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证人》知微不晚

6、她回来了 消失七年的

　　十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三十分。

　　临川市刑警支队。

　　裴知予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即接听。

　　最近几天，她已经收到过数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那些信息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附带一张照片，内容都与七年前的青岚山庄有关。

　　但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两声便停止。

　　紧接着，一条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明天，下午三点，旧城南街的白鹭咖啡馆。

　　——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

　　裴知予盯着那两行字。

　　她没有回复，而是截屏，将信息转发给了陆沉。

　　几分钟后，陆沉推门进来。

　　“你打算去？”

　　“对方主动联系我，应该有目的。”

　　“也可能是陷阱。”

　　“所以我才把信息发给你。”

　　陆沉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认为是谁？”

　　“现在不能确定。”

　　“沈文川？”

　　裴知予摇头。

　　“也可能是其他参与者，或者掌握旧案资料的人。”

　　“对方要求你一个人去。”

　　“这句话本身就值得怀疑。”

　　陆沉看着她。

　　“那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我没有说要照做。”

　　两人对视片刻。

　　陆沉拿起手机，调出那条短信。

　　“我们会安排人员在附近。你按照约定时间到场，不要擅自改变路线。如果发现异常，立即离开。”

　　“好。”

　　“还有。”

　　“什么？”

　　“不要因为对方可能知道你的过去，就默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裴知予看着他。

　　“我不会。”

　　她知道，七年前的事情已经开始重新浮出水面。

　　而这一次，她不打算只听别人替她解释。

　　***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白鹭咖啡馆。

　　这是一间位于旧城区的小店，门面不大，临街的玻璃窗贴着磨砂图案。

　　裴知予提前五分钟抵达。

　　她选了靠近窗户的位置，点了一杯温水。

　　陆沉安排的便衣警员已经在附近就位。

　　她没有一直看门口。

　　只是偶尔抬头，观察进出的人。

　　三点整。

　　没有人出现。

　　三点零五分。

　　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水。

　　裴知予摇头。

　　三点十二分。

　　她拿出手机，重新查看那条短信。

　　没有新的消息。

　　三点二十分。

　　她拨打了那个陌生号码。

　　无人接听。

　　三点三十五分。

　　陆沉发来消息。

　　——附近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裴知予回复：

　　——继续观察。

　　四点整。

　　约定的人仍然没有出现。

　　她坐在原位，没有离开。

　　她不喜欢被人安排，更不喜欢被人用一个没有兑现的约定牵着走。

　　但她知道，对方既然选择在这个时间联系她，就不太可能只是为了让她白跑一趟。

　　四点二十六分。

　　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

　　——抱歉，今天不能见面。

　　裴知予看着屏幕。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出现。

　　——如果你还想知道七年前发生了什么，明天下午六点，来旧城南街尽头。

　　——这一次，不要带警察。

　　她没有回复。

　　而是将两条信息一并发给陆沉。

　　***

　　十月二十三日，晚上六点零八分。

　　临川市旧城区。

　　旧城南街尽头有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口的路灯有一盏坏了，另一盏灯光昏黄，照在潮湿的地面上。

　　裴知予站在巷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已经把新的地点告诉陆沉。

　　附近有警方人员进行隐蔽观察，但没有人跟在她身后。

　　她往里走了几步。

　　巷子并不长。

　　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旁边放着几个旧纸箱。

　　一个女人站在门边。

　　她穿着深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有些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裴知予停住。

　　女人也没有靠近。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安静地看着彼此。

　　裴知予先开口。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裴知予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裴知予没有回答。

　　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也是。七年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许清禾。”

　　这个名字落下时，裴知予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

　　没有立刻说话。

　　许清禾。

　　那份登记表上没有的名字。

　　那张六人合照里没有出现的人。

　　那个在七年前的项目记录中，逐渐变成一段模糊空白的人。

　　“你还活着。”裴知予说。

　　许清禾看着她。

　　“你希望我死了吗？”

　　“我没有这么说。”

　　“可是有人这么认为。”

　　许清禾的声音不高。

　　“有人告诉警方，我已经离开青岚山庄。后来，所有人都默认我不再出现。”

　　裴知予盯着她。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周亦衡的死？”

　　许清禾的眼神变了变。

　　“他死了？”

　　裴知予没有错过她的反应。

　　那不是一个听见熟悉名字后立刻表现出震惊的人。

　　她先是停顿，随后才慢慢皱起眉。

　　“什么时候？”

　　“十月八日。”

　　许清禾低下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

　　只是过了很久，才说：

　　“我以为他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

　　“哪些东西？”

　　许清禾没有回答。

　　她抬起眼，看着裴知予。

　　“你们现在查到哪里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七年前，你为什么会从所有记录里消失？”

　　许清禾沉默了。

　　巷子外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街道，似乎在确认什么。

　　“我不是突然消失的。”

　　“那是什么？”

　　“是有人决定，记录里不应该再有我。”

　　裴知予没有接话。

　　许清禾继续说：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比你们现在看到的资料复杂。有人受了伤，有人害怕，有人想把事情压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沈文川？”

　　听见这个名字，许清禾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知道很多事。”

　　“是他让你消失的？”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归到一个人身上。”

　　她停顿了一下。

　　“沈文川有他的责任，但你们不能因为他是研究负责人，就认为所有问题都是他造成的。”

　　裴知予看着她。

　　“那梁启明呢？”

　　许清禾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反应很轻微。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听见沈文川的名字时那样迅速作出解释。

　　“你们查到他了？”

　　“你认识他？”

　　“我只知道，他当年参与处理过后续的事情。”

　　“他为什么会参与？”

　　“我不知道全部原因。”

　　许清禾的声音低下来。

　　“但有些人做的决定，不是为了让真相消失，而是为了让某个人活下来。”

　　裴知予的目光没有移动。

　　“你是说你自己？”

　　许清禾没有回答。

　　她看向裴知予。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替任何人开脱。”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

　　裴知予没有说话。

　　许清禾一步一步走近。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七年前，是你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空气像是突然安静下来。

　　裴知予看着她。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确定？”

　　“我记得自己接受过访谈。我也记得后来有人问过我，你去了哪里。”

　　“你怎么回答？”

　　裴知予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片段。

　　白色的灯。

　　桌面上的录音设备。

　　有人问她：

　　——你最后一次见到许清禾是什么时候？

　　她似乎回答过什么。

　　但那段记忆没有完整的结尾。

　　许清禾看着她。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你死了。”

　　“可是他们的记录里，有你给出的证词。”

　　“给我看原始记录。”

　　许清禾摇头。

　　“我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是我说的？”

　　“因为我后来听过一段录音。”

　　裴知予的眼神微微一变。

　　“什么录音？”

　　“不是完整的访谈录音。我只听过其中一部分。”

　　“谁给你的？”

　　“这个人是谁，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还是不愿意？”

　　许清禾沉默。

　　裴知予没有继续逼问。

　　她知道，对方愿意说出这些，已经说明她并不打算一次□□出所有信息。

　　但她也知道，不能因为许清禾回来了，就把她的话当成事实。

　　“你为什么来找我？”

　　许清禾看着她。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回来找你。”

　　“谁？”

　　“现在还不能说。”

　　“又是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许清禾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你总是先问证据，再问人。”

　　裴知予没有否认。

　　“因为人的记忆会变，证据不会主动替自己说话。”

　　许清禾看着她，眼里有一瞬间复杂的情绪。

　　“如果证据本身也被人改过呢？”

　　裴知予没有回答。

　　许清禾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她没有递过去，只是握在手里。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有地方去。”

　　“谁在保护你？”

　　“没有人。”

　　“你一个人？”

　　许清禾点头。

　　裴知予看着她。

　　“你知道周亦衡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知道。”

　　“赵闻呢？”

　　许清禾抬起头。

　　“赵闻怎么了？”

　　“目前还没有确认他是否安全。”

　　许清禾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如果你们找到他，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他手里可能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许清禾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他一直不愿意交出来。”

　　裴知予记下这句话。

　　“你可以跟我们回警局。”

　　“不行。”

　　“你现在出现，已经进入警方调查范围。你需要接受保护，也需要说明七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会配合，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许清禾看着她。

　　“因为我不知道谁在看着我。”

　　裴知予没有再劝。

　　她知道，如果许清禾真的担心自己被监视，那么强行带她离开，反而可能让她拒绝继续接触警方。

　　“至少告诉我，怎么联系你。”

　　许清禾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

　　她把纸递给裴知予。

　　“只有在必要的时候联系我。”

　　裴知予接过。

　　“你还会再出现吗？”

　　许清禾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如果我能安全回来。”

　　她转身走向巷子另一端。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裴知予。”

　　“嗯？”

　　“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她没有回头。

　　“七年前，你答应过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在哪里。”

　　裴知予握着那张纸。

　　许清禾的声音很轻。

　　“我希望你没有忘记。”

　　说完，她走出了巷子。

　　裴知予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

　　晚上六点四十七分。

　　陆沉赶到巷口时，许清禾已经不见了。

　　“她走了？”他问。

　　“走了。”

　　“你确认她就是许清禾？”

　　“她自称许清禾，也知道只有当年相关人员才可能知道的事情。但身份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陆沉看着她。

　　“她说了什么？”

　　裴知予把刚才的谈话简要复述。

　　听到那句“七年前，是你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时，陆沉的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她有证据吗？”

　　“她说听过一段录音，但没有交代来源，也没有提供录音。”

　　“你相信她吗？”

　　裴知予看着手里的纸。

　　“我相信她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知道。”

　　陆沉没有再问。

　　他伸手。

　　“号码给我。”

　　裴知予把纸递过去。

　　陆沉拍照存档，再将纸交给技术人员。

　　“先核实号码，不要贸然联系。”

　　“她说赵闻手里可能还有东西。”

　　“我会让苏曼继续查赵闻的情况。”

　　陆沉看着她。

　　“还有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答应过她，不会告诉别人她在哪里。”

　　裴知予没有否认。

　　“我不记得完整经过。”

　　“你认为自己答应过？”

　　“我不确定。”

　　陆沉看着她，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裴知予，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当年为什么要答应？”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想知道。

　　***

　　晚上九点十五分。

　　重案组办公室。

　　裴知予独自坐在桌前。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已经被警方收走。

　　她面前放着七年前的参与者登记表。

　　六个名字。

　　没有许清禾。

　　她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名单的右侧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许清禾。

　　她没有把这个名字加进正式参与者名单。

　　只是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七年前，她究竟答应了许清禾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许清禾在哪里？

　　那份后来形成的证词，又是如何从她的原始访谈中产生的？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沉发来消息。

　　——技术组正在核查号码。许清禾的身份也会重新调查。

　　她回复：

　　——好。

　　几秒后，陆沉又发来一条。

　　——今天先休息。不要独自去找她。

　　裴知予看了一会儿，回复：

　　——知道。

　　她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她看着白板上那六个名字，忽然想起许清禾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七年前，你答应过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在哪里。

　　她缓慢地合上笔记本。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她曾经保护过许清禾。

　　而七年后的今天，许清禾却认为，她也曾经亲口告诉别人——

　　她已经死了。

　　这两件事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终于明白，自己必须重新调查的，不只是七年前发生过什么。

　　还有七年前的自己，究竟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