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梦境的必要》海眉

2、幽蓝 洗完碗

　　洗完碗后，许昀在沙发上小眯一下，不想直接睡了过去。
　　她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古怪梦境。
　　古老的别墅，深褐色的木地板，楼梯边是黑色花纹铁栅栏。一段楼梯拾级而上，而后是宽阔的大理石平台，平台又有楼梯左右延伸通向二楼的不同方向。
　　看起来荒废已久。没有太脏乱，没有人气。
　　梦里许昀始终无法走出那栋别墅，但她在别墅里的活动是自由的，她得以探访整栋建筑。
　　建筑很四方四正，许昀一开始认为只有两层，偶然发现一楼偏门有通道通向地下。不再是楼梯，而是一个比较陡的坡。
　　几次入梦后，她终于有勇气走进那个暗道。光线稀薄，坡道陡峭，她走得小心翼翼。走过转弯，坡度变缓，复行数十步，另一道窄门出现。
　　推门，入眼是极致的蓝。方形泳池纵深铺开，可也只是泳池的结构，但究竟是泳池水还是湖水之类的还待定。
　　因为许昀发现，泳池这里依旧没有任何人工光线。至于自然光线，大约可以换算成地下二层，更是不存在。
　　普通泳池会蓝到这种程度嘛？
　　不知道。
　　奇怪的梦。
　　不过蓝色让人平静万分，明明困于地下，却那么像林涧蓝溪、高山湖泊、冰川融水，如梦似幻。
　　今天小睡，许昀甚至有胆量，把手伸进那片蓝，好彻骨的凉。但下一瞬，似乎有种魔力，吸引她跳进去。
　　仿佛这是一汪圣水，可以洗涤疲惫与困苦。回到最初——女娲补天时，人类将死但又奇迹般地得以存续之时。
　　跳下去，跳下去……
　　“昀昀，醒醒。”妈妈叫她。
　　“嗯，妈，我怎么睡着了。”
　　“困就回床上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
　　“好。”许昀被拉回到现实，一提起上学，她脑内条件反射闪过班主任和夏之然讨厌的脸。
　　呃，头痛。
　　夏之然的出现实在是倒胃口。鲁莽、愚蠢、轻佻，这些词语在许昀看来并不足以覆盖此人之缺点。
　　许昀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类人有交集，现在却被迫需要驱赶这只讨人厌的、总嗡嗡叫的苍蝇。
　　这个人太容易被注意到了，除去姣好的外貌与优越的家庭条件，性格貌似也备受欢迎。
　　和老师同学打成一片，人也完全自来熟。
　　一切对他而言都那么容易。
　　许昀曾经在家长会上见过夏之然的父母，衣着不凡，神情也自带有钱人的那种气定神闲。
　　还有一个年龄看起来比较小的弟弟，满怀崇拜地看着耀眼的哥哥，欢声笑语的幸福家庭。
　　家长会结束后下起了雨，许昀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她庆幸贺梅今天给她包里装了伞。
　　那天贺梅厂里赶工，没能来参加家长会。
　　“叭叭——”一旁的马路上响起了喇叭声。
　　旋即传来了夏之然的声音：“许昀，去哪里？稍你一程。”
　　热心的男同学，他母亲投来关切的眼神，父亲专心监控路况，好奇打量着窗外的一切的男孩。很大概率，车子即将驶去新城区高级住宅的一家。
　　高高在上的一家。
　　“不用了。”拒绝后许昀便冒雨跑开了，跑离那些关切的声音。
　　没有必要的，毫无意义的关切，像神下凡拯救凡人式的、悲悯的问候，总是令人作呕。
　　死苍蝇怎么敢冒充神明？
　　“许昀，下个月学校运动会，你要报什么项目嘛？”夏苍蝇嗡道。他是这个班的班长。
　　“没有。”对于这种讨人厌的集体活动，许昀向来是能逃则逃。她没有那种为人所标榜称颂的集体荣誉感。
　　“你总不参加活动，也不和大家玩。真的不运动嘛，你看起来好瘦，运动会让你健康很多。比如说，跑步之类的最基础的，你跑操也老请假。还有就是……”
　　“够了，关你屁事。”许昀打断他，继而起身离开座位。
　　“啊，唉，好不近人情哦。”夏之然叹息。他受班主任委托，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关怀略显孤僻的同学，奈何同学并不领情。
　　但许昀貌似很讨厌他。此事得从长计议。
　　离开教室，出来透气，许昀总算收到个好消息。
　　之前补课那家孩子的朋友以后也会一起过来上课。因为许昀教得好，孩子进步明显，朋友得知也进步心切。
　　因为是熟人，两人想着一起上课互动会好些，于是以后周末两天，许昀一次性给两个孩子上课，可以拿到双倍时薪。
　　这无疑是大好事，许昀看班主任那个女人都顺眼了不少。偶遇班主任问她要不报个项目，许昀答那好吧，倒是让班主任震惊了一下。
　　最后许昀报了100m短跑。
　　她讨厌那种需要持久性与耐力的长跑，于是跑操三天两头翘掉，但是短距离考验爆发力的短跑她并不排斥。
　　“感谢您参与！”一回座位，许昀就听到夏之然鬼叫。
　　“神经。”许昀轻哧。
　　“我听到了啊。”夏之然讲。“不过我发现我们是不是算关系变好了一点点，你从之前无视我变成会理我了诶，大进步，许昀！”
　　许昀翻了个酣畅淋漓的白眼，没再理他。
　　回家路上许昀还在构想，多了一份薪资，可以让妈妈多休息，刚好妈妈厂里这批刚完工。
　　说不定还可以送她去短期旅行一下，妈妈很少离开县城。
　　旅游团？这个会孤单嘛？
　　妈妈会喜欢什么样的风景呢，草原、大海、还是森林湖泊之类？
　　得回去好好问问。
　　她有点得意、雀跃，连红绿灯都忘了看。路口处，暂时没车，她径直走过。却没预料到临时有车右拐，速度还比较快，她赶忙躲闪。
　　有一股力拉住了她，她成功退回人行道。
　　来人是夏之然。
　　“……谢谢。”许昀有点被吓到，这会儿心脏狂跳。
　　“走路的时候得留心，不能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啊。”夏之然难得正色道。
　　“知道了，今天是意外。”许昀讪讪道。
　　不过她突然想起，夏之然怎么会出现在这条路 ？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或者是她没注意到。
　　总之依许昀看，夏之然这种县城婆罗门，应该得住在新城那片区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老城马路边。
　　“你家，也在附近？”
　　“没有，是今天，看你情绪比较反常，就是，你知道。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你看起来太开心了，这不像你，于是我跟上来看看。”
　　“你居然跟踪我？”
　　“没有，是……我跟你说实话吧。是班主任，她说你看起来有点、有点……”
　　许昀又不是傻子，她早看出来了。
　　“社交孤儿是不，孤僻怪？你们这些人。”她长叹一口气：“你们，能不能不要自作聪明地对别人人生掌控欲太强啊？”
　　末了，她又想到夏之然今天帮了她，又补充道：“算了，谢了今天，你快点回家吧。”
　　“好。”夏之然挠挠头，“明天见。”
　　许昀很讨厌夏天，但不讨厌夏天的一点是夏季的天空。
　　天空总是很漂亮。
　　就比方说现在，云层折射出美丽的橙紫色，大概不到20分钟，又会变成纯净的蓝。
　　夏之然走了，晃晃悠悠的，走得很轻巧散漫。背影融在夕阳里。
　　许昀回家向贺梅提议旅行的事，果不其然贺梅拒绝了。
　　“把钱留着，过两年你上大学，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妈都老了，旅游什么的无所谓的。”
　　可贺梅今年不过40出头。
　　“妈，你知道嘛，我在网上看到她们说，中国女人放弃自己太早了。”
　　许昀接着说“在春城县之外的一些地方，有的人36岁还会离开职场重返校园，55岁也会因为热爱去攀登珠峰，80岁也会穿着最喜欢的彩色衣服走在路上。”她有点激动起来。
　　“真的嘛，好厉害。”贺梅感慨。
　　“是的妈妈，所以这个世界这么辽阔，我们以后还会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这次是个机会。如果你想休息就在家，想看看的话，比如说大海，妈妈你想要看大海嘛？”
　　“海，电视上看过。”贺梅神情闪过一些期许。许昀捕捉到了。
　　“只是会很贵吧。”贺梅问。
　　“不贵的妈，淡季全包含旅游团，只需要900多，我们完全可以负担。”
　　贺梅迟疑了一会，紧接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那就麻烦你帮妈妈咨询一下。”她有些激动，眼角有点似有似无的泪花。
　　许昀当晚就和旅行社沟通谈好了价钱，确认了一些行程细则，最后敲定了这场旅行。
　　这是贺梅中年时代的远行，真正意义上的。母女二人都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