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萤】Bye Bye Babypink》六O七九

2、Hello My Dear Weirdo 三十岁

　　三十岁你会成为怎样的大人。曾有人这样问月岛萤。
　　他记得自己在心底回答：刻薄，天真，友善。说出口变成：“先活到三十岁再说吧。”
　　她像被他的口出狂言逗笑，也有些意料之中的笃信，好似确定眼前人和心中那个形象重合到了一起，所以再开口，他能从她的语调里听出一点得意的活泼和俏皮。“也是，先活下去再说吧。”
　　他们那年二十二岁，三十还是一个尤其遥远的数字。远得像童年时代的星星。小时候和哥哥到乡下外婆家过暑假，哥哥会指着空中一闪一闪的星子教他认名字。那是猎户座，那是木星，北斗七星。最靠近月亮最闪耀的那颗叫金星。月岛萤一枚一枚记住，一枚一枚摆放进记忆的陈列室。后来他长大了，和哥哥的关系也不再像小时候那么亲昵，他变得寡言少语，讨厌虚与委蛇，更不知如何面对哥哥那张为他自豪的充满希冀的脸。现如今回望，月岛萤会轻轻地笑一声，戏谑地自嘲青春期小孩真是难伺候。其实他清楚，无论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在同样的年纪犯同样的蠢。
　　“那你呢，你三十岁会变成怎样的大人。”
　　他换了只手撑下巴，没喝完的半罐啤酒摆在脚畔，此刻若有人站街对面来一张，会拍到两个大马金刀往路边一蹲喝啤酒的年轻人。想了想这场景，是挺滑稽的。
　　“我嘛，”她认真想了起来，然后掰起手指头，“首先，活着。其次，在东京漂亮地活着。最后，在东京的豪华单人公寓里漂亮地享受着一屋高档红酒地活着。怎么样，够精彩吧？”
　　“很够很够。”月岛萤忍俊不禁。他算不上很爱笑的人，但只要跟她待一起，表情和情绪就仿佛不受控，老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引。不过笑一下也不代表什么。他是这样认为的。
　　“你对东京真的充满执念呢。”月岛萤说。
　　“东京很好啊。”
　　“好在哪里？”
　　“大城市嘛，人多，机会多，而且东京有东京塔和芝公园。”她说，“我还奇怪呢，你为什么讨厌东京？”
　　“我没说过我讨厌东京。”
　　“是了，你说的是你不需要东京。”她那罐朝日生啤空了，不假思索地，她倾身伏过来，几乎趴在他双膝上，顺走了月岛脚边残存的三得利金麦。他有点无语，眼神质询她就不能开口问一句么。她嬉笑地扬眉，意思是就算开口了你也不会答应的。他哑然失笑，目睹她喝光剩下的小麦果汁。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其实我会答应。如果她朝我摊开手，说请把你的酒给我，我是会边翻白眼边递给她......的吧。
　　她说：“你真奇怪，我第一次听说有人不愿意去一座城市是因为不需要它。”
　　“承让承让。”月岛萤静静地回。

　　这个在二十二岁深夜问他三十岁会成为怎样的大人的人后来在隆冬消失了，毫无预兆地，仿佛人间蒸发。明明前天夜里两人还在杉树下散步，她借给他一条浅粉色的格纹围巾。柔软的羊毛绒，上头还残存了几缕她脖颈的体温，细细闻，也能嗅到若有似无的女士淡香水味道。她亲自替他围上，手法相当粗糙暴力，一甩，一钩，再一缠，大功告成。她在朦胧的路灯下微笑，“记得还我，我新买的呢。”明明这样说了，第二天傍晚，他照往常一样路过古杉树，却没看到熟悉的那道人影。那天他等了很久，等到华灯初上，仙台被寒冷的夜色笼罩，她始终未曾出现。月岛萤才后知后觉，他们机缘巧合认识的这小半年，彼此连联系方式都没来得及存下，而她就这样消失了，留给他一条号称新买的粉色格纹围巾。
　　月岛萤围上她的围巾，洗净烘干后的羊绒围巾已经嗅不到那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了。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将下半张脸都陷进绒毛里。回家了。他对她是有些怨怼的，毕竟他曾真心把她当朋友，也可能，不只是朋友。但他也没机会去求证了。更多的事，二十七岁的月岛萤已经想不清。他可能回到家，回复了几条私人短信，计划下一周的工作和训练安排，再简单地为自己准备了一餐宵夜。也可能将她的围巾收进衣柜某个角落，叠成四四方方的形状。这些记忆都好模糊，几乎戴上一层静英英的水汽，若非五年后，他在仙台博物馆一楼大厅与一个身着利落职业装的女人相会，在她转身的刹那，他真的以为自己快要忘了。
　　原来五年前她不告而别那夜，他不止有些怨怼。原来他还有些小小的悲伤。

　　所以，当又一个寒风瑟瑟的深夜，又一次站在万古长青的杉树下。当她露出那副表情时。
　　月岛萤心想。
　　啊，她又要走了。

　　二十七岁的她比记忆中的她冷漠许多，但还是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机灵劲。第一次见他就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可他也以为，这一次或许哪里不一样。他们都成熟了，从前困扰的工作干得游刃有余，从前的烦恼变成少年时丈量世界的一把标尺，就连情绪，也收敛得越发娴熟了。他以为他可以做到云淡风轻的。真的。特别酷地甩出一句，那好，祝你得偿所愿，美梦成真。然后转身离开。可事实是，他没法刨根问底，也没法甩手离去。他只想深深、深深地记住她此刻的表情。她轻轻颤抖的眼睫，瘦削白皙的脸颊。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衣袖，触到她冰冷的锁骨。她正想着什么呢......月岛萤就在这一刻察觉，不只是朋友。他喜欢她。很喜欢她。然而这份喜欢也只能停留在喜欢了。

　　至少这次，她亲口向他告了别。

　　月岛萤问：“什么时候走。”
　　“月底吧。”
　　“那还有一阵呢。”
　　“是呀，还有一阵。”她说。距离那夜过去几天，他们时不时联系，彼此都坦荡了好多。其实原来也挺坦荡的。但兴许是离别的弦音奏响，他心底那块顽石莫名其妙的融化了。说不准还会发生什么，也许一次牵手，也许一个拥抱，也许，还有一个若即若离的吻。月岛萤不知道。
　　还是会见面，有时约在一起吃饭，有时什么也不干，呆在公园里发呆。她问他要去家里坐会儿喝杯茶吗，他说算了吧，她也不会刨根问底，只晃荡着脚尖，说是呀，还是算了吧。可分明谁也不愿意离开谁的视线。这种时候总让月岛想起多年前的夏天。二十二岁，好小好年轻的数字啊。
　　他问：“三十岁你会成为怎样的大人呢？”
　　“哦，很熟悉的设问呢。”
　　“是吧，你曾经这样问过我。”
　　“那时你怎么答的来着？”
　　“......先活到三十岁再说。”
　　她笑起来，唇红齿白的：“那现在呢？”
　　“现在......”月岛萤陷入久久的沉思，他又一次想起童年时代，在哥哥的指引下学会辨认那些亮闪闪的星子。他想，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多少岁，他仍然是一个别扭的小孩。他还是会犯蠢，会犹豫，也会不可抑制地感到悲伤。而这些真实又粗糙的一面，他曾真心想让身边这个人瞧见。
　　“我不知道。我可能成为了一个更好的大人，也可能还跟现在一样。”他说，“你呢？”
　　她凝望着他。
　　“我应该会在东京。”
　　“在东京漂亮地活着？”
　　“漂亮地活着，然后，”她停顿许久，才轻声地，“然后，偶尔想起你。”
　　“......是吗。”
　　“你呢，你会想起我吗？”
　　月岛萤移开视线，他几乎感到眼前有阵令人晕眩的白芒，只可惜很快就叫寒风吹涩了。
　　“会的吧。”他说。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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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岛萤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绒格纹围巾，浅粉色，保存得很好。他想起，好像曾有那么一个夜晚，他为了一场消失的爱彻夜难眠。她去了哪里呢？夜半的时候，二十二岁的他望着月亮周围最亮的那颗金星沉思。她那么想去东京，如果可以，希望她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