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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柴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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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晴。泉州府晋江县,月港。
林见潮天没亮就出了门,走之前给他娘熬了一锅粥,粥里搁了三片切薄的番薯,灶膛里留了火炭,温着。他娘没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听了听,不是叫他,就走了。
去月港的路他走过无数回。从村里出来往东南,翻过一道矮丘,丘上全是番薯地,地边种着防风林,木麻黄长得歪歪扭扭,叶子细得像针。过了防风林就是盐埕,一洼一洼的咸水田,太阳还没爬高,盐工已经赤脚踩在水里,推着盐耙把白花花的盐粒往一起刮。再往前,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月港的内河,涨潮时候海水灌进来,浑黄的水面上漂着菜叶子和碎木片。桥上全是赶早市的人,挑担的、推车的、赶猪的,林见潮侧着身子挤过去,手里拎着一盏空灯笼,腰里别着乌木尺。
他得先找一个人。
老柴,大号柴阿福,他爹船上的老伙计,跟了林顺水十几年。顺风号沉了之后,捞上来的十一个人里头没有老柴。林见潮去伯父那边问过,族里说老柴命大,抱了块船板漂到暗礁外头,让路过的渔船捞了,如今在家养着,腿断了,不中用了。
老柴家在月港石码街尾,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头厝,门口晾着渔网,网眼上挂着干海藻。林见潮到的时候,老柴正坐在门槛上,一条腿直挺挺伸着,裹着竹片和旧布条,另一条腿蜷着,手里拿把梭子补网。五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鱼鳞。
“阿福叔。”林见潮蹲下来,把灯笼搁地上,“我,见潮,林顺水的仔。”
老柴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没抬头:“认得。你跟你爹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就是瘦了。”他把梭子往网线里穿了一针,“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阿福叔,我爹走之前那天晚上,在船坊里留了话。”林见潮压低声音,“他说货不对,让我问你。”
老柴的梭子不动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林见潮一阵,阳光从屋檐缝里漏下来,照着他左眼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肉色发白。“你爹真这么说的?”
“留了字。”
老柴沉默了一阵,把梭子放下,伸手往门后头摸,摸出一根竹节做的水烟筒,塞了烟丝,林见潮帮他点了个火。他咕噜咕噜吸了两口,吐出来的烟又白又浓,在太阳底下散得慢。
“你爹那船,从月港走的时候,货单上写的是干海产、红糖、粗陶器,一共六十七担。压舱石二十块,吃水画到第二道红漆。”老柴眯着眼,像在回想,“装货那天我不在场,你爹让我去接一批木料。等我回来,船已经装完了。我上船验货,发现货舱里多了二十几个麻袋,压在最底下,袋口封蜡,打的是林宗耀的私章。”
林见潮心里一沉。林宗耀是他伯父,族里管公船的管事。
“我跟你爹说,这货不对。你爹去问,林宗耀说是族里公货,到交趾出手的,利润归族里,船主分一成。你爹说私货混公船,出了事算谁的?林宗耀说,走这条线的船都这么干,不出事就行。”老柴吸了口烟,“你爹那脾气你也知道,犟。他说要么把货卸了,要么他报官。林宗耀说行,到了交趾再说。结果——”
“结果船到港口外头,沉了。”林见潮接上。
老柴拿烟筒敲了敲门框:“船沉之前那会儿,我在底舱理缆绳。听见船底有响动,闷闷的,像有人在敲船板。我爬起来看,龙骨缝里往里渗水,水又急又浑,带着泥。你爹在甲板上喊,说触礁了,让放小船。可小船刚放下去,底舱水已经齐腰深了。我抱了块舱板从舷窗钻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你爹还站在舵楼上喊人往高处爬。再一个浪打过来,船就横过去了。”
林见潮蹲在地上,手指头抠着门槛底下的碎石子。他爹站在舵楼上喊人。他爹最后是在舵楼上。
“阿福叔,”他问,“你说听见船底有响动,敲船板——从里头敲还是从外头敲?”
老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烟筒里的烟灰吹出去:“从外头。有东西在水底下撞船。不是一下两下,是有准头的,专往龙骨接头的地方撞。”
“你上船之前,那二十几个麻袋是什么样?封蜡什么色?”
“黄蜡,封口压了印。袋子不大,一个约莫四十斤,二十几个加起来,一千斤上下。”老柴把声音压得更低,“那船走的时候,吃水比平常深了一尺多,就是那批货沉的。可你伯父报给港口的货单上,没写这批。”
林见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末:“阿福叔,你这些话,跟别人说过没有?”
“我敢说?”老柴瞪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腿断了,人废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一个十三一个十一。林宗耀前天还让人送了两斗米来,说阿福你好好养着,族里记着你的功。我敢张嘴?”
林见潮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十几个铜钱,搁在门槛上:“阿福叔,买点肉吃。”
老柴没推,也没道谢,只在他转身走的时候在后头说了一句:“见潮,你上船归上船,别在船上问这些。黄昭海那人——我跟他跑过两趟货,不坏,但也摸不透。你爹的事,你慢慢查,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见潮摆了摆手,没回头。
从石码街出来,日头已经升到桅杆高了。月港的水面上泊着几十条船,大的三桅福船,小的单桅渔船,桅杆密密麻麻跟芦苇似的。码头上的苦力扛着货包跑来跑去,番商蹲在遮阳棚下头喝椰子水,地上摊着香料、犀角、象牙片子,苍蝇在鱼干堆上嗡嗡转。
林见潮没急着去西头找远澜号。他拐进码头背后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全是打铁铺和木作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在一家打铁铺门口停住脚,里头一个黑脸汉子正在敲一块铁板,火星子溅到地上滋滋响。
“全叔。”林见潮喊了一声。
黑脸汉子抬头,看见是他,把锤子放下,抹了把汗:“见潮?你爹的事——”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全叔,我爹前阵子有没有让你打过什么东西?铁器,不大。”
全叔皱着眉想了想,转身从铺子里头翻出一个竹筐,里头是半筐铁钉、铁箍、合页之类的零碎。“你爹上个月让我打了几根铁榫,这么长——”他比了个一拃多的手势,“一头尖,一头平,像大号的钉子,但尖头是活的,拧上去的。我问他打这个做什么,他说修龙骨用。做了八根,拿走了。”
“什么样的活尖?能拧下来?”
“能。”全叔从筐底摸出个铁件递给他看,“就这种,拧上去是个钉子,拧下来就剩个套筒。你爹说这是老法子,龙骨缝里塞铁榫,外面看不出来,水压大了才顶进去堵缝。”
林见潮把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八根铁榫,拧上去看不出痕迹,拧下来就是个空心套筒。他爹为什么要做这种能拆装的铁榫?除非有人打算把龙骨上的铁榫取下来,让船底漏水,再把铁榫拧回去——或者干脆不拧,等船沉了,谁也找不到那八个窟窿。
他把铁件还给全叔,道了谢,往码头西头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爹不是触礁。他爹是让人算计了。
远澜号泊在月港西头最外面一排泊位上。三桅福船,船身漆得黑亮,吃水线画朱红,船尾高高翘起,上头插一面黄字旗,风一吹猎猎作响。船舷两侧各挂一盏号灯,灯罩上写着“黄”字。船头雕了一对海兽眼睛,圆鼓鼓地瞪着水面。比起他爹那艘顺风号,远澜号大了快一倍,桅杆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林见潮站在码头上仰头看。船尾甲板上有人在喊号子,几个水手正往舱里搬货包。一个瘦高个儿从跳板上跑下来,看见林见潮,上下打量一眼:“干什么的?”
“林见潮。黄船主让我来的。”
瘦高个儿哦了一声,转身朝船上喊:“阿海哥!那个契弟来了!”
甲板上探出个头来。黄昭海今天穿了一身短打扮,青布短褐,裤脚扎进绑腿里,腰上系一条宽皮带,别着一把带鞘的解手刀。他从舷梯上走下来,步态很稳,脚落在跳板上一点不晃。走到林见潮面前,上下看了看他:“来得挺早。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的行李。”
“我人就一个,怀里一把尺,腰里一把刨刀。”林见潮说,“够不够?”
黄昭海笑了一下:“够。上船。”
林见潮跟着他上了跳板。船板踩在脚底下微微晃,但他从小在船坞长大,这点晃不算什么。上了甲板,黄昭海指了一圈:“船头到船尾,你自己看。货舱在底下一层,别随便下去。伙房在后艄,一天两顿,辰时一顿,申时一顿,过时不补。水手六个人,加上你七个。你住前舱左边那个铺位,我住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板,有事敲板。”
“我干什么活?”
“你会干什么?”
“画船样,算料,修舵,换帆,补龙骨。也能掌舵,近海行。”
黄昭海靠着船舷,抱着胳膊看他:“掌舵你不行。远洋跟近海两码事。你先跟着阿贵学操帆,顺便帮我看货舱底下的压舱石。你爹教过你认吃水线吧?”
“教过。”
“好。开船之前,你把货舱里的货单对一遍,算算吃水对不对。对不上跟我说。”
林见潮点头。这活儿正中他下怀——他能光明正大地进底舱。
黄昭海拍了拍船舷:“还有件事。你伯父昨晚派人来找我,说他给你说了一门亲,让你下个月回来相看。”
林见潮猛地抬头:“谁?”
“东街开米铺的陈家,闺女十六,嫁妆不少。”黄昭海语气平平的,“按契书,你婚娶的事我主持。但我问你一句——你想不想相这个亲?”
林见潮盯着他。黄昭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在掂量一块木料的纹路。“我娘的药钱还没着落,我爹的棺木刚下土,伯父就急着给我说亲。”林见潮说,“契兄觉得我想不想?”
黄昭海没接话,只点了一下头:“知道了。我去回你伯父,说船期排得紧,下个月回不来。”
他转身要走,林见潮在背后问了一句:“契兄,你为什么要帮我?”
黄昭海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来。海风吹过来,把他短褐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我没帮你。”他说,“契书上写了我主持你婚娶,又没写我得顺着你伯父的意思主持。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让人替我做主。”
他走了。林见潮站在甲板上,手扶着船舷,看着月港的水面,日头照在上头白晃晃的。远处码头上有个人扛着货包跑过去,后头跟着个小孩捡掉下来的碎糖块。
一个水手走过来,瘦高个儿,二十出头,黑得跟炭似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就是林船匠的仔?我叫陈水旺,叫我阿旺就行。阿海哥让我带你熟悉熟悉船。”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那个契兄,人不坏,就是话少。船上六个人,四个是他的老班底,我跟另一个是上个月刚来的。你跟我睡一个舱,晚上别打呼。”
林见潮跟着阿旺往舱里走,路过货舱入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货舱口盖着厚木板,上面压着铁条和锁,但锁眼周围有几道新划痕,像是最近有人开过又锁上,锁没对准,划出来的。
他没吭声,把这处记在心里,跟着阿旺进了前舱。
舱里光线暗,一股桐油和咸鱼的味道。左边靠壁一溜铺板,铺着草席,顶上挂着盏小油灯。林见潮把刨刀和乌木尺搁在铺上,回头问阿旺:“货舱底下的压舱石,谁管?”
“平常是老周管,这趟他腰闪了没上船。怎么?”
“黄船主让我对货单。”林见潮把乌木尺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先去看看。”
阿旺给他开了货舱的锁。林见潮踩着木梯下去,舱里堆得满满当当,麻袋、木箱、竹筐码到半人高,过道只容侧身。他借着舱口透下来的光,一包一包看过去,看到最里头靠龙骨的那一排,角落里缩着二十来个麻袋,比别的袋子小一圈,封口压着黄蜡,蜡上盖着印。他凑近看了一眼印文——林宗耀的私章。
他伸手在袋子上按了按。硬的,形状不规则,像石头又不像石头。他把乌木尺插进袋口蜡封的缝隙里撬了一下,撬开一点,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块石头样的东西,黑乎乎的,在光下翻了个面,泛一点青绿色——是铜矿石。
铜。私运铜矿石。
朝廷有令,铜料属于官营,私贩铜矿罪同私贩盐铁,轻则充军,重则斩。这一千多斤铜矿石,掺在干海产底下运到交趾,转手卖给番商铸器,利润少说三倍。难怪林宗耀要在他爹船沉之后急着让他签契书——这份货单还在,他爹的船料账也在,都是铁证。
林见潮把矿石塞回去,蜡封按平,退出来把货舱锁好。他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阿旺在舱口探头看他:“怎么样,数对得上吗?”
“对得上。”林见潮说,“差三十斤干海产,可能在船舱夹层里。”
“那没事,每趟都差一点,老鼠吃了。”阿旺不在意地挥挥手,“吃饭了,伙房老刘蒸了番薯。”
林见潮跟着他去后艄。伙房里老刘把蒸笼掀开,热气糊了半间屋。黄昭海坐在矮桌边上,面前一碗番薯、一碟咸鱼、一碗清汤。看见林见潮进来,他把咸鱼碟子往对面推了推:“坐。”
林见潮坐下,拿起番薯咬了一口。黄昭海喝着汤,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货舱底下那批东西,看过了?”
林见潮嚼番薯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头看黄昭海,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汤碗,像在问今天风大不大。
“看了。”林见潮说。
“数对上了?”
“对上了。”
黄昭海点了一下头,把汤喝完,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林见潮身后时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明早卯时起锚。今晚你睡船上,别回去了。你娘那边,我让人送了米和药过去。”
林见潮攥着番薯,看着他走出伙房,后艄的日头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甲板上。
这个人知道货舱里有东西。他签契弟,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旺凑过来小声说:“阿海哥昨晚在码头跟林管事吵了一架,我听见两句。你伯父说什么‘按规矩来’,阿海哥说‘契书里没这一条’。后来林管事走了,阿海哥一个人在码头站了半宿。”
林见潮没说话,把剩下的番薯吃完,站起来去刷碗。
今晚睡船上。明早卯时起锚。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货舱里的铜矿石不能一直搁在那儿,他得把袋数和压舱石的位置都记下来,把父亲的账本里那笔对不上的数理清楚,还得想法子给老柴递个话,让他提防伯父。
但他最想弄清楚的,是黄昭海。这个人明明看见货舱里有问题,却按兵不动;明明可以不管他娘,却让人送了米和药;明明签契弟可以随便找个听话的,却选了个在契书上添字、顶撞伯父的刺头。
黄昭海在祠堂里说“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林见潮把碗刷干净,搁在灶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货舱口那把锁。锁上的新划痕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得去问问阿贵——那个老水手,跟黄昭海跑过几趟远洋的人。阿贵应该知道黄昭海当年当契弟的事。
他往船头走的时候,暮色里远澜号的桅杆顶上,那面黄字旗被晚风吹得猎猎响。林见潮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海上的旗不能乱挂,挂谁的旗,就得跟谁走。
他摸了摸腰里的乌木尺。铜边微凉,尺槽里他爹留的油布卷还在。
三年。他跟自己说,三年之后,他要挂自己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