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梦境的必要》海眉

1、痛苦 又来了

　　又来了，那道恶心的视线，即使那其中并没有包含恶意之类，但还是令许昀感到厌烦。
　　两周前，许昀有了新同桌，结束了高中以来长达一年多的单座生活。
　　新同桌是许昀最讨厌的那类人，家里有点小钱，每天调皮捣蛋不学无术。
　　更何况，他总用充满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许昀，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破绽百出。
　　许昀恶心死这人了，以往她都装作毫无察觉。但这次不打算这样了。
　　接连几天奇怪的梦，扰得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梦里，她老是徘徊在一个古老的别墅。
　　许昀皱眉睨过去：“哎，你到底在看什么？”
　　被抓包的人似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慌忙道歉。
　　“抱歉，只是你一直不讲话，我们成为同桌两周了，还没有什么交流。”夏之然回。
　　“没什么好交流的。”许昀要去找班主任，她要换座。
　　班主任是个恶趣味的中年女人，她告知要改善许昀的孤僻症状，特地安排了活泼开朗的新同桌给她。
　　“老师知道没有什么能影响你的学习。但是学习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十六七岁就应该享受青春，不要整天心事重重。”
　　“知道了，老师我先走了。”
　　换座行不通，故作聪明的老女人，蠢得要死。
　　没事，没事，无视就好了。
　　许昀很痛恨这些莫名其妙打着为你好旗帜的关心。
　　正所谓未经他人苦，她的16岁注定是与众不同的、苦涩艰巨的。
　　她需要快点长大，考上一个足够好的大学，挣很多钱，能让自己和妈妈能够体面地、有尊严地活着。
　　她甚至希望时间能快进，不要停留在这个无能为力的年纪。走在狭窄闷热的县道上，许昀如是想。
　　夏天即将完全到来，过完讨厌的夏天，进入凉爽的秋天，进入高三，努力一年，就可以离开，带着妈妈，更好的生活。
　　这是许昀活着的支柱。
　　走过县城长长的隧道，是完全不同于隧道另一边的光景。
　　春城县，一座的春江边上的县城，它的存在割裂无比。一方面，旅游业兴起吸引人们游览怀古、追求神话里的描述；另一方面，人口外流也导致城市发展停滞。
　　隧道的一边是新建的现代高楼，另一头是人口集聚的老城区。
　　许昀家住在老式居民楼一层，隧道出来斜对面，临近马路，隔音可以说几乎没有。这间房也是父亲还在世时购入的。
　　但幸好，起码可以遮风避雨。
　　回到家，母亲今天下工早，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回来了，妈妈这两天发工资了，咳咳，买了售货员推荐的营养品给你，长身体，补补。”
　　“没必要，怎么买这么多，我拿去退了。”
　　“不许退，退了妈生气了，咳咳。”
　　贺梅一直在咳嗽。
　　“怎么了妈，感冒了？”
　　“没，最近在加工牛仔裤，稍微有点呛。”
　　仔细看，贺梅的手掌已经被深蓝的劣质牛仔裤颜料染色。指甲缝也变成了深蓝色。
　　“这个洗不掉吗？”
　　“没事，这轮工期结束就好。”
　　“妈，你要不休息一阵，我最近给那个初中生补课也能有一些收入。”
　　“不用，不用。不用休息。妈好好挣钱，你好好学习就行。”
　　贺梅顿了顿，问：“补课会不会影响学习？”
　　“妈你还不了解我嘛？放心好了。”许昀拍拍贺梅的手背。
　　饭后许昀抢着洗碗，背过母亲才放心让眼泪掉下。
　　如果在贺梅眼前哭，那今晚就会演变成母女对哭，更为悲伤的情形。
　　回顾以往，每当这种时候痛苦都会铺天盖地袭来。
　　就像没有任何过错方，厄运依然尽数巧妙地降临于她家。
　　时间回到七年前，许昀还在上小学三年级，再正常不过的一个下午，贺梅出现在班级门口。
　　她显然已经哭过一阵了，整个人显得憔悴又绝望。
　　许昀猜到了什么，她浑身发软、心脏剧烈地跳动，木木地走向门口的贺梅。
　　“妈妈跟你说个事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贺梅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你爸爸他……”
　　许昀的心猛得一沉，明明是微风和煦的一个下午，她却只觉得彻骨寒。
　　前几天还见面，活生生的爸爸努力勤奋的爸爸。安静地躺在殡仪馆的冰棺里。
　　姑姑还是姨姨之类，一进门就从背后抱着许昀哭，极尽悲伤。
　　许昀并没有掉眼泪，她只是觉得不真切。她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在午睡，做了一个噩梦，醒来以后妈妈会说梦是反的，幸运的事在等你。
　　从乱作一团到井然有序地处理死亡，仅仅一个下午。人们悲伤但又奇迹般地接受。
　　大人们忙着跑前跑后，许昀需要自己处理三餐。只是跟着直觉，她走到一家常吃的汤面店。
　　照旧的两件套，一大份面和一份腌制的泡菜。
　　“诶，小姑娘，今天没和你爸一起来啊？”是善意的询问。
　　许昀觉得那人突然面目可憎起来，可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爸爸，上次来还是和他一起。很大的一份面，需要两人分食。
　　贺梅不喜欢吃面，所以汤面店都是父女二人光顾。这也是父亲繁忙的工作中，难得清闲的亲子时光。
　　汤面店里有一台娃娃机，以往每次离开前，许昀都会兴冲冲地冲向娃娃机，但结果总是气急败坏地说再也不玩了。
　　爸爸总会鼓励她，也许下一次就会成功，我们再来尝试一下。有的时候还真会夹到心仪的玩偶。
　　但这样的时刻不会再有了。
　　许昀意识到这点时，才发觉眼泪已经默默流了很久，滴到木桌上，混进面汤里。
　　许昀的父亲许长生，一名重型卡车司机。三天前，在西南山区送一批货的时候，遭遇强泥石流，整个卡车被掩埋，救援紧急前往，人还是没挺过来。
　　货运行业近些年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单子少、时间压得非常紧。而父亲只是、只是想按时把货送到。
　　因为父亲属于外包雇佣，所以赔偿款的数额也十分有限，一时之间，家里只剩孤女寡母。
　　九岁那年，许昀一下子成了家里的支柱。母亲是一个勤奋刻苦的女人，但在精神层面，她需要一个支撑，从前是许长生扮演这个角色，后来变成了许昀。
　　许昀会一遍遍地向她确认，没有关系的，我们可以走出这困境，走出贫苦，我们会拥有更好的生活。
　　许昀需要足够努力来兑现这些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