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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四年归 北城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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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雪，总是落得安静又执拗。
十一月末的晚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漫天漫地垂落，将整座城市笼进一片朦胧的白。天色沉得很早，傍晚五点刚过，街巷的路灯便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风雪，在地面铺出一圈圈柔软的光影，融化了落雪的寒凉。
温知许裹紧了身上的米白色羽绒服，指尖揣在口袋里，缓步走在人行道上。
今天降温骤急，风雪刺骨，吹得人眉眼发僵。她刚结束一整天的画室工作，指尖还残留着颜料的微凉，连日伏案的疲惫缠在肩头，混着冬日的寒意，让人浑身都透着倦意。
四年了。
整整四个冬天，她都是这样一个人走过北城的风雪。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雪，落得铺天盖地，淹没了整条老街，也淹没了她和沈砚最后一场告别。没有争吵，没有撕扯，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再见。
只有少年清冷低沉的嗓音，落雪般砸在她心上，字字决绝：“温知许，往前走，别回头。”
那一日风雪太大，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冻结了她所有的底气与执拗。她信了他的话，真的乖乖往前走，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光阴，足够一座城市更迭风景，足够年少的执念慢慢沉淀，足够让一腔滚烫的喜欢，被岁月磨得温凉克制。
她从最初辗转难眠、睹雪思人，到后来慢慢习惯独处，习惯一个人熬过寒冬、看过春暖。她以为时间早已抚平所有褶皱，那些藏在风雪里的遗憾、心动与不甘，早就被岁月层层封存，再也不会轻易翻涌。
可北城每一场落雪，都像一场无声的提醒。
提醒她，曾有一个人，陪她熬过最青涩的年岁，最后又亲手将她推开，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前方街角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暖光，在白茫茫的风雪里格外醒目。室外温度骤降，风雪愈发凛冽，温知许鼻尖冻得发红，打算进去买一杯热饮，暖暖发僵的手脚。
玻璃门被风雪吹得微微晃动，推门而入的瞬间，隔绝了室外所有寒凉。
暖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奶香与熟食的温热气息，温柔地抚平了周身的寒意。便利店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货架整齐排列，暖白的灯光落得满目温柔。
温知许抖落肩头的落雪，发丝上沾着的细碎雪粒，遇暖缓缓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走到饮品机前，低头挑选热可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低，很稳，带着一种熟悉的、独属于某人的沉静节奏。
四年未见，她早已以为自己记不清他的一切，可这熟悉的脚步声落下的瞬间，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骤然攥紧。
那种刻进骨血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
温知许的动作猛地僵住，背脊微微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不敢回头，心底却已然有了答案。
四年杳无音信，她刻意避开所有与他相关的消息，不敢打听，不敢触碰，把所有念想压在心底最深处。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沈砚相逢，以为他们的交集，永远停留在四年前那场大雪的告别里。
却没想过，重逢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这样平静仓促。
身后的人似乎在挑选货架上的矿泉水，动作从容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便利店的暖气温热，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冰箱轻微的运作声，还有她紊乱起伏的心跳。
僵持的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温知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故作平静地选好热饮，扫码付款。机器轻微的嗡响打破寂静，温热的可可缓缓落入杯中，暖意透过纸杯，传至指尖。
她攥着热饮，缓缓转身，打算远离这片让她心慌的角落。
转身的那一刻，视线骤然相撞。
沈砚就站在不远处的货架旁。
四年时光，彻底褪去了他年少时的青涩单薄。
从前清瘦挺拔的少年，如今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一身黑色长款大衣，身姿端正清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淡漠清冷的模样，轮廓愈发深邃利落，褪去了年少的凌厉锋芒，沉淀出成年人沉稳内敛的质感。
他的皮肤是常年清冷的白，睫毛纤长，垂眸看货架时，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静，周身气场清冽疏离，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寡淡。
四年风雪，磨去了他所有年少莽撞，却丝毫没有消减他半分眉眼风华。
只是那双曾盛满星光、偶尔会对她流露温柔的眼眸，此刻沉静无波，深邃得像结了冰的寒潭，望不见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
风雪隔绝在玻璃门外，室内暖意融融，却抵不过两人之间骤然滋生的疏离寒意。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很轻的一个停顿，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泛起一层细微的波澜，转瞬又被深沉的平静覆盖。
四年未见。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一场初冬落雪的傍晚，猝然重逢温知许。
眼前的女孩褪去了年少的软糯青涩，长发温柔垂落，眉眼干净清丽，气质安静温婉。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跟在他身后、眉眼亮晶晶、满心满眼依赖着他的小姑娘。
四年时光，让她变得从容、克制、淡然，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也藏着一层淡淡的、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长大了，独立了，再也不需要他的庇护，也再也不会肆无忌惮地奔向他。
漫长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没有久别重逢的错愕惊喜，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时隔四年的生疏与尴尬，密密麻麻铺在空气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尽数归于沉寂。
温知许握着热可可的指尖微微收紧，温热的杯壁熨烫着手心，却暖不透心底骤然泛起的寒凉。她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慌乱，垂下眼眸，装作淡然无事的模样，打算侧身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低沉清冽的男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轻轻响起。
“温知许。”
两个字，轻缓低沉，穿过四年漫长的风雪岁月，精准砸进她的心底。
熟悉的声线，和四年前刻在记忆里的模样完美重叠，清冷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沙哑与沉稳。
温知许脚步顿住，喉间微微发紧。
她缓缓抬眸，重新看向他，眼底早已收拾好所有波澜，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礼貌疏离。
时隔四年，这是他们的第一句对话。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语气平静无波，是对待故人最体面的模样：“好久不见，沈砚。”
好久不见。
简单四个字，囊括了四年的别离、四年的思念、四年的孤身闯荡，也隔开了他们整整一段滚烫又遗憾的青春。
沈砚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清丽平静的眉眼上，看她眼底干干净净，无喜无悲，没有怨怼，没有留恋，只剩陌生的客气。
心口轻轻发沉，漫开一丝绵长的涩意。
这四年，他从不敢打扰。
当年推开她，是万般无奈的自保，也是拼尽全力的保护。他独自熬过最黑暗困顿的岁月，扛下所有压力与磨难，一步步爬出深渊，洗去一身狼狈，终于有了站稳脚跟的底气。
他默默关注着她的所有动态，看着她安稳求学、定居北城、潜心画画，看着她一步步变得优秀安稳，独自岁岁平安。
他不敢出现，怕打乱她平静的生活，怕自己的过往，再次拖累她。
他以为经年岁月，她早已彻底放下，早已把他从人生里彻底剔除。
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她过得很好，安稳从容，无牵无挂，早已不需要他的出现。
“回来北城了？”沈砚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一直都在。”温知许淡淡应答。
简单的一问一答，生硬又疏离，没有半分年少时的熟稔亲昵。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下，落在透明的玻璃上，蜿蜒流下细碎水痕，模糊了窗外的城市灯火。
四年风雪飘摇，故人猝然重逢。
旧雪未消，旧人仍在，只是那段被风雪斩断的岁岁年年，再也回不到最初。
温知许握着温热的可可，指尖微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安稳平静了四年的生活，终究还是被这场落雪、被这个阔别四年的故人，彻底打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