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暮2》作家夏至未至

10、暮色长明 入冬之后天

　　入冬之后天冷得快，糖水铺支起了塑料挡风帘，刘婶在门口添了个蜂窝煤炉子，上头坐着一壶热水咕嘟咕嘟冒白汽。顾欢推帘子进去的时候，陈良已经坐在老位子上了，面前两碗红豆沙，一碗加桂花蜜，一碗不加。他把不加的那碗推过来：“趁热。”

　　顾欢坐下来舀了一勺，甜度刚好。她这几个月被陈良养得嘴刁了，外头卖的豆沙不是太甜就是不够糯，就刘婶这儿的手艺还能入口。她吃了几口抬头看看窗外，天正擦黑，旧书店的招牌灯亮起来了，方老板在橱窗后面摆了个小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的。

　　“快圣诞了。”她说。

　　“嗯。你今年有什么想要的？”

　　“没什么。你别瞎买。”

　　“那你问我干什么？”

　　顾欢拿勺子指他：“我就是感慨一下时间过得快。你别什么都往礼物上套。”

　　陈良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豆沙。这几个月他学乖了，不再追着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改成自己想、自己观察。顾欢上个月随口说了句办公室的加湿器太吵，第二天他就在网上挑了三款静音的让她选。顾欢挑了个最便宜的，他下单的时候把另外两款也买了，说“换着用，这个坏了还有备胎”。

　　吃完豆沙两个人溜达去旧书店。方老板现在跟他们熟了，见他俩进来也不抬头，拿手指了指靠窗那排小马扎。顾欢坐好腿那个，陈良坐缺腿那个，一人从架子上抽了本书翻。书店里暖气足，玻璃上蒙着雾，外头巷子里人来人往的，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有老头拎着鸟笼子遛弯。

　　翻了会儿书陈良忽然开口：“顾欢。”

　　“嗯？”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顾欢抬起头：“我妈给你打电话？她说什么了？”

　　“问咱俩过年怎么安排。她说今年想让咱俩回去吃年夜饭，问你爸那边你去不去。”

　　顾欢她爸在邻市，早年跟她妈离了婚，这些年逢年过节两边跑，她早习惯了。今年多出个陈良，排班确实得重新合计。

　　“你怎么说的？”

　　“我说听你的。你定。”

　　“你倒是会推。”

　　“这种事我不推谁推？你跟你爸妈商量好了告诉我，我跟着走就行。”

　　顾欢想了想：“三十中午去我爸那儿，晚上回来跟我妈吃。你跟你爸妈那边怎么弄？”

　　“我妈说随我。她今年跟我爸报了个团去海南过年，初五才回来。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你三十晚上跟我回家？”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妈都开口了。她还说让你提前一天过来帮她炸丸子。”

　　陈良搓了搓手：“那我得练练。去年我炸那丸子硬得能砸核桃。”

　　“你练呗。我妈炸丸子放荸荠，脆的，你到时候别放多了面粉。”

　　两个人把书放回架子，跟方老板道了别。出了书店门口陈良问：“那咱俩的事，你爸妈那边还用再正式说一回吗？”

　　顾欢明白他什么意思。之前她妈那关算过了，但她爸那边只是电话里提了一嘴，没坐下来正经聊过。她爸这人话不多，当年她跟陈良分手那会儿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就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现在她重新跟陈良好了，爸那边迟早得当面说一声。

　　“元旦吧。”顾欢说，“元旦去我爸那儿吃饭，我提前打个招呼。”

　　“行。你爸喜欢什么？我准备准备。”

　　“他喜欢下棋。你陪他下两盘就行，别赢他。”

　　“那我要是下不过他呢？”

　　“下不过更好。他赢了高兴，能多喝二两酒。”

　　陈良把这句记下了。

　　元旦那天顾欢带着陈良去了邻市。她爸顾建国在小区门口等着，见了面先看了看陈良，又看了看闺女，什么都没问，说了句“上楼吧，饭做好了”。进了门顾建国炒了六个菜，摆了瓶白酒，让陈良坐。顾欢在旁边剥蒜，竖着耳朵听他俩聊天。顾建国问陈良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身体怎么样，陈良一一答了，规规矩矩的。吃到一半顾建国把棋盘摆出来了：“会下象棋吗？”

　　“会一点儿。”

　　“来一盘。”

　　陈良看了顾欢一眼。顾欢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着办”。陈良坐下来老老实实下，下到中盘故意走了步臭棋，被顾建国吃了个马。顾建国嘿嘿一笑，又走了几步，陈良又丢了个炮。顾建国赢得挺开心，喝了两杯酒，话也多起来了，跟陈良聊起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象棋比赛拿过第三名的事。陈良听得认真，时不时接两句，把顾建国哄得挺高兴。

　　临走的时候顾建国送到门口，拍了拍陈良肩膀：“小伙子不错。以后常来。”

　　回了车上顾欢说：“你下得也太假了。我都能看出来你在让。”

　　“你爸高兴就行呗。”

　　“下回别让这么明显。我爸又不傻。”

　　“知道了。下回我认真下，赢了他你别怪我。”

　　“你赢了我也行。他输了回家得琢磨一宿，第二天准给我打电话说没发挥好。”

　　陈良把车拐上主路，笑了半天。

　　年三十那天陈良提前一天来帮赵秀兰炸丸子。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把荸荠剁碎了拌进肉馅里，赵秀兰在旁边监督：“面粉少搁点，对，就这么多。手别使劲攥，轻轻一挤就成。”陈良挤了个丸子下油锅，炸出来金灿灿圆滚滚的。赵秀兰捞起来尝了一个，点了点头：“还行。比我差点儿。”

　　陈良松了口气，回头冲客厅里的顾欢比了个大拇指。顾欢正窝在沙发里看春晚重播，嗑着瓜子冲他笑了笑。晚上年夜饭摆了一桌子，赵秀兰开了瓶红酒，三个人碰了杯。赵秀兰喝了两口酒，话匣子打开了，说起顾欢小时候的事：“她六岁那年放炮仗，把人家柴火垛点着了，回来不敢说，自己躲被窝里藏着，半夜吓得发烧。”

　　陈良听得直乐：“后来呢？”

　　“后来人家找上门来了，我跟她爸赔了二百块钱。二百块钱那会儿多值钱呢。”赵秀兰拿筷子指了指顾欢，“你可得看好了，这丫头从小就能惹祸。”

　　“妈，你夸我两句行不行？”

　　“夸你什么？夸你找着个好对象？”

　　陈良赶紧接话：“阿姨，我敬您。”把赵秀兰又哄得笑了。

　　过了初五陈良爸妈从海南回来了，陈良挑了个周末带顾欢上门。陈良他妈还是以前那个热络劲儿，拉着顾欢的手问长问短，把冰箱里囤的海南水果全搬出来让她吃。陈良他爸话少，坐旁边看电视，时不时插一句“吃橘子”“喝水”。饭桌上陈良他妈说：“欢欢啊，你俩这回好好的，阿姨就放心了。小良要是再犯浑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顾欢点头：“阿姨放心。”

　　“你俩房子找好了？要不要我们帮衬点？”

　　陈良赶紧拦：“不用，我俩自己来。”

　　吃完饭出来顾欢走在路上说：“你妈还是那么热情。”

　　“她就那样。你习惯就好。”

　　“我有什么不习惯的。挺好吃。”

　　陈良笑了：“吃货。”

　　开春之后两个人把租的房子又看了一圈，最后定了个小两居，离两边公司都近。搬家那天孙薇和林茜都来帮忙，孙薇抱着一盆绿萝进屋说暖房礼物，林茜拎了两箱啤酒往地上一搁：“庆祝你俩终于不折腾了。”

　　晚上收拾得差不多了，四个人在新家的空客厅里点外卖吃。林茜喝了口啤酒忽然问：“你俩什么时候领证？”

　　顾欢被问得呛了一下。陈良在旁边夹着菜不吭声，装没听见。孙薇推了他一把：“问你呢。”

　　陈良放下筷子：“看她。我随时都行。”

　　三个人齐刷刷看顾欢。顾欢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刚搬完家，缓缓。”

　　林茜和孙薇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那就是快了。”

　　顾欢没否认。

　　散场之后陈良洗碗，顾欢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吹风。楼下包子铺的灯还亮着，梧桐树冒了新芽，巷子里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过去。陈良洗完碗出来挨着她坐下，递了杯热水。

　　“刚才林茜问那话你别有压力。”他说，“我不催。”

　　“我知道你不催。”顾欢捧着杯子，看着楼下路灯底下一对老夫妻慢慢走过去，“我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领证是一张纸的事，不着急。”

　　“行。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顾欢喝了口水，忽然说：“秋天吧。秋天不冷不热的，拍照好看。”

　　陈良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顾欢笑了一下：“你看什么看。”

　　“你刚说秋天？”

　　“嗯。怎么了？”

　　陈良把杯子搁地上，搂着她肩膀晃了晃：“没怎么。就是记下来了。回头在手机里设个提醒。”

　　“设什么提醒？”

　　“设个‘春天开始攒钱’的提醒。秋天办事得提前准备。”

　　顾欢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人有时候傻得冒泡。她伸手把阳台窗户关了半扇，春夜的风还有点凉。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纸箱子拆了一地，书架还空着大半，等着慢慢往里填东西。日子也像这书架，空着的地方还多，得两个人一件一件往里搁。

　　楼下刘婶的糖水铺熄了灯，旧书店的招牌还亮着。暮色沉到底了，路灯把巷子照得暖融融的。顾欢听着陈良在旁边念叨“秋天办酒席的话现在就得看场地了”，耳朵里嗡嗡的，心里却挺踏实。她打断他：“陈良。”

　　“嗯？”

　　“先把碗洗了再说场地的事。”

　　“洗完了。刚洗的。”

　　“……那就先给我倒杯水。”

　　陈良站起来去倒水，走了两步回头问：“温水？”

　　“温水。”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顾欢坐在阳台上看着巷子里的灯，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糖水铺碰见他那回，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沙，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也来吃啊”。那时候她以为和解就是终点，后来才知道，和解是起跑线。往后这一程得慢慢跑，跑累了就歇歇，歇够了再接着跑。反正有人陪着。

　　厨房里陈良喊了一嗓子：“温水好了，加蜂蜜吗？”

　　“加。”

　　“得嘞。”

　　后来从那天开始，他们的距离又更近一步了。他们会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吃提拉米苏，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总而言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再后来他们领证了，拿到结婚证的陈良热泪盈眶，他们相拥而泣。那天下起了雪，顾欢用手接住雪，雪在触碰到手的时候化为了雪水，一切来得都刚刚好，她说，陈良，下雪了，我们该回家了。

　　陈良背着她在雪地慢行，朝着家的方向渐行渐远，直至被大雪覆盖到看不见为止。陈良说，走，我们回家。仅仅是只言片语，但他们像是获得了整个世界，在漫漫长路中，他们留下了属于他们的痕迹。慢慢的，他们成为了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