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萤】Bye Bye Babypink》六O七九

1、Bye Bye Babypink 需求会

　　需求会上我跟甲方负责人吵了一架。理由是我既无法昧着良心对甲方的雷霆审美说ok，又难以枉顾团队成员的辛苦付出外加好不容易谈到手的奖金撂挑子不干，于是在甲方唾沫横飞同事们都面露难色之时，我率先打破沉默，窝窝囊囊地提了几个意见出来。
　　我发誓，起初我的态度距态度一词本身的“态度”都有十万八千里之远，但雷霆审美持有者甲方老师还是毛焦火燥地站起来了。是你懂设计还是我懂设计？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脾气噌地窜上来，嘴比脑子快，脱口就道：真作出一坨屎出来您再偷着乐吧。说完我看他，他看我，神情都像被自己吓到，都没料到平平无奇的工作日下午还要经此一劫。后来是同事趁着诡异的沉默借机疯狂打圆场，好歹糊弄过去，体面地收了个尾，走出会议室我手心仍不住地渗冷汗。工龄多少年的人了，居然还能玩热血上头这一套，我都有些佩服自己。同事频频观我脸色，许是叫煞白的唇和削尖的下巴吓着，她犹犹豫豫，主动提出帮我倒杯热水。
　　“昨晚又熬夜了吧姐？缓缓。”小姑娘忐忑地递水杯。她才入行一年，正好赶上大环境不好，这一年跟着我征战沙场，也算是饱受风霜了。但眼底尚存一抹天真，蕴着二十出头的水光，叫人看了心里贼痒痒。我挤出一个笑接过纸杯，仰颈囫囵吞进胃，顿了会儿，说：“你别跟我学这个。”这年头谁在外闯荡不受点气，次次这样，也没那么多健康的甲状腺够我造。
　　小姑娘不接话茬，她满面愁容，俨然半条魂还丢在方才那间会议室：“那接下来？”
　　“......明天去趟博物馆赔礼道歉吧。”我叹气，“我一人就行，你留在公司盯一下进度。放宽心，也没多大事。”

　　于是乎，三伏天，一人、一礼盒、一身正装，羽毛似飘到仙台博物馆大门口。
　　有几年没来了。
　　我任自己傻乎乎地伫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提起职业化的微笑，攥紧工作证大步迈入馆内。

　　我对仙台博物馆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五年前隆冬，那时我大学刚毕业，跟父母关系一般，人生处在青黄不接的大动荡时代。我拉不下脸向家里要钱接济，更暂时没能力创造更多经济价值，每天早出晚归，麻木又焦虑地往返于出租屋和写字楼之间。也就在那年我完全懂得了钱的重要性。钞票嘛，闻着臭，花着香。我自知毕业那会大部分困苦都出于羞涩的钱包。不然谁乐意一个人跑前跑后处理税金和水电费，月底对着扣除房租后所剩无几的银行卡余额苦笑，第二天还是得踩点到公司打卡，为了那么点难看的窝囊费挨主管滔滔不绝一通乱骂。
　　“熬一熬吧。刚开始，都得熬的。”彼时带我的领导姐见缝插针道，她长我几岁，在这行已经有了些话语权。她让我熬，我便硬着头皮熬下去了，从春天熬到夏天，从夏天熬到秋天。
　　熬不动的时候，就步行到公司附近的仙台市立博物馆附近放空，耳机里循环播放摇滚重金属，嘴上不住唉声叹气。有时也会掉几滴眼泪，面无表情地擦掉，没几秒又掉下来，再擦。再掉。自然，头戴式耳机里还是放着摇滚乐。其实我称不上多喜欢朋克，不过上班嘛，谁没想过一把刀捅死全世界。
　　我记得，那会儿还有个家伙跟我一样。
　　一样的年纪，一样行迹诡异，一样头顶焊死一副头戴耳机，面上甚至一样挂着一张少来惹我的冷酷表情。
　　我顶着“别来沾边”的表情纯属虚张声势，那家伙倒是身体力行，不苟言笑，冷漠无边。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站西边自言自语，他坐东边的公共长椅若有所思，我俩中间隔一株四季常青的杉树，绿得傲人而静谧。
　　午休时间结束，二人各自起身，朝两个方向独行。我跋涉回写字楼继续跟繁琐的工作厮杀，他或许也是，但那到底与我无关。记忆中只是一直有一株参天的古杉树，挂着露珠，替我遮挡了不少二十出头的沮丧和焦躁。
　　那年冬天，我稀里糊涂卷入了职场政治斗争，稀里糊涂替老板背了黑锅。领导姐气不过，与我一起辞职，带我来到现在的公司，一干就是五年。直到去年领导姐选择和相恋多年的男友结婚，回归家庭，而我接替了她的位置，继续苟在行业里沉浮。
　　“你会不齿我的选择吗。”昔日的领导姐问。
　　我拥住一身婚纱的新娘，我的确无法理解她，但——
　　“姐，我真心为你高兴。”我说。

　　“您稍等，负责人马上就来。”前台查验过我的工作证，语气缓缓地拨通了内线电话。
　　我笑得春风和煦，忙不迭点头。此行是来赔礼道歉的，务必拿出十足的诚意，尊严啥的都先抛之脑后吧，奖金才是硬道理。领导姐从前的循循善诱响彻耳畔，霸道地将毛头小子时代的青涩往事挤出心海。
　　我端立于前台，垂眸演练一会的道歉话术。
　　甲方负责人抵达时，我已经将流程背得滚瓜烂熟：先诚恳，再卖惨，最后来一点耍赖似的阴阳怪气和威胁，完美。鼻腔却先钻进一股缥缈的淡香味，心尖某处顿时被人掐了一爪，不受控地溢出水来。我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稳稳停在跟前，而我顺着来人的鞋尖向上望，同一张淡漠的面颊四目相对。
　　“久等了，新海先生临时有事，我是本次合作的第二负责人，你可以叫我——”
　　他朝我伸出手。
　　我一时竟不知该回握，还是该惊呼一声。
　　“——月岛？”
　　那只手僵在半空，像一张被人暴力撕开的旧琴谱。
　　须臾，手的主人便改变了方向，伸回外套口袋，再掏出来时，指尖夹着一张名片。我接过，双眸仍凝在他面中，恨不得将他每一寸皮骨都看出个洞来。当然，多年混迹习来的傍身本领还没丢，短暂失神后，我迅速扫了眼名片上的印刷字体。月岛萤，仙台市立博物馆负责人。端正的铅字后头跟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得体地塞进西装口袋里，再从容不迫地递出自己的名片。
　　“好久不见。”我笑道，笃信唇畔的弧度挑不出任何错处。
　　月岛萤并未笑，语气比之最初却轻快不少。
　　“是啊，好久不见。”他瞥了眼我手里的礼盒，指了个方向，“这边说。”

　　要说一点没想到今日这番情景是假的。
　　坦白来说，早从我接手仙台博物馆这个项目起，我就时不时想起当年那位时常与我一同在午休时间溜到古杉树下放风的青年。五年未见，他还在博物馆任职吗，多半也似我这般另寻高就了吧。后来负责人新海先生堂堂登场，他是个年过四旬手段精明的中年男子，要求之苛刻，很快便将我的团队折磨得够呛，我也就没空思忖当年那桩淡淡的邂逅了。
　　冷不防再见，还是我赌上职业生涯赔笑脸的时刻，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最初的惊异过去，我绷直了背，姿态僵硬地解释前因后果，月岛萤安静听着，时不时表示一句“理解”“没事”，语调挺冷淡的，反倒叫我平心静气。无辜背锅的年岁都过去了，谁还不是个人精呢。
　　“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这边也有问题。”月岛萤说，“我同新海先生商议过，后续这个项目主要由我对接。类似的情况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总觉得此人话里有话，但我懒得多想，只一个劲暗示他收礼。
　　“多少还是要向新海先生表示一下，日后少不了接触。是我唐突，”我巧笑嫣然地将礼盒推向月岛萤，“实在抱歉了。”
　　他的目光凝定在做工精致的礼盒上，半晌，才终于展露今日第一个笑容。确实是笑。薄唇勾得很戏谑，浅浅的，像新月。他没答允也没拒绝，只从我手中接过礼盒提袋，放到脚边。

　　至此，这场由我引发的闹剧彻底落下帷幕。我暗自喘息，挺了一天的脊梁松垮下来，虚虚地仰进会客厅的沙发里。

　　其实这是相当不敬的举止，且极不符合我的行事风格。我严谨，好面子，要做就做全套，但今日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月岛萤，早八百年就把我摸了个透的月岛萤，我再怎么虚与委蛇也是徒劳，索性自然一点，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后来我才想通，其实这时我就开始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我不会知道自己这派猫似的作风在他眼里成何体统，带着多少兴味难明的暗示，我只是遵循本能地这般做了。而本能是会轻易害惨一个人的。

　　月岛萤望了我片刻，他一身打扮相对休闲，与正装的我形成鲜明对比，看来博物馆的dress code很随意嘛。我发觉他还戴着当年那副眼镜，头发长度也大差不差，只是眉宇更疏离、更淡漠了。会客厅的钟表声落在地上，玻璃珠一般荡来荡去，秒针划过十二时，月岛萤侧过头，中指轻推了下镜框。

　　“晚点喝一杯么。”

　　“好啊。”我即刻答。就等这句呢。

　　-

　　五年前我们也喝过一次，倒不存在你情我愿的搭讪戏码，我下班心情不好，回家途中路过自动贩卖机，随手买了罐朝日生啤，蹲在路边闷声灌酒。几分钟后，路边走过另一个男子，个高腿长，头戴耳机换成了有线白耳机，两根白线在身前晃荡。我眼见他经过我，直奔自动贩卖机，动作流畅地点单、投币，机子吐出一罐黑色的三得利金麦，他躬身去取，视线与我短暂相接。

　　“你好。”

　　仗着几口黄汤下肚，我主动说。

　　他奇怪地看了我两眼，眼神仿佛在问“你谁啊我们很熟吗”。

　　遭他这样盯着，我倒无所谓了，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说不定明天就各自相忘了，我毫无负担地晃荡啤酒罐，持续骚扰：“碰一杯咯。”

　　他不理我，开了啤酒就居高临下地瞧我，好像我是一只浪迹天涯的野猫，而他在评估我暴起攻击他的概率。路灯描摹出他的轮廓，他突兀说：“你好。”

　　我觉得我们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怪好笑的，外加一直蹲着腿麻，便站起来。一站，发觉他确实有一副好身量，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徘徊在我身上。这便是我与月岛萤的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对视，两个人都挺神经，既不礼貌也不体面。之后他坦言，对我的第一印象算不得很好，“稀奇古怪”，他用了这个词。彼时我们已经是聊几句场面话也无可厚非的泛泛之交了。我觉得他的语言系统非同小可，我想他原打算用一些更加犀利的四字成语，譬如莫名其妙，神神叨叨，临到嘴边转了个弯，生生咽下去了。但我很喜欢。稀奇古怪。至少不是庸庸碌碌，至少还有一鸣惊人的本钱。

　　二十出头的我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可惜不得要领，能力暂且配不上野心，所以老犯错。一犯错我就冲自己发脾气，罚自己晚饭少吃两口，然后心平气和地复盘。我知道我有些神经质的冷漠，大开大合的歇斯底里太容易了，哭一场就能解决问题吗？独在仙台这座小城市，无人能为我托底，我只有我了。所以才需要近乎刻薄的理智为我撑腰。

　　那阵子过得是辛苦，回想起来，却已想不清到底发生过什么，只模糊记得些许伤心的轮廓。真正历历在目的，反而是些无厘头的荒诞事。和月岛萤的相识就算一桩。午休时间，我们还是一个坐东边，一个站西边，中间隔着那株水杉树，枝叶茂密繁盛。我偶尔还是会边听音乐边沉默地擦眼泪，他肯定都看见了，但从来无动于衷。我猜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而且，说不定他也同我一样——我心底某处低喃——一样装腔作势，体面的皮囊下盛着一颗欲壑难填的心。我津津乐道地想。

　　有时我们也就一些无聊的小事闲谈。兴趣爱好，大学专业，还有总绕不开的关于理想的话题。

　　“我想去东京。”我这样告诉他，刻意摆出无所谓的腔调，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实际光是讲出口就叫我无比难为情了。为掩饰内心的堂皇，我总会清清嗓子，再用力地重复一遍，“终有一天，我会坐进东京的写字楼，在东京塔附近的芝公园散步。”

　　讲这话时，我与月岛萤坐在仙台市的一株杉树下，暖橙色的阳光斜照了一地，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里。日头下，他琥珀色的瞳孔愈发耀目，沉静如黄金，五官也较朦胧夜色中更加分明。冷冷淡淡的一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眼镜。这样的他，讲话却一针见血，不留情面，以至于我总有种轻易就会被他看穿的直觉。但每当我提起东京，语锋讥诮的月岛总是难得默默，他托腮，周身沐浴在漂亮的阳光中，认真地：“我不喜欢东京。更准确地说，我不需要东京。”他朝我投来一瞥，一切仿佛慢动作，珍重又充满隐喻。“但我祝你梦想成真。”

　　五年过去，月岛萤没多大变化。

　　我点了一杯长岛冰茶，他要了杯可乐威士忌，等待服务生上酒的时间里，我俩就这么相顾无言。月岛萤挑的小酒馆位于博物馆附近，一共两层，一楼白天是咖啡厅，二楼的酒馆才开放。眼下逼近黄昏，我觉得空腹喝酒怪伤胃的，想了下，找服务生又点了两份蛋糕，一个草莓味一个抹茶味。月岛萤这时才扬眉，作出点鲜活的反应。

　　“哦。”我记起来了，“你爱吃草莓蛋糕。”其实点单时压根没想那么多，单纯觉得图片好看。

　　“看来脑子还没生锈。”月岛回。

　　神经。我抛去一个白眼，话锋一来一往间，恍惚回到当年，心中的快慰更胜一筹。是了，月岛萤讲话向来是这种风格。抬眼，他也正瞧我，心情貌似也不错。

　　我便继续：“你这几年过得如何？”

　　他反问：“这是关心还是寒暄？”

　　我没想这么多，难免一顿，才开口：“关心怎样，寒暄又怎样？”

　　“如果是寒暄，我会说，蛮好的。如果是关心，我会说......”月岛萤没急着继续，先小啜了半口威士忌，指尖在杯壁摩挲。而后他短促地笑了声，眼角眉梢平平地舒展开，乍眼晃去，仿佛狐狸般狡黠。

　　“你这份关心来得还真及时啊，都五年了，还以为某人早把我忘干净了呢。”

　　敢情搁这等着呢。我无奈地扶额：“工作调动嘛，你理解一下。”

　　“我很理解啊，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他收起促狭，重归往日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调，“真的，我过得蛮好。”

　　“我也不赖。”

　　我与月岛在酒馆悠扬的爵士背景乐中交换视线，他黄金般的目光如有实质，举重若轻地捺在我心口。他说：“那就好。”

　　这顿临时起意的酒局持续到晚上八点，席间少不得谈及旧事。我问他还喜欢现在的工作吗，他答称不上喜欢，至少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咯？”我轻笑反问，月岛萤挑眉，咽下小半口威士忌。这种反应于他近乎称得上坦诚了。我淡淡想着，而后知觉，自己对他着实有些太过熟稔了，其实我们分明没到那个份上。五年前没有，五年后更没有。

　　分别之际，他送我到电车站台。脱离黯淡暧昧的酒馆，我借着苍白刺目的亮光打量他，姿态相当不掩饰，我都想好了，如果他皱起眉头，仿佛被冒犯一般问我看他作什么，我就将心中盘算的一切都坦白——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我、想我们的。我会这样问。真的。但直到列车到站，月岛都没开口。
　　他说：“车来了。”
　　“多谢你的酒，”我说，语气捎上戏谑，“喜欢草莓蛋糕的大哥哥。”
　　“不客气，爱吃辣的大姐姐。”
　　我没问他怎么还记得这个。跳上电车，我摆手：“走了，回见。”

　　归程，我掏出他的名片，将那串迟到多年的数字存进号码簿。

　　“解决了？”
　　我竖起大拇指，朝同事小姑娘漾开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她倏然松了口气，继而春光满面，两眼冒星星。
　　“姐，你也太厉害了！其实我早就想说，新海先生提的那些需求简直不是人能做的，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根本没把我们乙方的命当命。”尘埃落定后，同事话也多了起来，毕竟大学刚毕业，心里没一点城府，想到什么说什么。固定吐槽完甲方，小姑娘凑到我身前，崇拜地望着我，“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业务能打，能扛事儿，天塌下来都有你顶着。”
　　吐槽甲方的话题我不方便参与，毕竟新海先生也有他的老板，他骂完我们，转头指不定也得挨老板的骂...但针对小姑娘的后半句恭维，我哭笑不得地扶额，一时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不知道先说什么好。我骤然想起当年，好像我也曾怀揣着相似的目光望着领导姐的背影。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我问。
　　“不喜欢。”小姑娘果断道。
　　我笑着反问：“但你干得很不错。”
　　“干好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她讲得头头是道，“我擅长这个，做好是应该的，但——”
　　“偶尔还是会痛苦，会迷茫，对吧？”我接起她的话头，“我曾经的领导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女士，她告诉我，在工作中过度谋求意义是极愚蠢的。工作只是工作，只是出卖时间和精力换取金钱而已，所以她只认钞票。但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相当不认可这个观点，他有谋求财权的能力，却偏偏不愿意。”
　　“心高气傲？”
　　“倒也不算，我想，他只是太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思绪拽回五年前，某个微风摇曳的夜晚，博物馆附近树影婆娑，我与月岛萤漫步在杉树林中，絮絮地谈论理想和福克纳的小说。我时不时打量他安静的侧脸，快被发现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昏暗的路灯把年轻人的心事掩映得刚好。博物馆职员，月岛萤，这两个名词摆在一起也刚好。令人肃然起敬，也禁不住为自己的前途哀愁得那种好。
　　同事饶有兴致地追问：“那现在呢，你的领导女士和这个朋友过得怎么样了？”
　　“应当都很幸福吧。”
　　我没将接替新海成为项目对接人的月岛先生就是这位昔日旧友的秘密宣之于口，心头却诚实地飘过他的剪影，是几天前，二十七八岁的我们再相遇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秒。我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淡香水味，这么多年，他还是习惯用同一款香水，戴同一副镜框。

　　上班，下班，散步，闲聊，偶尔来上一罐啤酒，回过神，我已逐渐习惯了新的节奏。
　　有关他的节奏。
　　工作之余，我们闲聊的频次不高不低，散步的机会看心情，除却重逢那夜，两人都再没提去酒馆小酌的事。或许谁都忘不了更青涩稚嫩时候的自己，蹲在路边一罐接一罐地吞咽酒精，狼狈也不失趣味。
　　我以为自己得花不少的精力才能接受身边多出一个“朋友”的事实，这些年我一个人在他乡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和父母的关系也过了尴尬期，我现在甚至会每周固定抽时间同他们视频聊天，在当初倔强好面子的我看来，肯定会跌掉大牙。可事实上，我就是堪称轻松地接受了他的存在。我们不常见面，总是保持线上联系，聊得内容也很平淡，任何一个人见了都讲不出暧昧的猜测。我很满意，认为这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体现。至于月岛萤究竟怎么想的，我曾短暂关心过，现如今，语言仿佛变成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我不愿意它坠落，不愿意接受任何似是而非的审判。

　　他说他过得蛮好。蛮好是多好？还是一个人吗？还会午休时间来到那株杉树下听音乐吗？
　　想着，想着，便不自觉地点开了他的电话号码。
　　按下简讯发送键的同时，手机叮咚一声，显示收到新短信。来信人是“月岛萤”。

　　【周末有空吗？】
　　原来我们同时向对方发送了一样的简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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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伏过去，仙台市秋意渐浓。
　　秋分那日晴光朗朗，我司与市立博物馆的合作项目终于落幕。理所当然，是要好吃好喝一顿，庆贺来之不易的完美休止符。饭局上一堆成年人闹哄哄，就连平时最排斥这种场合的同事都禁不住展露笑颜，笑得像中了三百亿的彩票。
　　身为团队负责人，我少不得被起哄，举杯与众人讲几句励志的好听话。大伙满意极了，敞开肚子大吃，大喝，大笑。人声鼎沸至盛，我借着微微的酒意，向不知是否与我一样被同事环绕的某人发信息。
　　我：“终于结束了啊。”
　　“嗯。”他回得很快。
　　“总算不用大半夜回你的工作邮件了。”
　　“我只半夜发过一次，还是因为你们交付晚了。”
　　“一次也足够我记一辈子。”
　　那边久久没回，在这阵空档，我又被同事倒了几杯酒，囫囵吞下，意识逐步缥缈了。
　　再低头，发觉月岛早就发来新消息。
　　“那就记着吧。”
　　几分钟后：“忙着聚会？”
　　我迟缓地打字：“是啊，忙着聚会。”
　　“在哪儿。”
　　我发去一串地址：“怎么，来接人？”
　　“你想得美。”

　　真正在店门口望见他那头璨璨的金发时，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怔住了。
　　“你怎么会来呢。”我不得不问他，尽管有点傻。
　　“路过。”月岛说。
　　同事们对这位后来的甲方对接人印象很好，他讲话逻辑分明，开会从不拖沓，眼下见人来了，以我带的那位小姑娘为首，纷纷热切地与他招呼。月岛萤宁静地点头算作回应，拽过我的手腕就往店外走。我双颊微酡，头脑倒很清晰，忙冲明显吓一跳的小姑娘示意没事。
　　走出饭店好远，秋风扑打着脸颊，吹散几缕酒气。他松开我的手腕，双手踹进风衣外套里。
　　“有点吵。”他说。
　　我没拆穿他话语里的不自然。就当是今年的秋来得实在太早了吧，我自欺欺人地想。
　　“接下来去哪？”我问。
　　“你想去哪。”
　　“杉树。”未经思考地，我脱口而出。语罢，走在前头的月岛驻足，回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路灯将他的倒影拖得很长，直伸到我脚下，又被我的脚步踩得细碎。他知道我在说什么。这个发现令我生出一分忧伤的勇气。我未曾避开他的注视，向前一步，与他并肩。
　　“没记错的话，是这个方向？”
　　哎。我听到他叹了口气，手动拨正我指向某条小路的食指。
　　走这边，笨蛋。他说。
　　兴许吧，谁叫故地重游并非聪明人的举动，而我也很难讲清此行的意蕴。没错，我喝了点酒，我心底揣着一个难言的猜测，我在赌一个有趣的可能性。但这都无法解释我非要回到那株古杉树下的执念。合该有个更具重量的理由，沉甸甸的，犹如黄金，缀在心脏的末端，一点点拖着我去刻舟求剑。而月岛萤。月岛萤是唯一陪我走过那条路的人。当年那个清瘦雅正的青年，跨越时光又一次出现在我生命中，仿若慈悲，也似玩笑。
　　走啊，走啊。
　　终是来到树下。
　　四季常青的杉树，绿得傲人而静谧。据说百年前跨海求学的大文学家曾在树下沉思，百年后，两个渺小的青年人相隔一截晦暗的距离，专注地凝望树影。
　　“你今天没戴围巾，不冷吗？”月岛萤说，“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收集围巾的。”
　　说到围巾，我想起来了。
　　“我当年好像还借过你一条围巾，粉色的，你有印象吗？”
　　那是五年前我被前公司辞退那天的事了，隆冬，天气冷得该死。就在这株树下，我原想同月岛大诉苦水，顺便说声再见，毕竟也算是朋友。结果那天他穿得极少，脚踝冻得乌青，还死撑着说不冷。我看不下去了，把围在脖上的新围巾丢给他。
　　一来二去，也就失了道别的契机。
　　月岛沉吟片刻：“我忘了。”
　　我遗憾地：“好吧，那条围巾我还挺喜欢的呢。”
　　秋风拂拂。
　　“我——”
　　“那个——”
　　我们异口同声。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两声，来信人是老板，我示意月岛先说，自己低头查看起邮箱。
　　“我是想说，我家就在附近，如果你冷，可以去拿件衣服再走。”
　　换作往常，听到这番话的我一定会止不住笑。谁能不明白暗示的力道，更何况从一个聪明到让人牙痒的男人口中听到。但此时此刻，就在我埋头查看老板邮件的瞬间，我仿若识字的婴孩，一字一句艰难辨认，直至确认错无可错，一锤定音，才彻底呼出一口气。
　　“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
　　月岛萤将我的异样尽收眼底，他欲言又止，许久，扶了扶镜框。镜片后琥珀似的双瞳蒙上一层复杂朦胧的神色。
　　“你要走了吗？”
　　他反问。
　　月岛萤是个聪明到令人牙痒的男人。
　　仿佛过去一个世纪，我合上眼，眼皮轻颤，不忍与他对视。
　　“嗯，我得走了。”我说。
　　月岛不再多言，他上前，突然伸出双手，替我拢了拢衣领。男人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空荡荡的脖颈，指尖温凉，在我颈间的肌肤上留下一串火花似的战栗。时光迟缓又漫长，我在眼皮底下看见自己的脉搏，闪过火和血特有的光热，不知何时，我们离得实在太近，就连呼吸都快交融到一起。很野气又锐利的青草的苦在心头绽开，我涌起一股冲动，几乎立刻就想摘下他鼻梁上的镜框，溺死在他黄金般叫人心碎的目光里。可月岛萤到底没给我这个机会——不，是我到底没给自己机会，我怕我真这么冲动地吻上去，就再没了扭身离去的勇气。
　　“你该戴条围巾的。”月岛笑了笑，“再见。祝你梦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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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邮件中，上司先是对我的工作能力大加赞叹，而后，郑重提出将我调到东京总部担任管理层的决策。
　　“希望你认真考虑，不要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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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同事小姑娘在新干线站台拥抱，她同初来仙台的我一般大，拥着她，仿佛正拥抱当年的那个我自己。
　　“姐，我真心为你高兴。”她附在我耳边，由衷地说。
　　似曾相识的对话，我免不得恍惚一阵，很快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谢啦。”

　　已是深秋，金灿灿的秋景掠过车窗，世界被盛大的金色笼罩，寂寥却也昂扬。
　　我膝头摊放着一本韩国女作家的小说集，在辽阔的秋色里静静读着。读到某一篇结尾，作者克制地写：“于是，天南海北的梦中，他接近她，冲着她笑了一下。”
　　没来由地，我想起黑夜中轻而又轻地触碰我肌肤的那双手。
　　月岛萤没有来车站送我。这很自然。我们自始至终都没能真正抵达那样的关系，我所恐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已坠落，斩断了满地的秋叶。这算不得什么。我反复对自己说。真的不算什么。
　　可就在这时，平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颤抖了两下。
　　我的心也跟着抖动起来。
　　是他。
　　月岛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不露脸的自拍，镜头对着上半身，框住一个身着大衣的清隽男人，下巴被一条浅粉色的格纹围巾遮住。

　　我放下手机，手指差点没能翻动书页。

　　原来小说的最后一句是：“她很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很久很久。 ”

　　-

　　我微笑着，最后一次望向仙台，这座承载了我人生最混乱，最彷徨，也最精彩的青春岁月的城市。
　　也许某日，我会再度归来，曾经厌恶反感的一切变成我所思念的意向。但至少此刻。
　　东北新干线启程。
　　九十分钟后，我将到达东京，开始我二十七岁的新生活。

　　——《bye bye babypink》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