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永璋（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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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神武门的时候，太医院的院使院判和高无庸已然候在那里，博梓宁只是一挥手，叫几人上了后面的马车。
从神武门出宫一路向北，穿景山、绕吉安所，便是内府大街，永璋的府邸就在这条街上。看着周围的青砖绿瓦，再对比紫禁城的气派，博梓宁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在现代，这条巷子都是破破糟糟的低矮平房，即使经过数次整修，依然没见有多气派，而现在看来，与几百年后也没太大差异。
马车在一处破败的宅院前停住了，大门紧闭，上面没有可以表明主人身份的匾额。单看门脸，实在难以想象是一个皇子阿哥的府邸。这里没有恭王府的气派，也不见松公府的雅致，甚至可以说，就连京城普通富商的家宅，也比这好了不知几个档次。
高无庸上前叫门，几声之后终于有人来应。门房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一脸刁钻，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从最开始开门时的一脸不耐，到看清高无庸品服后的谄媚，这副嘴脸完完全全落到了博梓宁眼中，他想，这就是所谓的“刁奴”了吧。
“公公，敢问您这是？”
“接驾吧。”高无庸语气波澜不兴，没一个字废话，且连看那门房一眼都懒。
“不用了，朕直接进去。你，”博梓宁扫了一眼门房，“带路。”倒不是他心好免了礼数，只是接驾这种事情，免不了一番折腾，一来永璋断然是禁不起这个，再来，时下也没时间可以浪费。
那门房战战兢兢的请安，而后便哆哆嗦嗦的领着博梓宁他们入院，穿过一排北向倒座，过二道门便来至正院。此间，他们居然连一个伺候的奴才都没见到。博梓宁的眉头拧得死紧，堂堂一个皇阿哥，居然就只住在一个二进的四合院里面？弘历，你对这个儿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孝贤皇后过世的第二年，永璋便被责令出宫建府，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在宫外生活的皇子。未被封爵的他只有皇子的份例，又不招弘历待见，再加上内务府的那一起子人向来跟红顶白、捧高踩低，日子过成这样，博梓宁可是半分都不觉得奇怪。弘历关于永璋的记忆，简直少得可怜，少年时期的印象早已模糊，甚至连脸都不记得是什么样子了；出宫开府后，就更不去理会这孩子的一切，仿佛只待他自生自灭。关于永璋，唯一清晰的，便是“今看三阿哥亦不满意，年已十四岁，全无知识。此次皇后之事，伊于人子之道，毫不能尽……伊等如此不孝，朕以父子之情，不忍杀伊等，伊等当知保全之恩，安分度日……若不自量，各怀异志，日后必致弟兄相杀而后止。与其令伊等弟兄相杀，不如朕为父者杀之……”这让人心惊、心寒的一番话了。
待进了永璋的卧室，两个御医先反应过来，口称“万岁”便跪地不起，接着，满屋的奴才噼里啪啦的跪了一地，再傻的都知道圣驾就在眼前了。此时博梓宁根本没心情理会这些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床上昏迷的男子身上。
永璋也不过才二十五岁，却是形如枯槁，脸色灰败，双颊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红。那一瞬间博梓宁被震慑住了，他从不曾和将死之人如此接近，仿佛下一秒死亡就会降临一般。以前，家中即使有人过世，父母为了保护他，怕他害怕，从不让他照顾弥留中的长辈，也不会让他参加任何葬礼。所以，在看到永璋的那一刻，博梓宁无疑是恐惧的，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地重复，“无论如何，留住他”！
“永璋，醒醒。”行至床前，博梓宁握住永璋的手，发现那手指冰得吓人。
似是有所感应一般，昏迷中的男子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却定定的看着博梓宁，“皇阿玛？”
“嗯，阿玛来看你了。”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扯扯嘴角，博梓宁发现，这个时候，他真的笑不出来。
“皇阿玛，今后儿臣怕是不能尽孝了。”永璋早已有了觉悟，自己……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浑说什么？阿玛把宫中最好的大夫带来了，你一定会没事的。”抚上永璋烫手的脸颊，博梓宁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在安慰永璋，还是在安慰自己，“林暄。”
得了旨意的院使林暄会同左右院判恭敬的来到永璋床前，只是刚刚开始切脉，三人的脸色便全变了。自然，这一幕博梓宁也看得清楚。
“启禀皇上，三阿哥的病根本是积郁成疾，又因这几日……”林暄琢磨着怎么找个比较委婉的方式把永璋的病情告诉皇帝。
“别和朕说这些病理医道，朕听不懂。朕只问你们，永璋你们医不医得好。”
“皇阿玛，别难为御医们了。”永璋扯了扯博梓宁的衣袖，苦笑道，“生死有命，这一关，儿臣怕是过不去了。”
“永璋，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有事，屋子里跪着的这些奴才，有一个保一个，我让他们都去陪你。”
博梓宁此时心里发虚，如果连林暄三人都治不好永璋，他便真的无计可施了。其实，他是不会拿那些奴才怎么样的，只是病急乱投医，以此作为威胁永璋活下去的筹码，至于这筹码是否有用，却是完全没把握的。
“皇阿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永璋心里发苦，死前能得他如此关心，自己也再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永璋，十年前的事情已经折了永璜，你不能再出事了。无论如何，撑过去。”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博梓宁必须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希望他能活下去。然后转头看向林暄等人，“你们可以说了。”
林暄的眼神闪了闪，斟酌一下用词才开口道，“回皇上，三阿哥如今药石无用，皆因高热不退。为今之计，只能以金针刺穴，先护住心脉，再疏通其他经络、用药退热。等退了热，臣等再根据三阿哥的脉象和以前用的药方另行调理。”
“就按你们说的办吧。”于医道，博梓宁是白痴，只要能救人，这些大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施针后，永璋又一次昏昏的睡了过去，博梓宁帮他盖好被子，回头言道：“小路子，你和林暄回宫去太医院生药库，若有用得到的药材，俱要挑选上品。林暄，每种药材你要亲自把关，切勿大意。速去速回。”
“嗻！”
“高无庸，你领朕的令牌传旨，晓谕众臣工，明天停朝一日。如有急务，着傅恒斟酌办理。其余奏折，待朕回宫再阅。”
“嗻！”
高无庸、小路子和林暄各自领命回宫了，博梓宁这时候终于注意到了地上跪着的一大批人，“来人，把三阿哥府里的这些人都关到别的屋子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走动。”能把一个好好的皇子伺候成这样，他并不觉得关这些人禁闭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再说，现在他也不想看见这些人在他眼前晃荡。
“至于你们两个，”看着一个劲哆嗦的两名御医，也真不想难为他们，“先去街上给朕买一坛烧刀子回来。然后跟着你们的上司，看看能帮什么就帮什么吧。”
小路子和林暄回到永璋府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博梓宁沾着冒着火苗的烈酒一点一点地揉搓三阿哥的身子，这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虽说以燃酒退热是民间的土法子，可也不能皇上亲自动手啊。
“皇上，还是让奴婢来吧。”小路子上前想接过来，却被博梓宁挡住了。
“下去吧，这用不着你。去给御医们打下手，生火煎药什么的。”
他其实是明白的，永璋想要的，大概只是自己的父亲可以在他生病时可以陪在身边。尽管永璋不是他儿子，可是既然已经成了弘历，那么他希望自己可以弥补弘历以前亏欠永璋的，当一个还算称职的阿玛。
永璋转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晌午，他愣愣地看着床顶，觉得自己昨天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似的，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现在的他还活着。到底是谁把自己拉回来的？
想想昨天，他犹如魂魄离体一般冷眼看着慌乱做一团的奴才们，恍惚中皇阿玛来了，笑着说来看他，然后用一屋子奴才的命威胁自己不许死，说一定要自己撑过去，甚至还亲自帮自己搓身子退热。
永璋轻笑，自己当时果然是糊涂了，皇阿玛大概早就不记得还有他这么个儿子了吧，怎么会在自己濒死的时候来看他呢？自十四年离宫到如今，已是十年。十年间，皇阿玛对他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的，他一直期待着有一天皇阿玛能原谅他，可是直到大阿哥过世、直到自己病入膏肓，那男人都不曾关心过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脖子，将头偏向一边，眼睛却在看见那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的人时瞬间睁大。原来，自己昨日不曾糊涂，皇阿玛真的来了。
眼前之人和记忆中的样貌几乎毫无差别，甚至比十年前更年轻一些。很显然，他睡得并不踏实，即使闭着眼睛，眉头依然紧紧地簇在一起，而眼下的青黑则说明，皇阿玛昨夜大概是一夜未合眼吧。心里酸酸的，永璋现在很想知道，到底是这么多年，他终于等来了皇阿玛的原谅，还是……临死前的施舍，就像对大阿哥那样。
身子微动，不想却惊醒了那睡得很不安稳的人。
博梓宁觉得自己的状态糟透了，几乎整夜未睡让他的血糖和血压呈几何趋势下降，头晕还伴着恶心；整条脊椎基本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貌似连动一动都很困难，一直被自己枕着的右臂非常争气的彻底麻木没知觉，大概因为彻夜坐着的缘故，腿也肿了。唯一还能是自己零部件的，大概就只剩下握着永璋手的左手了。
嗯，已然不是昨天的冰凉，温热的感觉让人感到安心。
蓦地，博梓宁意识到了什么，迅速睁眼，便与永璋四目相对。
“永璋，你、你醒了？”
“嗯，儿臣醒了，谢皇阿玛关心。”
顾不得浑身僵硬，强忍着头晕恶心，博梓宁几乎是从凳子上蹿起来的，摸了摸永璋的额头，还好，虽然依旧有些热，却不似昨天那般烫得吓人。
“林暄。”
叫来同样在门外候了一夜的林暄高无庸等人，请脉的、端药喂药的、伺候洗漱的、准备餐点的，一大趟折腾下来，永璋的目光始终锁在博梓宁的身上。他，想要一个答案。
忙活了一圈，挥退众人，只留高无庸一人随侍一旁，卧室里又恢复到之前的安静。博梓宁看着永璋，知道他定是有话要问自己的。
“永璋可是有话要对阿玛说？”
“皇阿玛……”永璋掀被子起身，欲行君臣之礼，被博梓宁按住，稳稳的靠在床头。
“你还病着呢，瞎折腾什么。从现在开始到你痊愈，这些虚礼全免。万一再有个好歹，看我怎么收拾你。”揉了揉自己一突一突的太阳穴，博梓宁坐在永璋身边，直直的与他相对，“有什么想说的，慢慢说吧，阿玛在这听着。”
“皇阿玛，请恕儿臣斗胆。当年是儿臣不孝，不敬嫡母，全不能尽人子之道，儿臣知错了，您原谅儿臣吧！”永璋觉得自己喉咙发紧，眼底已是一片通红，说到后来，声音只有如蚊鸣，若非博梓宁离他很近，怕是根本就挺不到的。
“唉！”重重地叹了口气，博梓宁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心结，心结不解，药石枉然。
听了这一声叹息，永璋的心如落冰窖，果然，是他奢望了。
“永璋，可还记得孝贤过世那年，你多大么？”
“儿臣年已十四。”
“十四啊，还是个孩子呢。”十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博梓宁自问，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正和一群哥们踢球打架，叛逆的每天和老爸对着干。真的，还是什么都不懂得年纪。显然，弘历是把自己的儿子想得太不堪了。
“说起原谅，当年孝贤过世，你与永璜迎丧，本没什么过错，却是阿玛心情不好，反应失度，无端迁怒了你们。更悲哀的是，当年永璜去的时候，阿玛只以为是亏欠了他的，却忘了，在宫外还有一个你是受了牵连的。永璋，愿意原谅阿玛么？”对于承认别人的错误，博梓宁表示毫无压力。
永璋极度不可思议的望着博梓宁，皇阿玛在说什么？
“你没听错！阿玛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原谅我。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你从没怨过。”
怎么可能没怨过？永璋在心底喊道。这么多年在宫外生活，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没人关心他，也没人来看望他，就是在府里，还要受奴才的挤兑，他怎可能不怨。紧紧地握住拳头，却一个字也没说。
“所以，阿玛原谅你，你也原谅阿玛，好么？”博梓宁明白的，怨不怨这个问题永璋没法回答。怨，他怎么敢怨；不怨，便是欺君。
“原谅”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却始终是永璋心里的一块石头。如今听得博梓宁亲口说原谅他，这块石头终是消失了。那一刻，永璋觉得这些年的郁结、委屈如同洪水般涌了出来，不能自已。在泪水决堤前，他迅速低下头，不想让博梓宁看见这样软弱自己。
是谁整天叫唤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永璋那一抖一抖的肩膀让博梓宁觉得整天叫唤这话的人都是在放屁。揽过瘦削的身子，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的背，博梓宁等永璋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温和的开口道：“都二十几岁的大男人了，再哭，阿玛可是要笑话你的。”
“阿玛！”迅速离开带着淡淡檀香味的肩膀，便看见那人一脸和煦地望着自己轻笑。瞬间，永璋觉得，在自己面前，这人只是父亲，而非君王。
“永璋，关于你，阿玛有件事情一定要处理。”博梓宁正了正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关于儿臣？”
“嗯，本来可以瞒着你的，但我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儿臣一切都听阿玛安排。”
“高无庸，叫林暄和两个院判进来。”
“嗻！”一直在旁边看着博梓宁和永璋“父子”互动的高无庸觉得自己的背景充当得很到位，但压力很大，现在听皇上吩咐差事，简直就如蒙大赦一般轻松。皇上，真的还是在乎三阿哥的啊！
“说吧，永璋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永璋（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