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青禾拾语

2、安静得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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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迟今年夏天又来了。

　　巷子翻修过了，墙刷了新漆，小卖部改成了棋牌室。门口那把塑料凳还在，褪了色，歪着一条腿。老板娘嗑着瓜子。
　　江迟问她：“之前对面二楼那个小孩呢？老坐这儿写作业那个。”

　　“哎，你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之前对面二楼那个小孩呢？”江迟无视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又问一遍。

　　老板娘睨他一眼，还是答了。“出事了，那小孩春天没了。”她把瓜子壳扔进塑料袋，“跳的河，他爸进去了，他妈搬走了。”

　　江迟手里拎着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平身往下淌。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没了呗，哎，现在孩子咱都这么矫情。”

　　江迟没说话，他把汽水放在塑料凳上，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到一半回头问：“哪条河？”

　　老板娘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河堤上没什么人。石阶还在，就是他去年弹吉他那段。他坐下来，蝉叫得很凶，他掏出手机拨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拨了三遍。三遍都是空号。

　　石阶缝里夹着东西。抠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泡过水又晒干，皱得不成样子。打开，是他自己的笔迹——《蝉叫得好吵》的谱子，背面那行字还在：

　　“你笑起来眼睛弯的，跟平时不一样。下次别收回去。”

　　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字，很淡，快磨没了：

　　“你要是真带我走就好了。”

　　江迟把纸翻过来。谱子正面，歌词最后一句“你走以后，安静的不像样”。

　　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天快黑了。

　　想起老板娘说他怎么又来了，江迟心想，怎么算又来了？上次是春天，没见到林昭。他远远看见他妈妈抱着一个小盒子，镇上人说那是林昭，可那分明盒子那么轻，那么小，怎么会是林昭？大爷的……镇上一群神经病，睁眼说瞎话。
　　没见到林昭，肯定是因为他在夏天等他。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林昭他妈。

　　她搬到镇子另一头，租了个单间。门口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开门的时候她手里端着盆水，看见江迟，愣了一下。

　　“阿姨，我是对面二楼那个，去年暑假——”
　　“我知道你。”她把水泼在门口水泥地上，“你找昭昭？”
　　“嗯。”
　　“他不在了。”
　　“我知道。我想问问——”
　　“问什么？”她打断他，“问那个事？他跟你说过没有？”

　　江迟愣住：“说过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很长的一眼。然后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他的东西，你拿去吧，我不要了。”

　　江迟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一本暑假作业、一张谱子、几颗烟蒂、一个打火机。最底下还有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阿姨，”江迟站在门口，“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带我走呗’，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我是不是——”
　　“你走吧。”她把门关上了，关得很快，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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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迟坐在姑妈家阳台上翻那本暑假作业。

　　前面是数学题，写到一半的，翻到最后一页：

　　“七月十五号，晴。蝉叫得好吵，橘子汽水还剩七瓶。”

　　下面是他自己的字：“十瓶请你喝汽水。说好了。”

　　再下面是林昭用铅笔加的：“还差三瓶。”

　　他把作业本合上，底下是那本笔记本，封面什么也没写。翻开第一页，林昭的笔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
　　他翻到七月十五号。

　　七月十五号，晴
　　今天对面搬来一个人，会弹吉他，弹得不好，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音。我写作业的时候抬头看了三次，第三次他伸出手来，我赶紧低头，笔尖戳了一个墨点。

　　七月十六号，晴
　　他来买汽水了，橘子味的。硬币掉在柜台上滚了三圈。我捡的时候他也弯腰，头碰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唇上有一颗银色的钉子。
　　他叫江迟。

　　七月十七号，晴
　　他又来了，趴在柜台上跟我说话。他眼下有颗小痣。
　　他说“存满十瓶你请我喝一瓶”。我说成。他问我除了“成”还会说别的吗。我说会。他说“说一个”。我说“你今天吉他弹得比昨天好”。
　　其实他今天没弹。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七月十八号，晴
　　我问他耳朵上的钉疼不疼，问完自己先脸红了。他笑着说让我摸摸，后来，我看到他的脸也红了。他脸红的时候特别好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写在这里应该没关系。

　　七月二一号，晴
　　我和他今天写了一首歌。
　　《蝉叫得好吵》

　　七月二十二号，晴
　　他教我抽烟。苦的。
　　他说“苦的东西才能让人记住”。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住我。
　　他学妈妈叫我“乖宝宝”……我不喜欢这三个字，但是他叫的有些不一样。

　　七月二十三号，晴
　　今天爸爸回来得早。我作业没写完就关灯了。

　　七月二十四号，晴
　　我翻过阳台亲他了，我闭着眼，偏了。他说“又偏了”。我嘴上有烟味。他说“回去吃饭，吃完了再来，我给你……”。
　　他说给我tian……

　　七月二十五号，阴
　　晚上没睡好。不想写。

　　七月二十六号，晴
　　第二次，我妈去刘姨家了。我翻过去，他让我睁眼看着他，我们又……这次没偏，结束后他说“回去写作业吧，乖宝宝”。

　　七月二十七号，晴
　　他跟我说他后天走，我说“你带我走呗”。他笑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笑的，我看见了。他笑得很好看，他说“行啊，你帮我拎吉他”。
　　我说“算了”。
　　他说“你看你，又算了，你什么时候能不说算了”。
　　我不知道。我好像只会说算了。

　　七月二十八号，晴
　　他明天走，我想再说一次，这次不补“算了”。我练了一下午，对着镜子说的，说了三十遍。
　　“你带我走。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但是明天他走的时候我妈肯定在家，她在我就说不出来。
　　但没关系。他用他的红绳勒住我了。
　　有点痛。我没说。

　　七月二十九号，晴
　　他走了，早上八点的车。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他回头看小卖部了，也看我家窗户了。我手放在窗帘上，没拉开。
　　我把七个空瓶摆在窗台上了。他说十瓶请我喝汽水。还差三瓶。

　　八月四号，阴
　　我跟妈妈说了。爸爸碰我，跟以前一样。我像条狗一样。
　　妈妈在切菜，她说“别瞎说”。
　　然后她切菜切了很久，比平时久，切完了做了番茄炒蛋，我最喜欢吃的菜。
　　她什么都没再说。

　　八月十号，晴
　　又说了，这次妈妈哭了。她让我别跟别人说。她说“你爸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你要是说出去，这个家就散了”。
　　她说“你再忍忍，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
　　我等不到考上大学了。

　　八月二十号，阴
　　给江迟发短信了。他说“作业写完没”。我看了很久，然后写“快了”。
　　我没写完。我写不下去了。

　　九月一号，阴
　　开学了。妈妈给我请了病假，她跟老师说感冒。
　　我在家待着。对面二楼搬来一对老夫妻，老头每天下午听收音机。

　　九月十五号，晴
　　江迟发消息问我“在干嘛，最近怎么不回消息。”我没回。

　　十月一号，阴
　　跟妈妈说想去看心理医生，她说“看什么心理医生，你哪儿有病”。她在择菜，刀剁得很快。

　　十一月七号，阴
　　爸爸又来了。我锁门了。他踹门。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十二月二十号，雪
　　妈妈让我把瓶子扔了，我没扔。摆在自己房间窗台上了，七个，我要供着。

　　一月十五号，阴
　　跟妈妈说“你再不管我就死了”，她说“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哭了，我给她递纸，她说“你爸以前不这样的”。
　　我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时候。

　　二月十号，阴
　　想给江迟打电话。拨了，响了一声就挂了，我怕他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了”，因为“怎么了”太多了。

　　三月一号，阴
　　春天了。蝉还没开始叫。
　　我把瓶子从窗台上拿下来，装进塑料袋里，拎到河堤上。石阶缝里塞着他给我写的谱子，我蹲下来往里推了推。
　　他说自己像一条河，正好，我也觉得自己像一条河。只是一条河的水是清的，一条是浊的。它们会交融的，无论天上地下，它们会到入海口，会分不清。
　　鞋脱了。

　　三月二号
　　（这一页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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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迟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潦草地写了一行字，跟前面都不一样，写得很急，像是站着写的：

　　“你要是真的来了，去问刘姨。我跟她说过，她没理我。但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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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江迟去找了刘姨。她在门口择菜。

　　“阿姨。林昭说跟你说过一件事。”

　　刘姨手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林昭他妈一模一样，很平静，就是太长了。

　　“说过。”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爸碰他，说想让你带他走。”刘姨把菜扔进盆里，“他跟我说的时候蹲在地上，揪自己的头发，我说‘你妈知道吗’。他说‘我妈不信’。”

　　“那你呢？”

　　“我信。”刘姨说，“但信有什么用？我能干什么？我跟他说‘你跟你妈再说一次’。他说‘说过了’。”

　　江迟站在那儿。

　　“后来他就不说了，每次见我就笑一下。那个笑——”刘姨拿围裙擦了擦手，“那个笑我到现在想起来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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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迟回到河堤。天快黑了，蝉叫得很凶。

　　他站起来往巷口走。路过棋牌室门口，把那瓶没开的橘子汽水放在塑料凳上。老板娘喊他：“瓶子不要了？”

　　“不要了。”

　　他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面二楼窗户关着。窗帘没拉。里面空的。

　　蝉叫得好吵。

　　第二年夏天他没来。

　　第三年也没来。

　　江迟摸了一下自己手腕。那里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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