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愿》作家日月同辉

12、岁岁年年 开春的时候

　　开春的时候，林知穗把画室搬了。

　　新画室在陆砚公司隔壁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是个老厂房改的，层高四米多，南面一整排钢窗，采光好得没话说。房租比原来贵了些，但她那六个学生跟过来了五个，还有一个搬去了城南，走之前给她送了幅自己画的扇面，说林老师我周末有空还来找你玩。

　　搬家那天陆砚叫了公司库房的兄弟来帮忙，一辆厢式货车跑了三趟，把画案、货架、画框、颜料、锅碗瓢盆全搬过去了。周哥搬完最后一趟，靠在车门上喝水，瞅着林知穗那堆画框直咂舌：“嫂子，你这画能卖钱不？”

　　“别叫嫂子。”林知穗拿抹布擦画案上的灰，“叫小林就行。”

　　周哥嘿嘿一笑，瞅了眼旁边搬货架的陆砚。陆砚头也没回，甩了一句“让你叫就叫”，周哥立马改口：“小林老师，你这画能卖钱不？”

　　“能卖，不多。够吃饭。”

　　“那挺好啊，比我强，我除了搬砖啥也不会。”周哥喝完水把瓶子一扔，帮着把最后几幅画挂墙上去了。

　　收拾到傍晚才利索。周哥带着兄弟们撤了，陆砚留下来装灶台。新画室没有现成的厨房，他在角落焊了个操作台，接了水管，把旧画室那套锅碗瓢盆全搬过来了，摆得整整齐齐。

　　林知穗坐在新画案前头一张张翻旧稿，翻到那张画了朵歪歪扭扭小花的废纸，愣了一下。这纸她以为早扔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捡回来夹在画册里了。

　　“陆砚。”

　　“嗯？”他从灶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这纸你留的？”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废纸，点头：“你画的第一朵花，虽然丑了点，但有纪念意义。”

　　“这有什么纪念意义？”

　　“那天你说翻篇了。”他把水管接好，站起来试了试水龙头，“我回去把这张纸裱起来了，后来想想太夸张，又拆了夹画册里了。”

　　林知穗把那朵丑花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实丑得挺有纪念意义。她把它夹回画册里，没扔。

　　新画室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隔壁茶馆老板娘送了个花篮，周哥带着库房那帮兄弟来捧场，一人拎了箱饮料，搁门口码了一排。她妈也来了，在画室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新刷的白墙，又看了看那排大窗户，满意地点头：“这地方敞亮，比你那破巷子里强多了。”

　　“那巷子也不破。”林知穗嘟囔了一句。

　　“不破你搬什么搬？”她妈扭头看见陆砚在门口给人递烟，又压低声音说，“小陆找的地方不错，离他公司也近，你俩以后上下班方便。”

　　林知穗没接这茬，但心里明白她妈的意思——这画室地址是陆砚挑的，挑的时候压根没跟她商量，直接说“我公司隔壁那条街有个厂房出租，你跟我去看看”，她去了，看了，当天就签了合同。

　　晚上人散了，陆砚把最后一箱颜料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画案对面坐下来。

　　“林知穗。”

　　“嗯？”

　　“你妈今儿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小陆，你俩差不多得了，别老这么吊着’。”

　　林知穗把手里那卷宣纸往桌上一墩：“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妈喜欢我。”他说得理直气壮。

　　“她那是怕我嫁不出去。”

　　“那你嫁得出去吗？”

　　林知穗瞪了他一眼，没瞪住，自己先笑了。陆砚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搁在画案上推过来，木头的，巴掌大，表面打磨得光溜溜的，没上漆，闻着有股淡淡的楠木味儿。

　　“你做的？”

　　“我哪会做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找人打的，里头东西是我自己挑的。”

　　林知穗把盒子打开。里头铺了层绒布，搁着一枚戒指，银的，戒面做得像一小截伞骨，弯弯的弧度正好卡住一颗不大的月光石。她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戒圈内侧刻了一行小字，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是他那笔狗爬字：“往后不必再独自企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鼻子有点酸。

　　“陆砚，你这字真丑。”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刻之前人家说帮我刻，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刻废了两个戒圈才刻出这个能看的。”

　　她把戒指套到无名指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上回感冒发烧睡着的时候，拿线在你手指头上绕了一圈。”

　　“你趁人之危。”

　　“我没趁人之危。”他辩解得挺认真，“我绕了之后又给拆了，怕你发现。后来是拿你平时戴的那枚顶针比对的。”

　　林知穗把戒指取下来搁回盒子里，盖上盖，推回他面前。

　　陆砚脸色变了一下。

　　“干嘛？”

　　“你重新来。”她抱着胳膊看他，“你见过谁求婚把戒指搁画案上推过来的？连句正经话都没有？”

　　陆砚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站起来绕到画案这边，整了整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单膝往下一蹲。他蹲得太急，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盒子重新打开举到她面前。

　　“林知穗。”

　　“嗯。”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别拖累她，后来觉得是缠着她，现在觉得——”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挑合适的词，“现在觉得是跟她一块儿把日子过好。做饭洗碗搬画框，你画画我干活，逢年过节去你妈那儿蹭饭。我错过了你十年，往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让我补上。”

　　他举着盒子的手有点抖，但眼睛没躲。

　　“你愿不愿意？”

　　林知穗低头看着他。这人蹲在她面前，膝盖底下硌着地砖缝，衬衫袖口上还沾着下午刷墙的白灰，头发被风吹得一边高一边低。他脸上表情绷得很紧，跟当年在教室门口等她交作业那会儿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是怕她没写完，现在是怕她不答应。

　　“陆砚。”她叫他。

　　他喉结动了一下：“你说。”

　　“你起来吧，膝盖不疼啊？”

　　“你先说。”

　　“我说什么？”

　　“说你愿不愿意。”

　　林知穗拿过他手里的盒子，把戒指取出来自己套上了，冲他晃了晃手指头：“行了，起来。”

　　陆砚蹲那儿仰头看她，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也顾不上，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搂进怀里。林知穗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拿拳头捶他后背：“松开，喘不过气了。”

　　他松了点劲，没全松，下巴搁她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那个‘岁岁安稳步步同行’的愿，我兜底了。”

　　林知穗把脸埋在他衬衫里，闷声道：“你说话算话。”

　　“算话。”

　　“以后家务你全包。”

　　“行。”

　　“过年去我妈那儿，你做饭。”

　　“行。”

　　“我画画的时候你别在旁边叨叨。”

　　“我叨叨什么了？”

　　“你上回站我身后看我画了半天，说我这块石头画得像土豆。”

　　陆砚笑了一声：“那确实像土豆。”

　　她拿膝盖顶了他一下，他躲了躲，没躲开，笑着认了。

　　窗外头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新画室的钢窗映着暖黄的光。隔壁陆砚公司的招牌还亮着，库房那边传来周哥锁门的动静。林知穗从陆砚怀里挣出来，看了眼手指头上那枚戒指，伞骨形状的银戒面在灯底下泛着柔光。

　　她拿起笔，在画案上铺了张新宣纸，蘸了墨，认认真真画了一幅画。画完把陆砚拽过来看。

　　画上是两把伞，一把撑着，一把收着，并排搁在墙角。旁边歪歪扭扭题了四个字，这回是她那手簪花小楷：

　　旧愿新提。

　　陆砚看了半天，把那幅画从画案上揭起来，卷了卷：“这张归我了。”

　　“你又要裱起来？”

　　“这回裱了挂办公室去。”

　　“你不嫌丑？”

　　“不嫌。”他把画卷好搁边上，“你画的土豆我都留着，这画上有伞，比土豆强多了。”

　　林知穗拿笔杆子敲了他脑门一下，笑着骂了一句：“滚去洗碗。”

　　陆砚乐呵呵地滚去洗碗了。

　　林知穗回忆起有陆砚在的日子，好像每次都是快乐的。这样安逸的日子也不知道持续到了什么时候，总之她知道此刻的他们是幸福的，他没有成为她的男朋友，听说他去了南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决定去南方发展那年的雪夜，元旦前夕，那场簌簌的雪落把时间冻结在了他们最后一个拥抱。

　　而现在的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还很怀念他做的饭，没有外卖好吃，但比外卖要来得温馨。她在想如果她当初能挽留一下，或许结局会不一样，可是没有如果，他们都坚信彼此会朝着彼此的路奔向更好的远方，陆砚是，林知穗也是。

　　那年的雪还在下着，梅花早早地挂满枝头，整条街巷被这股浓烈的花香洋溢，花是新开的，在这个寒冬腊月，他们有了不一样的味道，这些梅花好像开得比去年还要浓烈。乍一看梅香如故，他们的故事好像还在续写，在那个离别的路口，今天站满了人，不知道来年的冬天这个路口的路人中会不会有他们，而这个冬天会不会因为他们的相遇变得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