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檐拾芳》厌尾鱼

1、一纸婚约

　　深秋的风已经凉得很明显，苏软站在明政局门口，手里捏着两本户口本，指尖微微收紧。

　　今天他结婚，不是因为喜欢，更不是情投意合，只是一场提前谈好的交易。

　　半个月前，家里开了十几年的小花店彻底撑不住了。货款积压，房租拖欠，冷库里面大批鲜花烂掉，父母日夜发愁，一夜老了很多。看着家里死气沉沉的样子，苏软急得没有办法，最后通过熟人牵线，认识了陆峥。

　　条件很简单，两年契约婚姻。

　　陆峥帮他填上家里的资金窟窿，解决所有欠款。而他，配合陆峥应付家里的催婚、应付所有公开场合，做两年名义上的伴侣。

　　合约到期，和平离婚，两不相欠。

　　很公平，也很冰冷。

　　“进去吧。”

　　身侧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打断了苏软的走神。

　　他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陆峥穿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气质偏冷，眉眼利落锋利，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长相。他看着很忙，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却克制得很好，全程安静耐心，只是疏离感太重。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是谈合约，全程十分钟，条条框框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苏软轻轻点头，应声：“嗯。”

　　两人并肩走进大厅，全程无话。

　　□□流程很快，简单的问话、签字、拍照，没有一点仪式感。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提醒两人靠近一点。

　　苏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小半寸，姿势乖巧。镜头定格的瞬间，他眉眼温顺，干净内敛，看着很好说话。旁边的陆峥身姿端正，眼神平视前方，表情淡淡，看不出半点新婚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工作。

　　红色的结婚证拿到手里，薄薄两本，轻飘飘的，却压得苏软心里发沉。

　　走出民政局，外面风更大了。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开门。陆峥先坐了进去，见苏软站在原地不动，侧头看他：“上车。”

　　苏软抱着怀里一小束洋甘菊，弯腰坐进后座，刻意贴着窗边坐，尽量不占位置，安分又拘谨。

　　这束花是他早上从店里摘的，开得细碎温柔，带着淡淡的花香。车里全是清冽冷硬的男士气息，两相冲撞，显得他格外格格不入。

　　一路安静。

　　车子驶离市区，往半山别墅区开。越往上越安静，远离了闹市的喧嚣，只剩沿路安静的树影和风响。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口。

　　院子很大，收拾得极其规整，草坪剪得整整齐齐，绿植排列有序，干净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长期只有一个人住，没有半点生活烟火气。

　　进门换鞋，客厅宽敞空旷，灰白调的装修简约冷硬，家具摆放一丝不苟。落地窗外是一片荒废的花圃，杂草丛生，看得出很久没人打理。

　　陆峥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约，放在茶几上。

　　“再看一遍。”他语气平淡，公事公办，“没问题就签字。”

　　苏软低头认真看。

　　条款写得非常细致，把两年婚姻里的所有边界划分得清清楚楚。

　　对外扮演恩爱夫妻，配合家庭聚餐、亲友往来、必要的公开场合。私下分房居住，互不打扰，不干涉彼此生活，不产生感情纠葛。合约期间所有开销由陆峥承担，合约到期，直接离婚，从此毫无牵扯。

　　每一条都在提醒他，这只是合作，不是生活。

　　苏软看完，没有异议。他本来就没敢奢求别的。

　　他拿起笔，轻声问：“签完就正式生效了吗？”

　　“嗯。”陆峥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就两年，很快就过了。”

　　对陆峥而言，这只是用来堵住长辈催婚的两年清净日子。

　　可对苏软而言，这是救整个家的唯一办法。

　　他垂眸，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柔软工整。

　　陆峥紧接着落笔，签名凌厉干脆，落笔毫不犹豫。

　　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至此，他们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陆峥收起合约，简单交代了几句，话说的直白，没有半点委婉。“二楼四个房间，我住最里面的主卧，剩下的你随便挑。”“书房不要进，里面都是工作资料，我的东西，别动。”

　　“不用特意做家务，也不用给我做饭、等我回家。阿姨每周会定时过来打扫，你住得舒服就行，不用刻意迁就我。”

　　句句都在划清界限，生怕他越界。

　　苏软听得认真，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打扰你的。”

　　他本来就打算安安分分待满两年，到期就走，绝不纠缠。

　　陆峥看着他温顺听话的样子，淡淡补充道：“缺什么跟管家说，不用拘谨。”说完，他便拿出手机回复工作消息，明显是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苏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我带了一束花，放在客厅可以吗？不占地方，也不会落很多灰。”

　　他实在不习惯太冷清的房子，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慌。

　　陆峥视线没抬，随口应声：“随意。”不算同意，也不算拒绝。

　　苏软松了口气，自己去找了个透明玻璃花瓶，接了清水，低头认真插花。

　　他动作轻，手指纤细，打理花草的样子熟练又温柔。细碎洁白的洋甘菊摆进瓶里，安安静静立在餐边柜上，淡淡的花香慢慢散开。

　　原本冷硬空旷的客厅，瞬间多了一点细碎的生气。

　　陆峥余光瞥见那一幕，指尖打字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房子冷清惯了，常年只有自己一个人。第一次有人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插花、布置角落，把这里当成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心里莫名微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只是合作同住而已，没必要多想。

　　苏软选了靠花圃的次卧，房间采光很好，窗户推开就能看见楼下荒废的院子。他的行李很少，一个小行李箱就装完了所有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几包干花材料，还有一把常用的修花剪刀。

　　简单收拾完，天色已经暗了。

　　他去厨房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吃得很安静。吃完顺手把灶台、餐桌都收拾干净。他性子向来细致，习惯把周遭收拾得整整齐齐，就算只是暂住，也没法放任环境乱糟糟的。

　　没人要求他做这些，只是他自己的小习惯。

　　夜里九点多，外面忽然落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玻璃窗上，凉意顺着缝隙漫进屋里。

　　书房的灯一直亮着，始终没有熄灭。

　　苏软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莫名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陆峥只穿了一件薄衬衫，一直在书房久坐工作，夜里吹风容易着凉。

　　犹豫再三，他起身从衣帽间拿了一条干净的薄毛毯，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

　　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安静两秒，传来陆峥略显低沉的声音：“进。”

　　苏软轻轻推开门。

　　书房灯光偏冷，满桌的建筑图纸，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数据。陆峥坐在书桌前，眉眼微倦，指尖捏着钢笔，看起来已经工作很久了。

　　看见进来的是苏软，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意外。

　　苏软有点拘谨，站在门口，小声说：“下雨了，夜里冷，我给你拿了条毯子。”

　　他双手捧着毯子，递过去，态度真诚又温柔。

　　陆峥看着他。

　　少年眉眼温顺，眼神干干净净，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是单纯怕他着凉。

　　他心里轻轻一动，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冷淡：“不用，我不冷。”

　　典型的口是心非。

　　苏软没有收回手，轻轻抿了抿唇，小声坚持：“盖上吧，久坐容易受凉。”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雨夜的凉意，吹得桌角的图纸轻轻翻动。

　　陆峥沉默几秒，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苏软的掌心。

　　少年的手很软，温度偏温，轻轻一碰就收了回去。

　　陆峥指尖微顿，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迅速收回手，避开视线，语气依旧生硬：“谢谢。”

　　这句感谢说得极其别扭。

　　苏软却没在意，浅浅弯了下眼，轻声道：“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早点休息。”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静静的退了出去。

　　陆峥低头看着怀里柔软的毛毯，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洋甘菊香气，清淡又干净，是属于苏软的味道。

　　他盖在腿上，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这两年的契约，他原本以为会是枯燥、疏离、互不干涉的敷衍共处。

　　可从苏软提着简单的行李、抱着一束小花住进这里开始，这栋冷清了好几年的房子，好像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温柔、安静、不吵闹，妥帖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陆峥垂眸看着满屏的工作数据，心思却难得有些涣散。

　　他冷着脸强迫自己收回杂念，继续工作。

　　另一边，客厅。

　　苏软坐回沙发上，听着窗外绵绵的雨声，心绪轻轻浮动。

　　陆峥看着冷淡、不好接近，条条框框分得极清，看着格外疏离。

　　可方才接过毯子的时候，没有不耐烦，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苏软抬手碰了碰自己微热的耳尖，悄悄叹气。

　　他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

　　只是暂住。
　　只是契约关系。
　　只是互相帮忙而已。

　　千万不要动心，千万不要贪恋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两年期满，他要干干净净离开，不能有半点牵绊。

　　雨还在下，晚风微凉。

　　客厅的洋甘菊静静开着，细碎花香漫在空气里，温柔又安静。

　　一个清冷自持，嘴硬心软。

　　一个温顺安静，步步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