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青禾拾语

1、蝉叫得好吵

　　　　……

　　七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四十分，整条巷子只有蝉在叫。

　　林昭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膝盖摊着暑假作业，翻到第三页。电风扇在身后摇头，吹过来的风裹着热气。他写两笔就停一下，笔尖点着纸面，眼睛往斜对面二楼的窗户瞟。
　　窗户开着，吉他声从里面漏下来。断断续续，同一个和弦反复拨了七八遍，停住，换成另一个，又反复。
　　林昭听不出调子，脚尖跟着一下一下的点，只觉得那个声音把蝉鸣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调弦。手腕上绕着一根红绳，指节上贴了块创可贴。头发垂下来，黑的，到肩膀。
　　那只手缩回去，吉他声停了，蝉鸣突然显得很大声。

　　林昭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解”字下面点了一个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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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吉他声没响。

　　林昭坐在同一个位置，作业翻到第五页，耳朵一直往对面支着。电风扇嗡嗡转，蝉叫得让人后心慌，他站起来假装整理货架，眼睛从货架缝隙往对面看，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他蹲下来数方便面的库存。一包，两包，三包，数到第七包时，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

　　“有冰的橘子汽水吗？”

　　林昭抬头。
　　门口站着个高瘦少年，中长发，半湿，发尾贴在白净的脖子上。耳朵上一排三个银钉，唇下也有一颗，左手拎着把吉他。

　　林昭站起来，膝盖撞到柜台边，疼得“嘶”了一声。
　　“汽水。”那人把吉他靠在小卖部门口的柱子上，凑近冰柜弯腰翻玻璃瓶，“就那种，玻璃瓶的，橘子味。”
　　林昭从最底层抽出一瓶，瓶身水珠淌了他一手。递过去的时候，那人接瓶子的手直接覆上来，指腹比瓶身还凉。

　　“多少钱？”
　　“两块五。”

　　那人掏出一把零钱，硬币掉在柜台上滚了三圈。林昭弯腰去捡，对方也弯腰，两个人头碰了一下。林昭往后缩，后腰撞在柜台角上。

　　“你——”那人笑了一声，蹲在地上看他，“没事吧？”
　　“没事。”林昭蹲着把硬币捡齐递过去，没看他的脸。
　　那人把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码完了也不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随意靠在小卖部门框上打量他。
　　“你叫什么？”
　　“林昭。”
　　“林昭。”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试吉他和弦，“我叫江迟。从市里来，住我姑家，对面二楼。”

　　林昭点点头。他知道，他这几天一直知道。
　　江迟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水珠滴在门槛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你天天坐这儿看店？”

　　“暑假。”
　　“无聊吧？”

　　林昭没接话。他确实无聊，但没觉得需要说出来。
　　江迟又喝了一口，唇钉碰到瓶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他把空瓶放柜台上，“瓶子退你们？”
　　“退五毛。”
　　“那明天再买一瓶。”他拎着吉他走了，人字拖在水泥地上打出不规则的声音。

　　林昭把空瓶收进塑料筐。瓶口还有一点凉意，他碰了一下，缩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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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江迟真的来了，第四天也来了，每天下午两点左右，拎着吉他，头发有时候湿的，有时候用一根黑皮筋松松扎着。每次都买一瓶橘子汽水，喝完了退瓶，五毛钱不要，说“存着”。
　　“存满十瓶你请我喝一瓶。”他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从下往上看林昭，语调微微上挑，“成吗？”

　　“成。”
　　“除了‘成’还会说别的吗？”
　　“会。”
　　江迟凑近：“说一个”。
　　林昭想了想：“你今天吉他弹得比昨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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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林昭坐在柜台后面的板凳上，腿离他不到一尺。他能看见江迟眼下一颗小痣，被头发半遮着。耳钉三个不同形状，上面圆的，中间十字架，下面小圈。
　　“你耳朵不疼吗？”林昭问，问完自己耳朵先红了。

　　江迟笑出声，侧过头把耳朵亮给他看，“疼啊，打的时候，现在早不疼了。”他凑近了些，“你摸一下？”

　　林昭往后仰，凳子腿翘起来差点翻过去。江迟一把抓住他胳膊，手掌心是汽水瓶的凉，手指头却烫。
　　“你怕什么？”江迟松开手退回去，还是笑，“我又不咬人。”

　　林昭觉得脸烧得能煎蛋。他低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打火机，一个歪一个歪地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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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傍晚江迟没来。林昭把作业翻到第十七页，一道题也没读进去。蝉叫得人烦，他站起来把电风扇调大了一档，巷子口有个小孩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没了。
　　天黑透了，林昭开始收摊。搬塑料凳的时候听见河堤那边传来吉他声。弹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旋律慢，像有人在耳语。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听了一会儿，鬼使神差顺着巷子往河堤走。

　　路过一个拐角。
　　“昭昭，”刘姨抬头叫他，“你妈今天回来得晚。”
　　林昭站定，“嗯”了一声。
　　刘姨又低头择了两根菜，补了一句：“你爸在家。”
　　林昭的脚步快了一点。

　　河堤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些昏黄的路灯底下，江迟坐在石阶上，背对着他，吉他横在腿上，头发散着，风一吹就糊到脸上，他也不管，旁边放着半瓶橘子汽水。
　　林昭站在十步远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江迟像后脑勺长了眼。

　　“过来坐。”他没回头，手指也没停。

　　林昭走过去，在离他两个台阶的位置坐下。河面上有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蚊子嗡嗡绕，他拍了一下小腿。
　　“蚊子多，你穿短裤一会儿咬一身包。”江迟盯着他白嫩的小腿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瓶驱蚊水扔给他，“涂。”

　　林昭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我招蚊子。”江迟侧过脸看他，“你也招？”
　　“还好。”
　　“那你在涂什么？”

　　林昭低头一看，自己已经拧开盖子往手臂上喷了，动作顿住。江迟笑得肩膀抖，吉他跟着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琴颈哼了两声接着弹。
　　“你弹的什么歌？”林昭问。
　　“自己瞎写的。”江迟手指慢下来变成几个单音，“没词。你要不要填一个？”
　　“我不会。”
　　“瞎填，想到什么填什么。”

　　林昭看着河面。黑乎乎的水，偶尔被风吹过，路灯的影子就皱一下。
　　“蝉叫得好吵。”他说。

　　江迟停住手看着他。
　　“就填这个？”
　　“我只会这个。”

　　江迟低下头真的把“蝉叫得好吵”弹进去了。他哼了两遍，改了改调子，又哼了一遍。
　　“行。”他说，“这歌就叫《蝉叫得好吵》。”

　　林昭嘴角翘了一下，他自己没意识到，江迟看见了。
　　“你笑了。”江迟说。

　　林昭把笑收回去。
　　“别收啊。”江迟往他这边挪了一个台阶，“你笑起来眼睛弯的，跟平时不一样。”

　　林昭不知道平时自己什么样。他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我妈要关店。”
　　江迟没拦他，只在他走了几步之后喊了一句：“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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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林昭撂下作业，又来了。
　　江迟蹲在河堤石阶上，叼着根烟，缓缓吐了一口，朝林昭抬了抬下巴。

　　“试过没有？”

　　林昭摇头。

　　“过来。我教你。”

　　林昭扣着手指没有立刻过去。
　　“怎么？”江迟就笑，“怕我下毒？”

　　少年嗓音干净，带着点哑。林昭觉得这声音掺了什么东西，勾的人心痒。他抬脚走了过去，蹲下。
　　江迟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到他嘴边，“含住，吸一口，别咽。”

　　林昭看着那烟嘴，泛着一点点水光，最后一点理智也溺了进去。他张嘴含住哪个泛着水光的烟嘴，唇瓣蹭到一个微凉的指尖，他顿了一下，随即吸了一口，呛得咳出眼泪。
　　江迟笑得往后仰，伸手拍他后背。
　　“笨死了。再来。”

　　第二次林昭没咳。烟从鼻子里出来，他皱着眉看江迟。
　　“什么感觉？”江迟问。
　　“苦。”
　　“苦就对了。”江迟把烟拿回来，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苦的东西才让人记住。”

　　林昭蹲在那儿，看着江迟叼烟的侧脸，忽然说：“那你记住我。”

　　江迟呛了一下，笑着拍他后脑勺：“你有病啊，突然说这个。”

　　林昭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随便说说。”

　　两人又蹲了一会，一同往回走。
　　林昭坐会小卖部桌前。

　　“昭昭，回家吃饭了。乖宝宝，今天作业写多少了？”

　　林昭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合上作业本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得指节发白，站起来，没敢看江迟。
　　江迟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半瓶汽水，嘴角慢慢翘起来。
　　“乖宝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林昭听得清清楚楚。

　　“你别说了。”林昭微不可查地蹙眉，压低声音，从他旁边挤过去。
　　“阿姨好。”江迟冲林昭他妈笑了笑，礼貌得很，“林昭今天写了五页作业。”
　　“你是对面那孩子吧？”林昭他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耳钉上停了一秒，“昭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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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的房间隔壁就是江迟的，阳台埃得近。之后两人总站这，江迟有时抱着吉他坐在阳台上晃着腿弹，有时侯抽烟，给林昭喂一口。
　　这天江迟头发没扎乱糟糟地垂着，穿一件洗变形的白背心，领口松得能看见锁骨。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打火机“啪”一声，火光明明灭灭，在江迟脸上跳。

　　楼下林昭他妈喊：“昭昭，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没动。

　　江迟抽了一口烟，眯着眼朝他吐了个烟圈，声音慢条斯理：“你妈喊你。乖宝宝。”

　　林昭不自觉攥紧衣服下摆：“听见了。”
　　“那你去啊。”

　　林昭还是没动。江迟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他，“你站那儿干嘛？等我请你？”

　　巷子很窄，两个阳台中间隔了不到一米五。林昭看着那段距离，水泥台面，铁栏杆，底下三米是水泥地。他咽了口唾沫。
　　“你那个汽水，”江迟说，“还剩三瓶没退。”
　　“嗯。”
　　“明天来退。”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林昭张了张嘴，楼下林昭他妈又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不耐烦。江迟听见了，弹了弹烟灰，偏过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底下是亮的。
　　“林昭，”他声音低下去，跟平时逗他玩的时候不一样，“你想不想试试？”

　　林昭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江迟没回答。他把烟叼回嘴里，两只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往前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林昭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蝉鸣还大。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开着条缝，楼下传来碗筷声和他妈跟他爸说话的声音，他又转回来。
　　江迟也不催他。就那个姿势，叼着烟，眯着眼，嘴角噙着一点笑，像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东西。

　　林昭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抵住栏杆。
　　“你过来啊。”江迟声音含含糊糊的，烟快烧到滤嘴了。

　　林昭翻过去的时候脚在栏杆上磕了一下，整个人歪了一下，江迟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上了对面的阳台。两个阳台之间那道缝，他跨过来只用了一秒。
　　站定了才发现离得太近。江迟背心上的洗衣粉味道、烟味、还有汽水的甜味混在一起，他身上是凉的，大概刚洗完澡。林昭能看见他唇钉上沾的一点水渍。

　　“我妈在喊我吃饭。”林昭说，声音很小。
　　“我知道。”江迟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摁灭在栏杆上，“所以你快点。”

　　林昭一手攥着他衣服下摆，死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嘴唇碰到江迟嘴角偏左的位置，偏了。被唇钉硌了一下，底下嘴唇是软的，他闻到烟味，很淡，混着橘子汽水那种甜。
　　停了不到两秒，他想退。江迟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没让他退。
　　“又偏了。”江迟的声音直接贴着他嘴唇传过来。然后他稍微歪了一下头，重新对上，这次准了。林昭的初吻，橘子味，烟味，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孩子，在他妈喊他吃饭的声音里。
　　他主动含住江迟下唇。

　　楼下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响了：“昭昭——”
　　林昭整个人像触电了，猛地往后退，脚跟撞在阳台地砖上差点没站稳。江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笑得肩膀在抖。

　　“我嘴上有烟味了。”林昭说。
　　“那你回去吃饭，吃完了再来，我给你舔干净。”

　　林昭翻回自己阳台的时候，脚落地太急，拖鞋掉了一只。他弯腰捡起来，回头看对面。江迟已经靠在栏杆上了，叼着根没点的烟，下巴搁在手背上，正大光明地看他。
　　“快去吃饭，乖宝宝。”他做了个口型。

　　林昭忽地拉上窗帘，在房间里站了半分钟才开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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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林昭的拖鞋少了一只。他妈问怎么回事，他说在阳台找东西掉楼下去了，吃完去捡。又问他怎么这么久才下来，他说在找作业本。
　　“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他妈没多问，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又开始念叨对面那孩子的事。
　　“他姑妈说他过两天就走，走了好，这巷子总算消停了。你暑假作业还有多少？”
　　“写完了。”林昭说。其实还有一半没写，他低头扒饭。

　　“你刘姨说，你天天下午跟对面那孩子混在一起。”他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林昭的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才听到后半句，“那孩子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少跟他来往。”

　　他爸夹了一筷子肉放他碗里，林昭顿住，盯着那快肥肉看了一会儿，胃里有什么东西再翻搅。他不吃肥肉。
　　他妈没再说话。电风扇嗡嗡转，林昭觉得它的声音比平时大，像在替他打掩护。

　　吃完饭那快肉还在碗里，林昭像一如往日那样把碗筷收起来，准备去洗碗，只是动作快了些，碗筷叠的叮铃哐啷。
　　他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蝉叫得好吵。”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乖宝宝是什么意思？”

　　江迟秒回：“就是乖宝宝的意思。你妈叫你乖宝宝，我叫你乖宝宝。你更喜欢谁叫？”

　　林昭没回。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水龙头还开着，水溢出来淌了一池子。
　　他妈在外面问：“昭昭，碗洗好没有？”
　　“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水池边的一个泡泡，一秒、两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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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是第三天下午。

　　江迟站在阳台上抽烟，还是那件老头衫。林昭坐在自己房间窗户后面写作业，窗帘拉开着。两人隔着巷子谁也没先开口。
　　江迟抽完一根，摁灭在栏杆上，又点了一根。这次点了不抽，夹在手里晾着。等烟自己烧了半截，他开口了。

　　“写作业呢？”
　　“嗯。”
　　“写多少了？”
　　“三页。”
　　“写这么快。”

　　林昭抬头看他。江迟趴在栏杆上，烟夹在手里，烟灰飘飘然，落下去：“写完借我抄抄。”
　　“你不是不用写？”
　　“我姑妈让我预习高三课本。我不想看。”江迟弹了弹烟灰，“你写完了拿来我看看，我抄你暑假作业。”
　　“跨年级的。”林昭说，“我写的你抄不了。”
　　“那你过来给我讲。”

　　林昭停住笔。江迟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又来了，就是亲他之前的那种笑。不催，不问，就等。
　　“我妈在楼下。”林昭说。
　　“你妈今天去你刘姨家了。”江迟把烟叼嘴里，含含糊糊的，“我看见她锁门走的。你爸上班，你一个人在家。”

　　林昭愣住了，江迟把他家上下摸得这么清楚，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过来，林昭。”江迟声音低下来了，“你妈不在。”

　　林昭翻阳台的时候这次没磕脚。他自己都意外，动作顺得不像话。落在江迟家阳台上的时候，江迟已经退到门框那儿了，靠在门边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他笑。
　　“技术进步了。”
　　“你别说话。”林昭说。
　　“为什么？”
　　“你一说话我就紧张。”
　　“紧张什么？”江迟故意问。他往前一步，林昭就往后退一步，后腰抵上了阳台栏杆。江迟低头看他，烟还叼着，没点。
　　“乖宝宝翻阳台翻得这么顺，你妈知道吗？”江迟声音很轻，烟从嘴唇间拿下来。
　　“是你让我来的。”林昭说。
　　“我让你来你就来？”江迟笑了，“这么听话？”

　　林昭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被套进去了，但不知道套在哪儿。江迟歪头看着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凑近了。林昭闭上眼。
　　烟没碰到他。江迟在他耳边说：“睁眼。”

　　林昭睁眼。江迟的脸离他不到十厘米，唇钉亮着，眼睛带着笑，“你每次闭眼都偏，”他说，“睁开看着我。”

　　林昭看着他的唇钉，银色的，反着一点光。
　　“这不就对了。”江迟往前凑上来，准的。这次林昭没偏。他睁着眼亲完的，全程看见江迟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停了不知多久，江迟退开一点。
　　“乖宝宝，”他贴着林昭嘴唇说，“回去写作业吧。”
　　“你——”林昭耳朵烧得听不见自己说话。
　　“再不走你妈该回来了。”江迟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倚靠在门框上。

　　林昭翻回自己家阳台的时候，脚落地很稳。他站在窗户后面，看见江迟把叼了半天没点的烟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冲他抬了抬下巴。
　　手机震了。那条裂缝里的消息又来了。

　　“你亲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

　　林昭心说：你不也是。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作业摊开，笔拿起来，一个字看不进去。
　　下面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他听见他妈在巷口跟人打招呼，声音越来越近林。他把窗帘拉好，坐正，头笔尖点在作业本上没，装出一副写了一会儿的样子。

　　“哒、哒……”

　　楼梯上传来他妈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门的声音。他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对面拉着的窗帘。
　　“对面那孩子是不是还没走？”
　　“不知道。”笔没停。
　　“他姑妈说这两天就走了。”他妈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走了好。你暑假作业写完了？”
　　“嗯，在预习。”

　　他妈进了厨房。林昭放下笔，手心全是汗。作业本上刚才那行字，写了一半，“解”字后面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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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两个人没有接吻，坐在阳台的地板上，靠着墙。

　　“你以后打算去哪？”

　　林昭仰着头，扣着手指，想了半歇，最后摇摇头。

　　“那想去的地方呢？总该有吧？”
　　“你呢？”林昭反问，“你以后想去哪？”

　　江迟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索。最后说：“没个准去处，我爸妈都不爱管我。有时候吧，觉得自己像条河，堤坝、没有水库调度的野河——流到哪算哪，涨水也没人拦。”
　　“嗯，”林昭沉默许久，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像条河，河接纳沿途所有汇入的东西——泥沙、垃圾、支流，不挑不拣。他又问，声音干巴巴地，“你要回去了吗？”
　　“是啊，怎么问这个。”

　　林昭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半晌，忽然一手撑着地板倾身凑过去，没亲，嘴唇侃侃碰了下唇的唇钉就停了。
　　退开半寸，呼吸还扑在江迟脸上。他盯江迟眼睛，瞳孔更黑，印着光亮和一个小小的自己，半歇才吐出一句：“你带我走呗。”

　　“行啊，”江迟笑，“”你帮我拎吉他”。
　　“算了……”
　　“你看你，又算了，你什么时候能不说算了。”

　　林昭没再说话，还是这个姿势，衣服领口松松垮着。江迟这个角度，微微低头，便能看到他露出的大片白腻皮肤，眼神刚扫到一片红紫的指痕时，林昭猛地坐正，下意识缩缩脖子。
　　江迟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林昭却没等他开口，撩下一句“我妈该说我了”，便起身，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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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天。江迟走的前一天。

　　林昭抱着作业本翻阳台过来。
　　江迟正坐在书桌前弹琴，一遍哼唱着：

　　蝉叫的好吵
　　蝉叫得整条街都在晃
　　我偏偏听成你在身旁

　　指节上创可贴换了新的，红绳手链还在。

　　“蝉叫得整条街都在晃
　　你走以后，安静得不像样”

　　林昭学着他的调子，接着哼了两句。
　　江迟看了他两秒，弹错一个音，骂了句“操”，声音不大，但林昭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琴靠在桌边，两只手捧住林昭的脸。

　　“我明天走了。”

　　林昭看着他。

　　“我姑妈给我买了明天的票，早上八点。”江迟大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所以今天多待一会儿，行吗？”

　　林昭点了点头。江迟凑过来亲了他一下，这次林昭没闭眼。
　　“你什么表情？”江迟问。
　　“我什么表情？”
　　“要哭不哭的。”江迟松开手退回去，“别哭，我又不是不来了。”
　　“不回来也行。”

　　江迟没接这话，把手上那条红绳取下来。

　　他拉过林昭的手，将它套到林昭那截白细的手腕上，拉紧。是真的拉紧，绳子勒住皮肉，死紧。

　　两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