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檐拾芳》厌尾鱼

2、檐下晚风

　　暮色慢慢漫上山头的时候，苏软才下楼。

　　这栋半山别墅太大了，大得有些空旷。没有市井里的人声，只有风吹过院外树梢的沙沙声，静得让人发慌。

　　客厅的顶灯是暖调的，光线铺在浅色地板上，看着柔和，却暖不透屋子里冷硬的气息。餐边柜上那束洋甘菊，是这里唯一鲜活的东西，细碎的白花插在透明玻璃瓶里，淡淡的香气飘得很轻，勉强冲淡了空间里的疏离。

　　餐桌那边，陆峥他刚结束线上会议，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笔记本摊在手边，屏幕已经暗下去，页面停留在密密麻麻的建筑图纸上。他指尖搭在玻璃杯外壁，脊背挺得很直，单单坐在那里，就带着一种习惯掌控节奏的沉稳。

　　听见脚步声，陆峥抬眼望过来，语气平平：“醒了？下来吃饭。”

　　“嗯。”苏软应了一声，脚步放得很轻，下意识拉开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

　　领证之后同住，这是他们第一次好好坐在一起吃饭。前几天两个人的时间总是错开。苏软睡得晚，早上起不来，陆峥天一亮就要去工作；夜里陆峥常在书房熬到很晚，苏软吃完东西就回房间收拾花材，常常碰不上。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互不相交的线。

　　陆峥看似在专心吃饭，余光却留意着身侧的少年。苏软太拘谨了，明明是住在这房子里，却像来做客的客人，夹菜只拿面前最近的两样，动作轻，幅度也小，生怕打扰到他。过分温顺，反倒让人觉得不自在。

　　“住得还习惯吗？”陆峥先开了口，语气自然，“房间有哪里不舒服，直接跟管家说就行，不用憋着。”

　　苏软飞快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小声回：“都挺好的，很习惯，谢谢你。”

　　“不用总这么客气。”陆峥淡淡道，“签了合约，接下来两年这里也是你的住处，不用一直绷着。”

　　这话听着公事公办，没有别的意味。苏软点点头，不再接话，继续安静吃饭。他分得清楚，这只是合作之间该有的礼貌，不是别的。

　　吃到一半，陆峥拿纸巾擦了擦唇角，随口提起：“下周周六晚上，陆家的家庭晚宴，长辈安排的，你要和我一起去。”

　　苏软捏筷子的手指微微一收。

　　这就是合约里写好的事，配合出席场合，扮演他的伴侣，应付长辈和来往的人。所有体面，都是约定好的交易。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跟着你。”他声音轻轻的。

　　“不用紧张。”陆峥看他一眼，“不用勉强自己应酬，不用刻意找话，站在我旁边就可以。礼服我已经让人按你的尺码准备，会提前送过来。”

　　“好。”

　　晚饭吃完，苏软伸手想去端自己的餐盘，打算送到厨房。

　　“放着吧。”陆峥拦住他，“阿姨隔天过来打扫，不用你收拾。”

　　苏软收回手，把盘子放回餐车，转身走到餐边柜前，低头看那束洋甘菊。在暖光底下，花瓣舒展着，看着软软的。

　　陆峥合上电脑，没有马上进书房。他靠在沙发边上，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苏软穿着浅灰色家居服，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熟稔温柔。明明已经住进这里，身上却始终带着一种随时可以离开的距离感，像偶然落在檐下歇脚的鸟，不是归处。

　　“你很喜欢花草？”陆峥开口。

　　苏软回头，眼里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讶异，跟着浅浅笑了一下：“嗯，家里以前开花店，我跟着学了很久。”

　　“后院有一块花圃，荒废好几年了。”陆峥望向落地窗外渐暗的天色，说得漫不经心，“泥土板结，长满杂草，一直空着没用。”

　　苏软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眼底亮了一点，语气带着惋惜：“我前几天路过看见了，挺大一块地，荒着可惜了。”

　　“你要是想打理，可以去弄。”陆峥侧过头，刻意说得随意，“园丁可以过来翻土除草，工具、花材，让管家准备就好。”

　　苏软愣了愣。他只是远远看过，心里可惜，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打理院子里的地。这里的一切，本来都不属于他，他只是暂住的人。

　　“真的可以吗？”他抬眼看向陆峥，带着一点不确定。

　　“就是一块空地方。”陆峥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随便种，别弄得院子乱糟糟的就好。”

　　还是老样子，好意递过来，偏要用冷淡的话裹着。苏软心里一暖，轻轻应：“我会收拾干净的，不会添麻烦。”
　　晚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钻进来，掀动窗帘一角，带着秋夜里的凉意。陆峥看着他舒展的眉眼，心里软了一瞬，嘴上依旧保持着距离：“不早了，早点上楼休息，我去书房处理工作。”

　　说完，他转身走进书房，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又安静下来。苏软站在花瓶旁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相处这些天，他慢慢能感觉到，陆峥不是骨子里冷漠刻薄的人。他守着边界，分得清清楚楚，可总会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上，留一点体谅。忽远忽近的，很容易搅乱人心。

　　苏软抬手，理顺花枝有点歪的洋甘菊。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动心，不能贪恋这短暂的暖意。两年时间一到，家里的难关渡过去，他就要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生活。这片屋檐下的晚风，本就不属于他。

　　他收回手，慢慢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陈设简单，和整栋房子一样清冷。苏软坐到书桌前，拿出随身带来的旧笔记本。封面磨得有些发毛，是他记了好几年的花艺笔记，里面写满花草习性、搭配方式，还有从前花店的进货记录。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当初花店资金断裂、四处筹钱的画面又浮上来。也是那个时候，他答应了这场契约。

　　他翻着本子，默默盘算。如果真的能打理后院花圃，可以慢慢种些好养活的花，不至于把手艺丢下。等两年期满离开，他还能靠着这个重新开始。

　　夜色越来越深，苏软把笔记收好，洗漱之后躺到床上。房间很静，窗外风声轻轻的，可他心里并不平静。今晚这些细碎的画面，陆峥平淡的问话、藏起来的善意，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这份温柔太隐晦，不动声色，最磨人。他闭着眼，慢慢稳住心神，逼着自己不再多想。

　　另一边，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陆峥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摊开的图纸上全是线条和数据，还有一堆等着敲定的修改方案。可他捏着钢笔，迟迟落不下去。目光落在图纸上，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苏软方才眼睛发亮的样子，安安静静，又很容易满足。

　　当初找契约伴侣，他的想法很简单，找一个安分、不纠缠的人，应付长辈的催婚，互不干涉，两年到期两清。苏软刚好符合，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懂事，守得住分寸，从不给他添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悄悄给这座冷清的房子添了一点烟火气。一束花，几句轻声的对话，就让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有了不一样的褶皱。

　　陆峥抬手按了按眉心，心绪有些散。他本来只想用一场契约，换两年清净。

　　他没料到，檐下晚风一吹，有些心思，已经悄悄偏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