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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间岁晚
腊月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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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将尽,年关将至。
邘桑的冬日总是格外安静。
这里没有北晏皇城的车水马龙,也没有达奚城中热闹的年节集市。山间溪流绕过青石,沿着山脚蜿蜒而下,几处村落散落在林间,偶有炊烟升起,很快便融进山雾之中。
云渊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窗外落了雪,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梅映着白雪,倒是难得的景致。
他看了许久,手中的书却始终停留在同一页。
“阿渊。”
叶阳云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该喝药了。”
云渊抬眸看了一眼。
“今日不是已经喝过了?”
“那是早上的。”
“……”
叶阳云月将药碗放在桌上,见他不动,索性走过去,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书。
“先喝药。”
云渊看了他一眼,倒也没与他争,只伸手端起药碗。
药汁微苦,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叶阳云月看着他将药喝完,接过空碗,顺手放在一旁。
“陆歅若知道你今日这么听话,想必能高兴许久。”
“他不会。”
“为何?”
“他会嫌药喝得太慢。”
叶阳云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倒也是。”
他将空碗放好,又替云渊理了理有些松散的衣襟。
“外面冷,今日就不要出去了。”
“我不冷。”
“你冷不冷,与我说了不算。”
云渊抬眼看他。
叶阳云月面不改色地将一旁的狐裘拿起来,披在他肩上。
“陆歅说了,你如今最忌受寒。”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若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迟早有一日会把自己折腾死。”
云渊沉默片刻。
“他话很多。”
“确实。”
叶阳云月十分赞同。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墨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上,玄影的消息。”
云渊伸手接过。
信中所写不多,除了北晏近日的动向,便是达奚那边的消息。陌宸近来一直留在皇城,朝中事务繁杂,楚宣也时常出入世子府。苌怊则已经开始安排年节之事,苌羽近日常去城中,似乎又惦记上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云渊看完,将信折好。
“达奚那边可有异动?”
“暂时没有。苌宗主已派人加强城防,南疆近期也没有新的动作。”
云渊点头。
“知道了。”
墨七没有立即退下,而是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狐裘。
“主上,窗边风大。”
说罢,便走过去将窗户关了一半。
叶阳云月看着他的动作,笑道:“你倒是事事操心。”
墨七淡淡看他一眼。
“主上的事,自然要操心。”
“那我呢?”
“你不必。”
叶阳云月:“……”
云渊垂眸,唇边似乎有一瞬极淡的笑意。
叶阳云月瞧见了,倒也没与墨七计较,只将桌上的茶盏递给云渊。
“喝些热茶。”
墨七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主上,茶已经凉了。”
叶阳云月低头看了一眼。
“凉了吗?”
“是。”
墨七将茶盏接过去,重新换了一盏热茶。
叶阳云月看着他忙前忙后,终于忍不住道:“你这般照顾他,倒像是把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墨七将茶盏放到云渊面前。
“主上不是瓷器。”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值得被好好照顾。”
屋中静了一瞬。
叶阳云月看向墨七,片刻后,竟没有反驳。
云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墨七。”
“属下在。”
“去准备些年节用的东西。”
墨七微微一怔。
“主上要过年?”
“随你们。”
墨七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快便垂首应道:“是。”
叶阳云月倒是笑了。
“难得。”
云渊没有理他。
同一日,达奚。
苌羽正蹲在院子里挑灯笼。
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一盏红色的,转头便问苌怊:“哥哥,这个好看吗?”
“好看。”
“那这个呢?”
“也好看。”
“那这两个哪个好?”
苌怊看着她手里的两盏灯笼,沉默了一瞬。
“你喜欢哪个,便买哪个。”
苌羽顿时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苌怊无奈地摇头,伸手替她将快要滑落的披风拉好。
“天冷,别蹲在地上。”
“知道啦。”
苌羽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他眨了眨眼。
“哥哥,你说美人哥哥会不会过年?”
苌怊动作微顿。
“他身边有人。”
“可是过年不一样呀。”
苌羽掰着手指头数道:“要有灯笼,要有好吃的,还要有人陪着说话。美人哥哥一个人在山上,会不会觉得冷清?”
苌怊看着她,笑意渐渐淡了些。
“他不会一个人。”
“那就好。”
苌羽放下心来,又低头去挑灯笼。
苌怊却望向远处。
他知道云渊身边有人。
有墨七,有叶阳云月,还有陆歅。
可他仍旧会想起那个曾经浑身是血、独自坐在雪地里的少年。
那时他以为,云渊只是性子冷,不愿与人亲近。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并非不需要旁人,而是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可以依靠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
“嗯?”
“你又在想美人哥哥了?”
苌怊低头看她。
苌羽笑得眉眼弯弯。
“我猜对了!”
“就你聪明。”
苌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走吧,回去了。”
北晏,世子府。
楚陌宸刚从宫中回来,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他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侍从,随口问道:“楚宣呢?”
“楚公子去了军营,尚未回来。”
“知道了。”
陌宸走到桌边,拿起一封刚送来的信。
信是玄影送来的。
他看得很快,看到最后,目光却停留了片刻。
“邘桑……”
他低声念了一遍。
一旁的侍从不敢多问,只替他添了杯热茶。
陌宸将信收好,忽然问道:“今年的年礼准备了吗?”
“回殿下,已经备好了。”
“再添一份。”
侍从一愣。
“殿下要送往何处?”
陌宸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雪,片刻后才道:“邘桑。”
侍从应声退下。
陌宸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其实很少给人准备年礼。
北晏皇室的年节礼数繁多,往来皆有章程。可云渊不同,他不喜欢那些繁琐的规矩,也不在意礼物贵重与否。
陌宸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
剑?
云渊不缺。
药材?
陆歅恐怕比他更清楚该用什么。
珍宝?
那人连天下第一的名头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这些。
他想了半晌,最后只道:
“去挑些邘桑没有的东西。”
侍从领命而去。
陌宸望着空下来的门口,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难伺候。”
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邘桑。
夜色渐深,院中灯火一盏盏亮起。
墨七将新买来的灯笼挂在廊下,叶阳云月则站在一旁指挥。
“往左些。”
墨七没动。
“再往左。”
墨七仍旧没动。
叶阳云月抬头看他。
“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为何不动?”
“已经正了。”
叶阳云月看了半晌,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笑了。
“罢了,你说正便正吧。”
他转身进屋时,正好看见云渊坐在桌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
“谁送来的?”
“陌宸。”
叶阳云月走近,扫了一眼。
“北晏那位三皇子?”
“嗯。”
“倒是有心。”
云渊打开木匣,里面放着几样北晏的点心,还有一小盒茶叶。
东西不算贵重,却挑得很细。
叶阳云月看着那盒茶,忽然笑道:“他倒是知道你喜欢什么。”
云渊将茶盒放下。
“只是寻常茶叶。”
“那也比某些人只知道送药好些。”
门外的陆歅恰好听见这句话。
他刚进院,手里还提着药箱,闻言便冷笑道:“你若觉得药不好,下次便别吃。”
叶阳云月转头。
“陆神医来了?”
“我若不来,谁管这人的死活?”
他走到云渊面前,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探脉。
“今日如何?”
“尚可。”
“我问你脉象,不是问你心情。”
云渊任由他诊脉。
陆歅仔细探了片刻,眉头才稍稍松开。
“比前几日稳些。”
他收回手,顺手拿起桌上的信。
“陌宸送的?”
“嗯。”
“他倒是比你会做人。”
叶阳云月轻笑:“这话倒是难得。”
陆歅没理他,将药箱放到一旁。
“对了,血玉的事有了些消息。”
云渊抬眸。
“说。”
陆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南境有人曾见过昭阳王府的旧物,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血玉,但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至于灵蛊,南疆那边确实有人曾带出过一只,只是下落不明。”
“继续查。”
“知道,不用你提醒。”
陆歅顿了顿,又道:“还有,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缘草的消息至今没有确切下落,血玉和灵蛊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找到的。你若再动内力,我可不保证每次都能把你救回来。”
叶阳云月原本还带着笑,听到这里,神色却淡了几分。
“他不会乱来。”
陆歅瞥他一眼。
“你倒是替他说话。”
“我比你了解他。”
“那你倒是让他少做些让人操心的事。”
叶阳云月没有接话。
云渊看着两人,忽然开口:“我不会动内力。”
陆歅看向他。
“当真?”
“嗯。”
“记住你说的话。”
“知道。”
陆歅这才满意。
叶阳云月坐到云渊身旁,伸手替他将茶盏往近处推了推。
“听见了?”
云渊看他。
“你也一样。”
叶阳云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我也一样。”
陆歅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一个个都把话说得好听,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谁也不肯听他的。
他正想开口,院外忽然传来墨七的声音。
“主上,年节的灯笼已经挂好了。”
云渊应了一声。
墨七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盏小灯。
“这盏放在哪里?”
云渊看了一眼。
“随意。”
墨七没有立刻放下,而是走到窗边,将灯挂在了窗棂上。
灯火映着窗外的雪,也映亮了屋内几人的侧脸。
叶阳云月忽然道:“今年倒是比往年热闹。”
陆歅冷哼:“人都快凑齐了,能不热闹吗?”
墨七看了他一眼:“还有人没来。”
陆歅一顿。
“谁?”
墨七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云渊。
云渊似乎知道他在说谁。
片刻后,他淡淡道:
“无妨。”
他并不习惯等待,也不觉得谁必须在某一天赶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让墨七把那盏灯收起来。
夜色渐深。
邘桑的雪又落了下来。
院中灯火明亮,屋里有人说话,有人斗嘴,也有人安静地坐在一旁。
云渊仍旧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他没有参与太多,只偶尔抬眼看一看。
可无论是叶阳云月,还是陆歅、墨七,都在不经意间留意着他。
有人替他添茶,有人记着他的药,有人嫌他不肯好好休息,也有人明明嘴上不饶人,却连他皱一下眉都要追问半天。
他们各有各的脾气,也各有各的牵挂。
而云渊坐在那里,便像是将这些原本不同的人,暂时留在了同一处灯火之下。
他从前不懂人间岁晚。
如今也未必懂得。
但至少这一年,屋檐下有灯,桌上有茶,身边有人。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