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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 ...

  •   值日积攒下来的疲惫,像是顺着骨头缝一点点沉下去。

      结束了下午暴晒的军训操练,晚风卷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过操场,周遭是此起彼伏的疲惫叹息。所有人解散、自由活动的瞬间,纷纷瘫坐在树荫下、台阶上,扯着帽檐扇风,肆意宣泄着连日军训的倦怠。

      秦乐炀落在人群后面,走得很慢。

      昨夜清理隔间耗了不少力气,睡觉的时候头发还没干,从早上开始脑袋就昏沉沉的。起初她只当是晒久了闷得慌,忍忍就能熬过去。可这会儿浑身的力气像被慢慢抽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四肢发软,一阵一阵地发燥热,偶尔又泛起一阵寒意。她不想引人注目,照旧习惯往边上靠,找了棵树靠着蹲下,把脸埋在膝盖边上,尽量压低存在感。

      在旁人眼里,她向来安静寡言,不爱凑热闹,很少有人留意她今天格外不对劲。

      她本想咬牙撑过去的。

      军训所有人都一样累,暴晒、酸痛、枯燥,人人都在坚持,她以为自己也可以。

      直到靠着树干蹲下的那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泛起细密的燥热,冷一阵热一阵,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紧了眉。

      “秦乐炀?”

      宋雨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刚和同学说笑完,余光扫到树底下缩成一团的人,和平时安静但舒展的样子不一样,整个人蔫着,脸色发白。宋雨淅放轻脚步走过来,弯腰看她:“你怎么蹲这儿,不舒服?”

      秦乐炀勉强抬了抬眼,视线还有些发虚,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盖过:“没事,就是有点晕。”

      这话糊弄不住宋雨淅。她没多想,手背直接贴到秦乐炀的额头上,滚烫的触感撞上来。

      她当即蹙起眉:“都烧起来了,没事个屁呀。再硬撑着,等会直接晕过去了。”军训暴晒劳累最容易积热发烧,再扛着只会更严重。

      说着就去拉秦乐炀的手。

      秦乐炀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避开她的触碰。她一向不想麻烦别人,更不想在军训里搞特殊。

      “不用,我再歇一会儿就……”

      没等秦乐炀说完,宋雨淅已经直起身,顺手把她拉了起来:“还在这吹风干嘛?想多休息几天?去医务室,我陪你。”

      “真的不要,我不想麻烦你。”

      “什么不用,客气啥呢?”宋雨淅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又掺了点轻松的笑意,“你可别硬扛,真烧严重了,军训肯定熬不住。再说了——”

      她弯了弯眼,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开玩笑:

      “我还要谢谢你呢,托你的福,我总算能名正言顺逃一会儿训练、歇一歇了。最近又是暴晒又是打扫卫生的,我也快累垮了,刚好让我也休息休息。”

      轻松的调侃冲淡了生病的沉闷,也打消了秦乐炀心里的愧疚感。

      秦乐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夕阳落在宋雨淅的眉眼间,揉开一层温柔的橘色光晕,她的笑容明朗又鲜活,驱散了身体大半的昏沉燥热。

      心底那点怕麻烦别人的局促,悄悄软了下来。

      见她不再抗拒,宋雨淅小心扶着她的胳膊,力道放得很轻,怕她站不稳。两人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操场边缘的林荫小道慢慢走。路上时不时有路过的同学投来目光,秦乐炀下意识想往旁边躲,宋雨淅察觉到,稍稍侧过身,替她挡掉一部分视线。

      “慢点走,不急。” 宋雨淅低声说,“医务室离得不远。”

      秦乐炀浑浑噩噩地跟着她往前走,身上忽冷忽热,耳边的喧闹渐渐远了,只剩下身旁人的脚步声,清晰又安稳。她悄悄偏过头看宋雨淅的侧影,夕阳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鲜活明亮,和自己此刻昏沉的状态截然相反。

      走到医务室门口,宋雨淅抬手敲了敲门。校医一开门,看见秦乐炀的状态,立刻让她进去坐下,拿出体温计递给她。

      “夹好,等五分钟。” 校医转身去准备温水,随口问了两句,“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秦乐炀声音发哑:“昨晚收拾完卫生,睡觉的时候头发没干,今天还晒了一天。”

      校医点点头:“难怪,就冲你这小身板,劳累加上受凉,太容易感个冒啥的了。”

      房间里凉丝丝的,和外面滚烫的空气完全两样。消毒水的味道漫开,和昨夜值日时刺鼻的气味不一样,这里闻着反倒让人稍微安定一点。

      宋雨淅刚拉开椅子坐下,校医抬眼就扫了过来:“没生病的凑什么热闹,回去训练去。”

      宋雨淅眼疾手快,笑着接话:“诶老师,这位同学等会睡着了再着凉可不好了啊。您去照看别的学生,我就看这她,我肯定不吵。”顺便抬手举了一个滑稽的礼。

      校医打量她片刻,大概是念在还有病人的份上,没再赶她走,只是叮嘱了不要喧哗。

      宋雨淅赶忙点头答应,回头冲秦乐炀飞快的眨了下眼。她坐到秦乐炀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秦乐炀,“让你硬撑着,倔的要死。昨晚走的时候风那么大,也不知道多裹一下。现在好了吧,只能让我陪着你了。”

      秦乐炀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体温计的外壳,心里默默想:也就你,把逃训练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嘴上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不过话说回来,” 宋雨淅笑,“我刚才都快站不住了,刚好赶上你不舒服,咱俩算是一起解脱喽。”

      体温计的时间到了,秦乐炀取出来递给校医。三十八度一。校医给她倒了温水,拿了药片,嘱咐她吃完药在这边躺一会儿,顺手开了张假条。

      宋雨淅看着她把药吃下去,又帮她把旁边的陪护帘子拉上一半,隔出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你在这儿歇着,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秦乐炀靠在枕头上,药效还没起来,额头上依旧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帘子,能听见外面宋雨淅和校医偶尔轻声搭话的声音。

      昨夜穿堂的冷风、枯燥重复的口令、地砖缝里洗不干净的污渍,全都暂时隔在了门外。

      她闭着眼,昏昏沉沉的,心底却留着一点清晰的温度。是方才宋雨淅贴在她额头上的手背,是扶着她胳膊时稳妥的力道,是那句半真半假、用来宽慰她的玩笑话。

      漫长难熬的军训时光里,这场由昨夜冷风引发的低烧,意外留住了一段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安静松弛的片刻。

      等秦乐炀稍微缓过来一点,掀开帘子往外看,宋雨淅正趴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操场方向,听见动静立刻回头望过来,眼里亮起来。

      “醒啦?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你。”

      宋雨淅笑了,“客气啥呀,跟你说了,我还跟着享福了呢。”

      她走到床边,抬手摸了摸秦乐炀的额头,“嗯,应该退烧了,我去找校医要温度计来。”

      不多时,宋雨淅拿着一根体温计回来,小心递到秦乐炀手里。五分钟后,三十七度三,下去不少,只剩下浅浅的低热。

      校医过来复查,叮嘱她今晚一定好好休息,注意保暖,明天就能恢复训练。

      天色已经沉了小半,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渐渐小了下去,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宋雨淅不能再久留。

      “我得回去了,”她弯腰,声音放轻,“晚上回宿舍早点休息,我会跟其他人说的。”

      秦乐炀轻轻点头,低声应:“好,今天麻烦你了。”

      宋雨淅失笑:“都说了不麻烦不麻烦,你是有多怕麻烦人啊。”

      没等秦乐炀回答,她转身,挥了挥手,“晚上见”,便融入了暮色里。

      医务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晚风携着操场边草木的清浅气息漫过窗沿,落日熔成天边一层淡橘,慢慢融进灰蓝的暮色。体表的热度渐渐褪去,可方才落在额头、扶过她胳膊的温度,没有随热浪一同消散。

      那一点余温,混着夕阳、玩笑,还有她费尽心思留下来陪自己的小心思,悄悄沉在心底。

      秦乐炀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原本只是枯燥军训里一次偶然的搭伴,可宋雨淅这份主动的照看,像落在平静水面的一粒石子,悄无声息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

      天色还在慢慢变暗,训练的日子依旧漫长,只是暮色漫上来的时候,秦乐炀想,这段短暂的独处的记忆,不会被晚风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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