荆淇害怕，这些如同霉斑一样的思想，是否同样在她体内扎了根，早就腐烂了全身。
　　几番欲言又止，她只能软下声线，说：“不要再碰山药了，我再给你买盒药。”
　　母亲继续说着不用，可看到她的眼神，犹豫着也不敢再说什么。
　　荆淇找个马扎背对母亲坐下，拣了颗蒜慢慢剥，汁液辛辣刺鼻，她被熏得眼眸酸涩。
　　高温笼罩，耳边是嘈杂人声，荆淇埋头，默默剥了一整碗白蒜。

　　荆淇不喜欢被冠以“懂事”这个形容。大人口中的懂事是个伪命题，看似是夸奖，实则是掩饰，为家庭关系的错位买单。因为父亲走得早，她当起了何晓卉的“丈夫”，因为外婆刻薄，她成为妈妈的“母亲”。
　　她多希望自己不懂事，或者何晓卉有能力管管她，而不是让她一人咬紧牙关往前闯。
　　可以像那位“蒋丞昼”一样，随心所欲，任性到连南川都可以蔑视。
　　思忖至此，荆淇刹那间清醒，旋即羞愧难当，她刚刚一瞬间的想法，是不是对母亲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