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和我2》作家夏至未至

2、风雪隔四年 便利店内的

　　便利店内的暖气融融，却化不开两人之间凝滞的疏离。

　　温知许握着温热的热可可，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蔓延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猝然翻涌的慌乱。她垂着眼，视线落在杯身氤氲的热气上，不敢再看向身前的人。

　　四年了。

　　她无数次在落雪的夜里想起沈砚，复盘过无数次当年的告别，猜过千万种分开的缘由，可真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所有提前想好的释怀、淡然、客套，全都轰然溃散。

　　只剩一片无措的空白。

　　沈砚依旧站在货架旁，指尖捏着一瓶常温矿泉水，瓶身干净通透，衬得他手指骨节分明，白皙清瘦，和年少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手，早已不再是当年会替她捂雪、替她拎书包、温柔护住她所有小情绪的手。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沉稳克制，没有过分探究，也没有刻意疏离，就那样安静地落着，落在她低垂的眉眼、落在她微卷的发梢，落在她褪去所有稚气的侧脸。

　　四年光阴，改变了太多东西。

　　从前的温知许，爱闹爱笑，心软又黏人，走在路上总要挨着他，冬天手脚冰凉，会下意识塞进他的口袋取暖。难过了会直白撒娇，开心了会满眼星光望向他，所有情绪从不遮掩，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

　　可现在的她，安静、内敛、疏离，浑身裹着一层温和的保护壳，体面又礼貌，却让人再也触不到分毫真心。

　　是他亲手造成的改变。

　　四年前那场大雪，他走得决绝，一句“别回头”，斩断了他们所有的牵连。那时的他深陷泥沼，家事缠身，前路漆黑一片，日日被压力与困顿裹挟，自身难保。他太清楚自己当时的狼狈与不堪，太怕满身风雨的自己，会拖累干干净净、前途明朗的温知许。

　　所以他选择推开，选择独自硬扛所有苦难，宁愿让她恨他、忘了他，也不愿让她陪自己坠入深渊。

　　他以为时间会让她彻底释怀，以为四年的安稳岁月，足以让她拥有全新的生活，彻底抹去关于他的所有痕迹。

　　可真的重逢，心口积攒四年的酸涩与愧疚，还是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

　　“一直在北城？”沈砚再次开口，声线比刚才更沉了些，混着周遭暖融融的气息，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又带着不敢逾越的分寸。

　　温知许轻轻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嗯，毕业之后就留在这边了，做绘画相关的工作。”

　　简单平淡的回答，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主动反问，将两人的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挺好。”沈砚颔首，低声吐出两个字。

　　是真的觉得好。

　　他无数次悄悄看过她的近况，知道她顺利毕业，扎根北城，深耕自己喜欢的绘画行业，日子安稳顺遂，无波无澜。这四年，她平安、顺遂、自在，没有被过往拖累，没有被苦难消耗，这便是他当年推开她，最想要的结果。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怅然。

　　她的圆满安稳，从此再也与他无关。

　　便利店里偶尔有零星顾客进出，推门的风雪声、收银机的轻响，断断续续打破沉默，却衬得两人独处的氛围愈发拘谨尴尬。

　　温知许不想久留。

　　每多一秒的相处，那些被尘封四年的心事、遗憾、委屈，就多一分泛滥的可能。她好不容易熬过无数个想他的冬夜，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她不敢、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先走了。”她攥紧手中的热可可，微微侧身，准备从他身侧走过。

　　脚步刚挪动半分，身侧的沈砚忽然轻轻开口：“外面雪大，路滑。”

　　一句寻常的叮嘱，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从前每一个落雪的日子，他总会这样提醒她，会替她扫开前路的积雪，会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不让她沾半点寒凉。

　　时隔四年，习惯依旧没变。

　　温知许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口轻轻一颤，酸涩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太残忍了。

　　最残忍的从不是彻底的冷漠决裂，而是他时隔四年，依旧保留着对她温柔的习惯，却缺席了她整整四年的人生。让她分不清，当年的决绝到底是无奈，还是随口的舍弃。

　　“谢谢。”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吐出两个疏离的字，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温知许。”

　　她没有回头，背脊微微绷紧，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这四年，过得还好吗？”

　　这是他藏了四年的问句，攒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在重逢这一刻，问出了口。

　　不问近况，不问归处，只问她好不好。

　　温知许站在风口，暖气流从身后缓缓褪去，门外风雪的寒凉扑面而来，冻得她眉眼发僵。她沉默了两秒，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体面的笑意，声音轻而平稳：“挺好的，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

　　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

　　只是无数个日夜，偶尔落雪，偶尔风起，会凭空多出一份无人诉说的遗憾。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抬手推开玻璃门。

　　凛冽的风雪瞬间席卷而来，吹乱她垂落的长发，漫天细碎雪粒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冰冷刺骨。她裹紧外套，头也不回地走进茫茫风雪里，背影清瘦挺拔，决绝又孤单。

　　没有留恋，没有回望，一如当年的他。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入白茫茫的风雪之中，看着她的身影被漫天飞雪模糊、拉远，深邃的眼底缓缓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风雪吹得荒芜一片。

　　四年了。

　　他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还清了所有债务，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家，褪去了一身狼狈，终于活成了可以立足世间、可以护住旁人的模样。他无数次想过来找她，无数次点开她的社交页面，又无数次忍住冲动。

　　他怕自己迟来的出现，是打扰，是负担，是打破她安稳生活的罪过。

　　他以为只要她过得好，远远看着就够了。

　　可真的重逢才明白，四年的克制与隐忍，全是自欺欺人。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片刻后，沈砚收回目光，拎着简单的水瓶，缓步走出便利店。

　　风雪依旧盛大，落得天地皆白。他抬眼望向温知许离开的方向，整条街道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只剩漫天风雪簌簌飘落，无声无息。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矿泉水，微凉的触感，一如他这四年荒芜寒凉的岁月。

　　这四年，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无人问暖，无人伴雪，无人等他归期。熬过所有苦难的代价，就是亲手弄丢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温知许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热可可的温度渐渐散尽，只剩纸杯残留的余温。风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刚好让她纷乱的思绪冷静了几分。

　　刚才短短几分钟的重逢，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梦。

　　梦醒之后，四年的隔阂、四年的空白，依旧真实存在。

　　她不得不承认，沈砚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莽撞，变得沉稳内敛，周身的风雨感更重，沉默得让人读不透。可他的眉眼、他的声线、他下意识的叮嘱，还是当年她深爱过的模样。

　　一路走回租住的小区，楼道温暖安静。

　　进门开灯，暖黄的灯光铺满小小的屋子，干净整洁，是她四年来一点点打理出的安稳天地。脱下沾雪的外套，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底积攒的酸涩与茫然，终于忍不住悄悄漫开。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北城的雪，年年如期而至。

　　四年前的冬天，他推开她，让她独自往前走；四年后的冬天，风雪依旧，故人归来，可他们之间，早已隔了数不清的山海与岁月。

　　她无数次怨过他的不辞而别，怨过他的狠心决绝，可重逢的瞬间，所有的怨恨都淡了。

　　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遗憾他们年少情深，却败给了世事无常；遗憾他们本该岁岁相伴，却硬生生错过四年；遗憾她熬过所有孤独之后，他才姗姗来迟。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陌生好友申请。

　　头像干净简约，没有多余装饰，备注只有简单两个字：沈砚。

　　温知许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知道，这是他。

　　四年杳无音信的人，重逢第一晚，便跨越山海，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他沉默了四年，克制了四年，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重新闯入她的世界。

　　风雪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窗外夜色深沉，白雪覆城，万物寂静。

　　温知许望着那行好友申请，心底反复拉扯。

　　旧雪未融，旧人未忘，隔了四年风雪的重逢，到底是迟来的圆满，还是新一轮的遗憾纠缠？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轻易试探。

　　唯有漫天落雪，静静见证着，两个错过四年的人，再次被命运紧紧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