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星火》一只小养的鱼

4、 红玫瑰与半开的门 许星眠

　　许星眠是被清晨巷口扫雪的铁锹声吵醒的。
　　他在地下室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坐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小臂上的烫伤起了个透亮的水泡，蹭在衬衫袖子上，刺刺地疼。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把领口往上扯了扯，遮住锁骨处新添的一道红痕，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眼尾那颗红痣却亮得扎眼，衬得整张脸漂亮得近乎易碎，像摆在橱窗里的白瓷娃娃，一碰就要碎。
　　昨天晚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坐了半宿，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按下去又删掉，反反复复几十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按灭了，塞进了口袋最深处。
　　不能碰。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那是太阳，是站在光里的人，他是阴沟里的烂泥，沾上去只会把人家干净的警服弄脏。傅雷说的没错，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明码标价的，从十五岁那年被从铁笼子里捞出来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资格站在光里了。那个小警察不过是他漫长又灰暗的人生里，偶然闯进来的一点乐子，像冬天里偶然落在手心里的雪，看着暖，化了就只剩一手冰凉。
　　许星眠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露出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往酒吧的方向走。雪已经停了，巷口的糖葫芦摊支起来了，红通通的山楂串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像他昨天在陆澈眼睛里看见的光。他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走过去，拐进了酒吧的后门。
　　而此刻的陆澈家里，正飘着满屋子的糖醋排骨香。
　　陆妈妈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颠勺，陆爸爸举着个红酒瓶站在餐桌边，对着儿子的三级警司警衔看了半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陆澈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件灰色的家居服，被他爸按在餐桌边坐好，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全是他爱吃的。
　　“我儿子出息了啊！”陆爸爸把红酒倒进杯子里，碰了碰儿子的杯沿，“刚转正就立三等功，你爷爷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他那军功章都翻出来给你摆一桌子不可。”
　　陆澈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爸，就是个三等功，没那么夸张。要不是有人提前给我递了线索，我也不能这么快把人抓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许星眠的脸，那个雪地里站着的人，穿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眼尾那颗红痣在雪光下亮得像颗朱砂痣，递给他纸条的时候指尖凉得像冰，却偏偏把最烫的线索塞到了他手里。
　　“线索？什么线索？”陆妈妈端着最后一盘鱼香肉丝走过来，把筷子往儿子手里塞，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哪个小姑娘给你递的？我跟你说啊，你张阿姨家的女儿今年也在市局工作，长得可漂亮了，改天妈安排你们见一面？”
　　“妈…”陆澈脸瞬间红了，赶紧摆手，“不是什么小姑娘，是个……是个朋友。”
　　他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许星眠。说是线人吧，人家没拿他半分好处，还冒着风险给他递线索；说是朋友吧，两个人满打满算才见了两面，连对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都不知道。可偏偏那张脸，那双眼睛，像刻在他脑子里似的，一闭眼就冒出来，连刚才洗澡的时候，都差点把沐浴露当成洗发水往头上抹。
　　“什么朋友啊，男的女的？”陆妈妈凑过来，一脸八卦，“我跟你说，你今年都二十三了，隔壁王叔叔家的儿子比你小一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就赶紧追，别不好意思，爸妈支持你。”
　　陆澈被问得脸更红了，扒拉了一口米饭，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是许星眠穿着红衣服，跟他手牵手站在爸妈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陆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行了，你妈就是随口问问，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只要是你喜欢的，爸妈都没意见。”
　　那天晚上陆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的手心上，他总觉得掌心里还留着上次在楼梯间里，把许星眠笼在怀里的时候，对方发顶蹭过他下巴的软乎乎的触感。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了好几天却从来没拨通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删删减减打了一大段话，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我转正啦。
　　后面还跟着个晃尾巴的小狗表情包。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攥着手机等了半个多小时，屏幕才亮了一下。
　　许星眠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冷得像冰：恭喜。
　　陆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有点蔫蔫地把手机扣在了枕头边。他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搞不懂。
　　明明上次在巷口的时候，对方还愿意拉着他躲监控，还吃了他送的奶黄包，怎么今天就突然这么冷淡了？
　　难道是他哪里惹对方不高兴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个春天，巷口的玉兰花全开了，白花花的一大片，落得满地都是。许星眠穿着件红色的毛衣，站在玉兰树下，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看见他过来，弯着眼睛笑，眼尾那颗红痣亮得像浸了蜜。他走过去，牵住了对方的手，指尖暖乎乎的，不像上次碰的时候那么凉。
　　风一吹，玉兰花瓣落在许星眠的发梢上，他伸手去拂，对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杯的星星。
　　陆澈是笑着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翘着。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那个酒吧老板了。
　　不是什么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感激，是实打实的，想天天见他，想给他送早饭，想牵他的手，想把他从那个阴沉沉的地方拉出来，跟他一起站在太阳底下的那种喜欢。
　　陆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吧，喜欢就喜欢。
　　他陆澈长这么大，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敢的。
　　从那天起，陆澈往“星眠”酒吧跑的次数更勤了。
　　有时候是早上，揣着刚出锅的豆沙包和热豆浆，从后门的小挂钩上挂进去，留个小纸条，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有时候是下午，出警路过，顺手买束路边摊的红玫瑰，用报纸包着，往吧台上一放，说“刚才抓小偷的时候人家摊主送的，我一个大男人拿着没用，给你插瓶子里”；有时候是晚上，队里聚餐结束，他绕半座城过来，靠在吧台边点杯无酒精的气泡水，就为了看许星眠调酒的时候，垂着眼的样子。
　　许星眠每次都冷着一张脸，嘴上说着“你别天天往我这儿跑，被傅雷的人看见要出事”，手却诚实地把他送的玫瑰插进了吧台最显眼的玻璃瓶里，每天换水，花瓣蔫了都舍不得扔。他嘴上总说陆澈是个“麻烦精”“傻大个”，是他无聊时候的一点消遣，心里却拧巴得厉害。
　　一边忍不住想靠近，想接住那点递过来的暖意，一边又怕真的伤到他。
　　他才没有动心。
　　他只是觉得这小警察挺有意思的，像只粘人的大金毛，赶都赶不走，留着解闷也挺好。
　　许星眠每次都这么跟自己说，可每次看见陆澈趴在吧台边，星星眼盯着他看的时候，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快半拍。
　　这天晚上队里庆功，陆澈被灌了不少酒，散场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了。他没让同事送，自己打了个车，直奔酒吧街。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酒吧刚打烊，许星眠正站在门口挂打烊的牌子，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软软地垂下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都软乎乎的。
　　“许星眠！”陆澈挥了挥手，脚步不稳地跑过去，差点摔在台阶上，被许星眠伸手扶住了。
　　“你喝多了？”许星眠皱着眉，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点雪松的味道，暖烘烘的，“这么晚了不回家，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送东西。”陆澈傻笑着，从背后掏出来个小盒子，是枚银质的小月亮吊坠，亮闪闪的，“我今天发奖金了，路过银饰店看见的，觉得跟你眼尾的痣特别配，就买了。”
　　他说着就往前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许星眠身上，像只粘人的大狗狗，脑袋蹭着他的颈窝，呼吸扫过他的皮肤，烫得吓人。
　　“我不回去。”陆澈含糊不清地嘟囔，“我要跟你回家。我一个人回去害怕，你家沙发借我睡一晚行不行？就一晚，我不打呼噜，我还会给你做早饭，明天早上给你煎鸡蛋。”
　　许星眠被他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想推，却又舍不得用力。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的毛茸茸的脑袋，闻着少年身上暖烘烘的酒气，心里那道筑了六年的墙，突然就塌了一块。
　　“……就一晚。”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扶住陆澈的腰，把人往酒吧楼上的公寓带，“明天早上醒了就走，不许赖床。”
　　“好！”陆澈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翘得老高，“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说着就凑过去，在许星眠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软乎乎的，像片羽毛轻轻落在心上。
　　许星眠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指尖攥着钥匙，半天没反应过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带着眼尾那颗红痣，都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陆澈早就醉得东倒西歪，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许星眠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算了，他想。
　　就放纵这一晚。
　　反正天一亮，这只粘人的大狗狗就会走的。
　　他扶着人走进屋里，把门轻轻带上，把外面的风雪和黑暗，都关在了门外。客厅的暖光灯亮着，吧台上的红玫瑰开得正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和少年身上雪松的味道。
　　这一夜的暖意，像偷来的。
　　可他舍不得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