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证人》知微不晚

4、第七把椅子 一张七年前

　　下午三点十七分。

　　重案组办公室。

　　苏曼把一张照片放到了会议桌上。

　　“陆队，这是从周亦衡公寓现场带回来的照片。之前我们只做了初步拍摄，现在技术组已经完成了高清扫描。”

　　陆沉拿起照片。

　　照片尺寸不大，边缘有些磨损，背面没有日期，也没有留下拍摄者的名字。

　　画面里是六个人。

　　他们站在一栋建筑前，身后有一片深色的树林。建筑外墙上挂着一块标识，虽然字迹已经模糊，仍然可以辨认出“青岚山庄”几个字。

　　照片上的六个人，正是那份登记表里的六名参与者。

　　周亦衡、唐婉、顾远、赵闻、方既白，以及裴知予。

　　“拍摄时间能确定吗？”陆沉问。

　　“目前只能确定照片与2019年的青岚山庄项目有关。”苏曼回答，“没有原始文件，也没有拍摄设备信息。单凭照片本身，还不能确定具体日期。”

　　陆沉把照片放到桌面。

　　“裴知予看过了吗？”

　　“她就在里面。”

　　“叫她过来。”

　　***

　　裴知予进办公室时，照片已经被放大投影到墙上。

　　她站在屏幕前，先看了一遍六个人的位置。

　　周亦衡站在左侧，唐婉在他旁边。顾远和赵闻靠近中间，方既白站在另一边。

　　她自己的位置靠近照片右侧。

　　六个人都在画面里。

　　没有明显的缺席者。

　　“你记得这张照片吗？”陆沉问。

　　“没有明确印象。”

　　“这些人呢？”

　　“认识。”

　　“拍摄地点？”

　　裴知予看着照片后方的建筑。

　　“应该是青岚山庄的主楼附近，但需要现场资料确认。”

　　苏曼把照片放大。

　　“你看这里。”

　　她指向画面右侧。

　　六个人身后，有一片被树影遮住的区域。

　　那里的轮廓并不清楚。

　　照片最右侧，还露出一把椅子的一部分。

　　椅背、扶手，以及一截椅腿。

　　它没有完全进入画面。

　　如果不是苏曼特意标出，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是什么？”陆沉问。

　　“看起来像一把椅子。”苏曼说，“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拍摄现场的摆设。”

　　裴知予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近屏幕。

　　“放大椅背。”

　　技术人员调整画面。

　　椅背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把普通的木椅，款式并不特别，表面似乎有些磨损。

　　它没有人坐着。

　　也没有任何物品放在上面。

　　陆沉问：“你觉得这把椅子有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能说它有问题。”

　　裴知予看着照片。

　　“它只能证明拍摄画面边缘出现过一把椅子。”

　　“但它可能是第七个人的位置。”苏曼说。

　　“也可能只是房间里原本就有的家具。”

　　裴知予转过身。

　　“我们不能因为名单上有六个人，就把第七把椅子直接解释成第七个人。”

　　苏曼点点头。

　　“那应该怎么查？”

　　“先确认照片在哪里拍摄，再找同一地点的其他照片或影像。还要确认这把椅子是否一直摆在那里。”

　　陆沉看向苏曼。

　　“查青岚山庄当年的室内外照片，尤其是项目活动记录。”

　　“明白。”

　　***

　　下午四点二十分。

　　技术组办公室。

　　照片被重新扫描，经过亮度、对比度和局部细节调整后，画面里的建筑轮廓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但椅子仍然只有局部。

　　技术人员提醒他们，图像增强只能帮助辨认原有细节，不能凭空恢复照片里不存在的信息。

　　陆沉没有要求继续做不必要的处理。

　　“有没有其他版本？”

　　“目前没有找到完全相同的原始照片。不过，我们从周亦衡电脑里恢复的资料中，发现了一个相关目录。”

　　“什么目录？”

　　“青岚山庄项目资料。里面有几份文件，但内容不完整。”

　　“能打开吗？”

　　“部分可以。”

　　技术人员调出文件列表。

　　其中一份是活动安排表，另一份是研究流程说明，还有几张分辨率很低的现场照片。

　　裴知予逐张查看。

　　第一张是山庄主楼的外观。

　　第二张是一个会议室。

　　第三张是走廊。

　　她停在第二张照片上。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周围放了数把椅子。

　　其中一把靠近墙边，椅背的形状与合照边缘露出的那把相似。

　　但照片角度不同，无法确认是否为同一把。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文件信息不完整，暂时无法确认。”

　　“拍摄位置呢？”

　　“应该是主楼内部。”

　　裴知予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张是六个人的合照。

　　一张是空着的会议室。

　　她看了很久。

　　“有一点不对。”

　　陆沉走到她身边。

　　“哪里？”

　　“合照里的椅子露出的位置，和会议室照片里的椅子不一定是同一处。我们目前只凭椅背形状判断，依据太少。”

　　陆沉看着屏幕。

　　“所以？”

　　“所以要找到拍摄合照时的具体位置。”

　　她指向背景中的建筑轮廓。

　　“如果能确认相机的位置和方向，就可以判断那把椅子是在室内、走廊，还是建筑外的其他区域。”

　　苏曼问：“要去青岚山庄？”

　　“最好能去。”

　　陆沉拿起手机。

　　“先联系管理方，确认现在是否还能进入。”

　　***

　　傍晚六点零五分。

　　青岚山庄旧址。

　　一辆警车停在山庄入口外。

　　这里已经不再是七年前的研究营地。

　　入口处的标识褪了色，部分建筑被树木遮挡。院内有些地方已经荒废，主楼外墙留下了雨水冲刷的痕迹。

　　管理人员带着他们进入主楼。

　　“这几年基本没人来。”对方说，“以前这里办过一些培训活动，后来就停了。”

　　陆沉问：“2019年十月，这里是否举办过一个心理研究项目？”

　　管理人员想了一会儿。

　　“时间太久了，我不一定记得。”

　　“当时负责的人呢？”

　　“换过好几批。我可以帮你们找以前的管理记录。”

　　“麻烦你了。”

　　裴知予走进会议室。

　　房间比她记忆中更小。

　　长桌仍然摆在中央，但家具已经更换过。墙面重新粉刷，窗帘也换了颜色。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走进去。

　　陆沉注意到她停下了。

　　“怎么了？”

　　“我在想，当年拍摄照片的人站在哪里。”

　　她走到房间中央，转头看向门口。

　　“如果照片是在这里拍的，相机的位置应该能看到这面墙。”

　　她指着靠近窗户的一侧。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有一片空地。

　　“你记得这里吗？”

　　“记得这个房间，但不记得照片是在这里拍的。”

　　“有区别？”

　　“有。”

　　裴知予走到窗边。

　　“记得一个地方，不代表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做过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

　　“七年前的家具已经不在了。现在无法凭房间布局确认照片里的椅子。”

　　陆沉没有催促她。

　　两个人沿着走廊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有一间较小的房间，门上没有标识。

　　管理人员说，这里以前是储物间。

　　陆沉询问是否保存过旧家具清单。

　　对方摇头。

　　“我得回去查。”

　　“好。”

　　裴知予站在门外，目光落在门框边缘。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是一段完整的画面。

　　而是一种很短暂的感受。

　　有人曾经站在这扇门附近。

　　有人说过一句话。

　　还有一把椅子。

　　她闭了闭眼。

　　那种感觉很快消失。

　　陆沉看向她。

　　“想起什么了？”

　　“没有足够清楚的内容。”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她重新睁开眼睛。

　　“只是有一点熟悉。”

　　***

　　晚上八点四十分。

　　警车返回临川市区。

　　苏曼已经收到管理人员发来的第一批旧资料。

　　她在车上打开文件，快速浏览。

　　“陆队，管理方找到了2019年的部分家具采购记录。”

　　“里面有椅子吗？”

　　“有。会议室当年采购过一批木椅，但没有逐件编号。”

　　裴知予看了一眼。

　　“那就不能确认照片里的椅子属于哪一把。”

　　“对。”苏曼说，“不过还有一件事。”

　　陆沉问：“什么？”

　　“管理方说，2019年项目结束后，有部分家具被搬到了其他房间。具体搬动时间没有记录。”

　　陆沉点头。

　　“先把资料存档。”

　　苏曼继续翻看。

　　“另外，项目活动照片里没有找到第二张相同角度的合照。”

　　“没有其他照片？”

　　“有其他现场照片，但没有能确认拍摄位置的。”

　　裴知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

　　她想起会议室里的那把空椅子。

　　也想起照片边缘那一截模糊的椅背。

　　如果它真的只是普通家具，那么它不值得被赋予特殊意义。

　　但如果它曾经属于某个没有出现在登记表上的人，那么这份缺失的记录，就值得重新调查。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因为现在还没有证据。

　　***

　　晚上九点十二分。

　　重案组办公室。

　　陆沉把现场照片重新放大。

　　六个人站在青岚山庄主楼前。

　　照片右侧，木椅露出一角。

　　他把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六名参与者的名单旁边。

　　苏曼问：“陆队，你觉得这把椅子代表什么？”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目前什么都不能代表。”

　　“那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当然。”

　　他指了指照片。

　　“我们要查的不是一把椅子，而是拍摄这张照片时，现场究竟有多少人。”

　　裴知予抬起头。

　　陆沉继续说：

　　“六个人在照片里，不代表当时只有六个人。椅子出现在画面里，也不代表有人坐过。”

　　“那要怎么证明？”

　　“找到拍摄前后的记录。”

　　陆沉把照片收进证物袋。

　　“如果有人曾经坐在那里，应该会留下其他痕迹。照片、访谈、活动记录，甚至是当年工作人员的证词。”

　　裴知予看着那张照片。

　　六个人的面孔清晰可见。

　　没有人缺席。

　　也没有人被遮挡。

　　只有画面最边缘，那把没有完全进入镜头的椅子。

　　她忽然开口。

　　“陆沉。”

　　“嗯？”

　　“如果当年有人不在登记表上，也没有出现在合照里，我们要怎么证明他曾经来过？”

　　陆沉看着她。

　　“先找到能证明他出现过的证据。”

　　“如果证据被删掉了呢？”

　　“那就找删掉它的人。”

　　裴知予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证物袋。

　　那把椅子仍旧没有答案。

　　但从这一刻开始，青岚山庄的六人名单，已经不再是调查的终点。

　　而是一个需要重新核实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