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星火》一只小养的鱼

5、星星 许星眠

　　许星眠把人扶上楼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陆澈看着高高瘦瘦一个人，醉了之后沉得像块铅，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呼吸里的酒气混着雪松的清冽，烫得许星眠后颈的皮肤一阵阵发麻。

　　“站好。”许星眠腾出一只手去摸玄关的灯开关，声音绷得很紧，“再蹭我就把你扔门外。”

　　“唔……”陆澈含糊地应了一声，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两条胳膊圈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上，像只找到了暖炉的大猫，“星星身上好香。”

　　许星眠的手猛地顿住了。

　　灯“啪”地一声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客厅，吧台上那束红玫瑰在玻璃瓶子里开得热烈，花瓣上还沾着昨晚喷的水珠。可许星眠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两个字像针一样，轻飘飘地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星星。

　　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有过这样软乎乎的小名。

　　那时候他才四五岁，住在带院子的老房子里，院门口种着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色的小花，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他爸爸那时候还在工厂上班，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把他架在脖子上，举着他去够树上的槐花，嘴里喊着：“我们家星星够得着吗？再高点儿？”

　　他妈妈就站在门口笑，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草莓，红通通的，像他过年穿的新棉袄。

　　那时候多好啊。

　　天是蓝的，风是软的，爸爸的肩膀很宽，妈妈的手很暖，他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少爷，连摔一跤都有一堆人围着哄。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以为自己永远都是那个可以在槐树下撒欢的小星星。

　　可后来呢？

　　后来爸爸出轨了，跟着外面的女人跑了，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找上门的那天，妈妈把他藏在衣柜里，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哭。他透过衣柜的缝隙，看见那些人把家里砸得稀烂，看见妈妈跪在地上，头磕得鲜血直流。

　　再后来，妈妈病了，生活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身上，但好在爸爸居然又回来了，可是他染上了酒瘾，对我们又打又骂。
　　妈妈受不了了，失手杀了父亲，年仅9岁的我为了妈妈，进了送管所。
　　再后来，他就被卖了。

　　十五岁那年，铁笼子又冷又硬，他像条狗一样被人关在里面，供那些有钱人挑选。傅雷就是那时候把他买下来的，扔给他一身干净衣服，说：“以后跟着我，有饭吃。”

　　有饭吃。

　　多可笑啊。

　　他从一个叫“星星”的孩子，变成了酒吧里那个眼尾带痣、风情万种的许老板，变成了傅雷手里一颗好用的棋子。所有人都怕他，敬他，觊觎他，可没人再叫他星星了。

　　那个名字，连同那段明亮的岁月，早就被他埋在了记忆最深处，落满了灰。

　　“星星？”陆澈没听见他说话，抬起头来，醉醺醺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像只被雨淋了的大狗狗，“你怎么不说话呀？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许星眠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声音哑得厉害：“……别乱叫。”

　　“我没乱叫。”陆澈皱着眉，很认真地反驳，“你叫星眠嘛，星星的星，眠眠的眠。我就叫你星星，好不好？就我一个人这么叫，独属于我的星星。”

　　他说着就凑过来，鼻尖蹭着许星眠的侧脸，语气软得一塌糊涂：“行不行嘛，星星？”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想推开，想骂人，想把这个醉鬼扔出去，可手抬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随便你。”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赶紧去洗澡，一身酒气。”

　　“好！”陆澈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星星陪我洗！”

　　“滚。”

　　许星眠黑着脸把人推进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转身去卧室找了套自己的睡衣，扔在浴室门口。

　　“衣服放这儿了，自己拿。”

　　里面传来陆澈含糊的应和声，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许星眠回到卧室，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他刚才差点就失控了。

　　就因为那两个字。

　　许星眠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抹了把脸。

　　真没出息。

　　他正想着，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陆澈穿着他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灰色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走路还摇摇晃晃的，特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金毛。

　　“星星，我洗好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星眠，“我睡哪儿呀？”

　　“沙发。”许星眠头也不抬，“客厅有沙发。”

　　“不要。”陆澈立刻垮了脸，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沙发太硬了，我睡不着。而且我一个人睡害怕，万一有小偷怎么办？”

　　许星眠：“……”

　　你一个警察怕小偷？

　　骗鬼呢。

　　“我不管。”陆澈见他不说话，干脆往床上一躺，滚了两圈，滚到了里面，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我就要睡这儿。星星的床软乎乎的，好闻。”

　　许星眠：“……起来。”

　　“不起。”陆澈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赶我走，我就……我就哭给你看。”

　　许星眠：“……”

　　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两人对峙了半天，最终还是许星眠败下阵来。看着被子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恶狠狠地说了句：“……就一晚。敢乱动我把你扔下去。”

　　“好！”陆澈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笑得一脸灿烂，“我保证不乱动！”

　　他说得信誓旦旦，可躺下没十分钟，就开始不老实了。

　　先是胳膊搭了过来，圈住许星眠的腰，然后腿也缠了上来，像只树懒似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还往他颈窝处蹭了蹭。

　　“陆澈。”许星眠的声音冷得像冰，“拿开。”

　　“不要。”陆澈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星星暖和。”

　　他抱得很紧，像怕怀里的人跑了似的。许星眠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能感觉到胸腔传来的有力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他心尖发麻。

　　许星眠僵着身子，动都不敢动。

　　长这么大，从没跟人这么亲近过。

　　傅雷碰他，是带着欲望和算计的；那些客人看他，是带着觊觎和玩味的。从来没有人这样抱着他，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笨拙的珍视。

　　他心里那道筑了六年的墙，今天晚上塌了一块又一块，快要撑不住了。

　　许星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睡吧。

　　他对自己说。

　　天一亮，一切就都恢复原样了。

　　可他没想到，下半夜的时候，陆澈更不老实了。

　　迷迷糊糊间，许星眠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湿痒，像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舔他。他一开始以为是做梦，可那触感太真实了，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点酒气，顺着他的脖颈往上，一直舔到了他的耳垂。

　　许星眠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看不清陆澈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雪松的味道。而他的耳垂，还残留着被舔过的湿意，烫得吓人。

　　“陆澈。”许星眠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嗯？”陆澈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还没醒，脑袋又往他这边凑了凑，“星星……”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许星眠是真的用了力，手心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