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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锚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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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卯时。月港,远澜号。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人声嘈杂。早潮刚开始涨,水面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拍在泊船的石壁上哗哗响。远澜号的甲板上点了四盏号灯,黄昭海站在船尾舵楼底下,手里攥着一卷缆绳,喊了一声:“解首缆!”
阿旺带着两个水手扑到船头,把碗口粗的麻绳从系船柱上绕下来,嘴里喊着号子:“一、二、松——”绳子湿了水,又沉又滑,三个人拽着往船上拖。林见潮站在左舷,攥着另一根缆绳等着,黄昭海路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你管左舷,我喊松就松,喊停就停。”
“得令。”林见潮把缆绳在腰上绕了一圈,脚蹬着船舷。
黄昭海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阿旺在船头喊:“首缆解了!”黄昭海喊:“尾缆松半圈!”林见潮手里那根绳子是左舷尾缆,他依言松了半圈,船尾慢慢荡开,船头还系在岸桩上。黄昭海又喊:“左舷尾缆松——再松——”林见潮一点一点放绳子,船身转了个角度,船头对准了港口出口。最后黄昭海喊了声“解”,他把绳子整根甩上甲板,盘好,阿旺那边也解了首缆。船离岸,帆还没升,桨手在底舱推桨,船慢慢往外滑。
林见潮蹲在船尾把缆绳盘成整齐的圈,阿旺走过来踢了踢他鞋底:“行啊,手不抖。”林见潮抬头:“这有什么好抖的,又没风。”阿旺嘿嘿笑:“头一回上远洋船的都抖。你见过哪个契弟上船第一天不吐的?”
林见潮没理他,站起来走到船尾栏杆边上。月港的岸线往后退,码头上人影越来越小,石码街的屋顶一片灰瓦,远处防风林像一条绿带子横在矮丘上。他往石码街方向看了一眼,老柴那间石头厝的屋顶看不见,被码头仓库挡住了。他心想,昨晚托人捎的那包番薯和那截写字的炭条,老柴该收到了。
出了港口,风来了。黄昭海在舵楼上喊:“升主帆!阿贵带人,阿旺你管副帆!”帆索哗啦啦响,老贵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话不多,胳膊上全是旧伤疤,他带着三个水手拽帆索,林见潮跑过去帮手。帆布沉得要命,浸了露水更重,六个人喊着号子往上拽,主帆吃住了风,篷一声鼓起来,船身猛地一倾。林见潮脚下一滑,赶紧抓住舷边的绳梯,阿贵在旁边笑了一声:“抓稳了,这才刚开始。”
船出了防波堤,真正进了海。浪从东南方向涌过来,一道一道的,船头切开浪头溅起白沫。远澜号吃水稳,晃得不厉害,但底舱的桨手撤了桨之后,船身随着涌浪慢悠悠地摇,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秋千上。林见潮胃里翻了一下,他咬着牙把帆索系紧,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看着远处海天交界的线,慢慢就好了。
黄昭海从舵楼上下来,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挨个检查缆绳和帆角。走到林见潮身边时停了一步:“还行?”
“行。”
“晌午之前把货舱的货单抄一份给我。原单在舵楼底下第三个抽屉,纸和墨在下面架子上。”他说完就走了。
林见潮去舵楼底下找货单。舵楼底下是个不大的舱室,一张矮桌,两把矮凳,墙上钉着海图,上头用炭笔画着航线,从月港往南,过七洲洋,到交趾的会安港。海图旁边挂着个木匣子,里头是几支炭笔和一卷纸。矮桌抽屉里翻出三张货单,他拿到甲板上光亮的地方看。
货单是港口的格式,抬头写“月港税课司验讫”,底下分栏写着货品、担数、估价、税银。林见潮把干海产、红糖、粗陶器一项一项念过去,担数合计六十七担,跟老柴说的一样。压舱石二十块,每块约莫八十斤。他蹲在甲板上拿炭笔在纸背面算:六十七担货,每担百斤,计六千七百斤。压舱石一千六百斤。加船身自重、帆索索具、八个人的口粮淡水,算出来吃水线应该在第三道红漆下沿。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下看。远澜号的吃水线画了三道红漆,头一道在空载线上,第二道满载,第三道是警戒线,过了第三道就是超载。现在船吃水在第二道红漆上头一寸多——几乎满载,但还没到警戒线。
可黄昭海说顺风号出发时吃水比空船深三尺,后来半路又深了一尺。他爹的船没远澜号大,按六十七担货加二十块压舱石算,最多吃水到第二道漆。多出来的那一千斤铜矿石,正好让吃水多出一尺多。
他把算盘收好,货单和算纸折在一起,上舵楼去找黄昭海。黄昭海正在掌舵,一只手搭在舵柄上,眼睛看着前方的海面。林见潮把算纸摊在他面前:“算出来了。六十七担货加二十块压舱石,吃水在第二道漆下一寸。多出来的货按一千斤算,吃水多一尺二。跟你看见的顺风号吃水线对得上。”
黄昭海扫了一眼算纸,点了个头:“你算得比老周快。”
“老周是谁?”
“原来跟船的账房。腰闪了,这趟没来。”黄昭海把舵柄微微偏了一下,船头对着远处一片发白的浪花区避开,“你回去把算纸给阿贵看。他跟你爹跑过船,知道顺风号多重。”
林见潮把算纸折好揣进怀里,没急着走。他靠着舵楼栏杆,看着黄昭海掌舵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黑。这种手他在船坞里见多了,是常年跟缆绳和船板打交道的手。
“契兄,”他开口,“你当年当契弟,是在哪条船上?”
黄昭海的手没动,眼睛还看着海面。过了几息才说:“广州的一条商船,跑南洋线。契兄姓方,潮州人,做象牙和犀角生意的。”
“三年?”
“三年。契满下船,他给了一笔银子,我在月港买了半条旧船,自己跑了两趟近海,攒够了换现在这条远澜号。”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契满之后你跟那个方船主还有来往?”
“没了。”黄昭海偏了偏头看他,“问这些做什么?”
林见潮说:“我想知道,契兄为什么签我。”
黄昭海沉默了一阵。前方海面上跳出一群飞鱼,贴着浪尖滑了十几丈又钻回去,鳞片在太阳底下闪成一片银。他等飞鱼群过去了才开口:“你伯父找上我的时候,说有个契弟,船匠家的,会画船样,问我船上缺不缺人。我上船坊看过你画的图——你那手龙骨线画得比你爹活泛。我当时想,这个契弟签过来,船上多个帮手,修船不用老往船坞跑。后来见了你本人——”他顿了顿,“你在祠堂里往契书上添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三年清闲不了。”
“那你还签?”
“我说了,我不喜欢让人替我做主。”黄昭海把舵柄往怀里带了一下,船头避开一片漂来的烂木板,“你伯父想让我替族里看着你,把你当个押在船上的物件。我看你那一笔字,就知道你不是物件。签个刺头,比签个闷葫芦强。”
林见潮听着这话,心里翻了个个儿。他原以为黄昭海跟伯父是一路人,一个在岸上逼,一个在船上接。可听这意思,黄昭海跟他伯父也不是一条心。
“那你为什么帮我娘送米送药?”
黄昭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像被人反复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契书上写了衣食由我供给。你娘的药钱你伯父说他管,他管了吗?你要是不放心,下趟回港我让人把药单子拿给你看。”
林见潮不问了。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海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头发乱飞,他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黄昭海忽然说:“你去底舱把压舱石的位置画个图给我。每块石头多重、码在哪块船板底下,画清楚。我要知道这趟货卸了之后,船会不会偏。”
“好。”林见潮转身下舵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契兄,那个方船主,当年亏待过你没有?”
黄昭海的手在舵柄上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没有。他契书上的条款一条没少给我。但我那三年里,他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留在船上。契满那天他问我续不续,我说不续,他哦了一声就让我下船了。”他偏过头看林见潮,海风把他下颌的短须吹得歪向一边,“我签你,契书上写什么我做什么。但你想不想留,你自己说了算。我不替你做主。”
林见潮站在舵楼梯子口,仰着头看他。日头从黄昭海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林见潮想说句什么,嘴张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转身下了梯子。
他在底舱画了一上午压舱石位置图。阿贵下来帮他抬石头量尺寸,一边抬一边喘气:“你小子手劲儿不小,跟你爹一样,胳膊跟铁打的似的。”林见潮问阿贵跟黄昭海跑了几年。阿贵说八年,从黄昭海买第一条旧船就跟了。“阿海哥这人话少,但答应了的事不反悔。当年他契满下船,方船主想留他当二船主,他二话不说走了。我问他干嘛不干,他说‘我不想一辈子在别人船上当二把手’。”
林见潮把最后一块压舱石的位置画好,收起炭笔。阿贵又补了一句:“你这趟跟着他跑,别想太多。他签契弟这件事族里都传遍了,有人等着看他笑话,说他当年当契弟,如今也签契弟,不嫌丢人。他听见了也不吭声。”
中午吃番薯稀饭,林见潮把压舱石图交给黄昭海。黄昭海看了两眼,折起来塞进怀里:“行。下午教你认航线。到了七洲洋外头,海图跟实际对不上,得靠看云看水色认路。”
下午风大了些,船开始颠。阿旺在甲板上吐了一回,林见潮给他舀了碗热水。阿旺蹲在船舷边上喘气:“你怎么不吐?”林见潮说:“我爹的船比这晃多了。你在船舱里待久了,出来看看远处就好了。”阿旺抬头看海天线,看了半天又低头吐了。
傍晚的时候,林见潮在船尾收帆索,远远看见后头海面上有个黑点。他眯着眼看了一阵,那个黑点没动,一直缀在远澜号后面两三里远的地方。他爬上舵楼找黄昭海:“后头有条船,跟了半个时辰了。”
黄昭海往船尾看了一眼,从舵楼底下摸出个单筒望远镜,拉开看了看。他脸色没变,但把望远镜收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是林宗耀那条‘聚兴号’。跑近海的小船,跟不到七洲洋。”
“他跟着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黄昭海把舵柄转了一点,“但晚上别睡太沉。你跟阿贵说一声,让他值夜的时候多往船尾看两回。”
入夜,远澜号点了号灯,帆索在风里吱呀响。林见潮躺在铺板上没睡着,听着舱壁外头水声哗哗的,浪打在船舷上闷闷地响。阿旺在旁边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林见潮伸手摸到腰里的乌木尺,铜边凉丝丝的。
他想起白天阿贵说的那句话——有人等着看黄昭海笑话,说他当年当契弟,如今也签契弟。黄昭海听见了不吭声。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船身猛地晃了一下,他听见甲板上阿贵的脚步声跑过去,接着黄昭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阿贵,船尾方向,看着那条船,灯号不对就喊我。”
林见潮翻了个身,面朝舱壁。他把乌木尺塞到枕头底下,闭着眼想他爹的船料账,想那八根铁榫,想林宗耀私章盖在铜矿石袋口上的样子。想着想着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舱门被人敲了两下。他睁开眼,黄昭海弯着腰站在门口,低声说:“你出来一下。”
林见潮披了件外衫跟他上了甲板。夜里的海黑得像墨,远澜号的号灯照出去几丈远,水面上浮着一层碎月亮。黄昭海站在船尾栏杆边上,把望远镜递给他:“那条聚兴号,半个时辰之前熄了灯,但还在跟着。你看船尾那道白浪——它关灯是怕我们看清船号,可船走起来水推出来的浪关不掉。”
林见潮顺着他的方向看,果然隐约看见远处一道白浪头,速度跟远澜号差不多。他放下望远镜,心里一阵发紧:“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这条线我跑了五年,没被人跟过这么远。”黄昭海把望远镜收起来,靠着栏杆看他,“你伯父这个人,做事一根筋,他要是图什么,肯定不止一条船跟着。明天到七洲洋外头,我换个航向,看他还跟不跟。要还跟,就得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黄昭海在暗里笑了一声:“你是船匠,我是船主,他一条近海小船跟到远洋来,船受得了吗?船受不了,人就受不了。明天风大,我们走外洋航线,吃风吃浪。他要还跟,自己就翻了。”
林见潮愣了一息,随即想明白了。远澜号是三桅大福船,吃得住远洋风浪。聚兴号是小船,跑近海没问题,到了七洲洋外头遇上大涌浪,船板都未必吃得住。黄昭海这不叫使坏,这叫拿船本身当武器。
“行。”林见潮把外衫裹紧,“明天我帮你盯帆。”
黄昭海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林见潮在他背后叫住他:“契兄。”
黄昭海回头。
“阿贵说有人传你闲话,说你当年当契弟,如今也签契弟。”
黄昭海等着他往下说。
“我觉着,”林见潮说,“你签我这件事,跟闲话没关系。你签我是因为你看上我的手艺了。”
黄昭海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嗤了一声:“契弟,你脸皮比你爹厚。”
“我爹脸皮薄才让人欺负。”林见潮说,“我脸皮厚,我活下来。”
黄昭海没再接话,转身回了舵楼。林见潮站在船尾又吹了一阵海风,看着远处那道白浪头忽明忽暗地缀着,然后回舱里躺下。
他闭眼之前想的是:明天开始,得把船上的压舱石重新码一遍。万一伯父真派了不止一条船跟着,远澜号得跑得比现在快。压舱石码好了,船吃水稳,帆吃得满,能快出半节来。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乌木尺压在枕头底下,尺槽里他爹的油布卷硬邦邦的,硌着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