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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万世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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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舟是个有点浪漫的名字,可他本人并无半分浪漫的气质。他生在东海的一个小岛上,父亲靠打鱼谋生,母亲就是普通的家庭主妇。风吹日晒十几年,宛如海上的一扁舟。小船是沉默的,也是粗砺的,若是生在古代,他能扮成蓬莱仙岛的剑客。可现实的光那么炙热,穿透梦幻的水雾,渔业早就没落了,小船不喜欢打鱼,读书更不在行。十八岁那年,他体味到什么叫家徒四壁,毅然背起行囊,跟父亲去城里打工。
父亲将他委托给一位搞室内装修的师父,他就跟着师父,忙忙碌碌没日没夜干活。他是极其聪明的孩子,聪明又勤快,懂得察言观色,很快获得师父的信赖,将手艺活悉数学了个遍。转眼十年过去,他成了穿梭于大街小巷的无数青年中的一员,行色匆匆步伐一致。
这天得知师父摔伤了,他买酒去看他。师父见到他很高兴,他不是摔伤的,是右手给滚热的漆烫到,缠了厚厚的纱布。
“要多久才好?别耽误交工。”小船检查着伤势。
师父表示他要休息一阵子,即便手伤好了,他也不接新活了。
小船去厨房炒了两个菜,又把酒热了,趁老头吃饭的空隙,又把那间厕所打扫一遍。师娘回老家去了,没人伺候他吃喝。一会儿等他吃完,再帮他洗个澡。
刮胡子的时候,师父仰着头说:“我的胃有病,情况不好。医生叫我做手术,即便保住命,往后估计也废了。”
小船的手僵住了。
师父接着说:“下月西郊那间别墅的装修交给你做,我会跟业主说的。”
小船的思绪游离片刻,既然有做手术的必要,那人还是有救的。他问师父,自己猜的对不对。
老头回答:“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这样小船心里稍微松口气,接着又想到钱,做手术要花多少钱。
老头突然抬高嗓音:“哎,幸苦这些年,挣的钱没拿来享受,倒拿来挨刀。”
“师娘知道吗?”
“别提她,这婆娘最烦人。又抠门又没见识。哭天抢地,又怕花钱。”
小船心里也赞同,不过他不会附和。
师父又问他:“你跟晓宁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小船说:“我想今年秋天的,不过没跟她明说。如果你要做手术,婚礼就放到明年吧。”
师父忙摇头:“别,可别为我耽误婚期。晓宁是个好姑娘,你早点把她娶回家。”
晓宁是他在读会计班的那年认识的。那时他想独立接活,自己注册了公司,只是对算账这块一窍不通,不得已去读书。去了几月,听课时老走神,某天突然发现前排有个漂亮女孩,顿时精神抖擞,破败的教室明亮生辉。晓宁刚出来工作,边打工边读书,肤色白皙,长发飘飘,单纯的大眼睛凝视着他,他立刻喜欢上她了。
万世舟不动声色,慢慢接近她。他先借她的笔记抄,然后带点小零食回礼,见她不拒绝,上完课后就请她吃饭。孙晓宁是独自出来打工的,老家找不到好的工作,她略带稚气地抱怨着。而万世舟已然在这座城市闯荡十年了,可以十分笃定地安慰她,别急,慢慢来,我会帮你的。
他俩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交往。小船之前也交过女朋友,不过他太年轻,脾气又犟,几次都不了了之。这次他是认真的,每每望着晓宁认真叠着纸巾,递给他擦汗,尔后拿回来自己擦,他心中燃起一种奇异的感动,他的汗与她的汗结合在一起,仿佛她陪伴着自己同甘共苦。
他们交往后的第一个春节,两人各自回老家,又各自提前回来了。小船提着一盒水灵灵的樱桃,在楼下等女朋友。等到晓宁问他,你怎么也回来了。
他就如实回答:“我想你呀。”
晓宁弯起嘴角,月色将她的小虎牙衬托得分外可爱。小船低头,在女孩的耳边低语,说着含混不清的情话,逗得女孩咯咯笑。
这时他又凝视着她的眼:“曹倩还没回来吧?”
曹倩是晓宁的室友,两人一起租的房子。
晓宁回答:“她要过完十五才回来。”说完脸颊又红了。
小船的心脏如发早搏般乱跳一阵,随后牵着她的手上楼去了。他不否认自从认识孙晓宁后,自己就在等待这一刻。幸好她没装矜持,不然自己纵然喜欢她,心中也会大为扫兴。
他的事业和他的爱情就这么清晰明了地呈现于眼前,在偌大的灯火璀璨的城市里,有这么一条狭长又平坦的路,是属于他的。
父母也见过晓宁,又提及他年纪不小,应该结婚了。再说晓宁老住在出租屋,每月开销不少,他俩见面也不方便。思索片刻,他就决定结婚了。
他决定后先去找了老朱。刚来城里打工那几年,他手头拮据,一直借住在老朱的店里。老朱年长他十来岁,大腹便便,精明市侩,却同他说得上心里话。
他听完,笑眯眯地说:“行呀,这么快就搞定了。”
小船含笑不语,在手机上划着女朋友的照片。晓宁生得小巧玲珑,细腻的皮肤抹上腮红,就如初春的粉樱。
老朱点头:“晓宁是不错,趁你意乱情迷,赶紧把人生大事办了。”
小船反问:“你怎么不办人生大事?你怎么从来不意乱情迷?”
老朱笑称他早过了这个年纪,又说挺羡慕他的。
小船有点烦恼:“羡慕什么?结婚是要花钱的。昨天和晓宁去看家具,越看越贵。为了哄她高兴,我还得硬着头皮说贵的好。”
所以这次来找老朱,想问问老朱有什么外快可以赚。老朱是开车行的,认识不少有钱人,有钱人的车换个轮胎,一单就能赚不少。
老朱说他找错了方向。
“修车能赚多少,修房子才赚得多。你那个装修公司不能白放着,接到活没有?我有朋友也干这个,接一单能赚十几万呢。我还有做建材的朋友,从金刚石到石膏板,一应俱全,件件便宜。你只管去报价,胆子大点,尤其对有钱人,报的不贵就是没诚意。”
小船握着啤酒瓶笑。师父转了一单别墅的活给他,他记起来,要是能从这单生意中狠赚一笔就好了。
于是在一个初春的早晨,他拎着工具包,站在西郊别墅的入口。保安问清来意,转身去拨电话,等了很久,人家才让他进去。
“你来的太早了。”保安似乎在责备他。
他没说什么,依照师父给的地址,找到那栋被绿荫遮掩的小楼。按完门铃,很快有个女人打开门。那女人面色苍白,蓬松的头发乱糟糟的,肩上裹了一张的羊毛毯。
他突然想起师父说的,别墅的主人是位幽怨少妇,去年刚离了婚,房子是前夫送给她的。心碎的女人最难搞了。
“你对人家说话温柔点。”师父叮嘱过他。
于是万世舟温柔地自我介绍:“我是沈师傅的徒弟,他介绍我来装修的。”
那女人打量他一眼,不过很快侧过身,示意他进屋。屋内没有他想象的豪华,地板很旧,墙根的踢脚线都剥落了。他低头穿鞋套,因为四周很安静,一时间氛围有点尴尬。
他想询问一下屋子的情况,那女人先开口了。
“就来你一个人吗?你是老板吗?”他看着太年轻了,不像老成持重的装修师傅。
他点头称是,又解释第一天就是了解情况制定装修方案的,不需要很多人。
于是女人先带他去看了厨房和厕卫,又去看了阁楼漏水的地方。
“这房子很旧了。”她向他解释,“有时候会断电,下水道常堵,屋顶又漏水。我问过物业,他们说还是重新装一下好。”
自然是重装好,不然他怎么赚钱,万世舟连连附和。
“还有蝙蝠,不知从哪钻进来的。我从不开纱窗。”女人指了指卧室的梳妆台。
他就好奇去瞧,梳妆台上倒扣了一只碗,揭开碗,里面居然是只憋死的蝙蝠。
女人的脸更白了,显然给这类生物吓得不轻。他忍住笑,把可怜的动物尸体处理了。
“师傅你别笑。这东西一到晚上就飞出来,在我头顶上转着飞,扑腾扑腾的。我整晚都睡不好。”
这屋子的确封得严实,纱窗是新的,没有缺口的地方。他转了一圈,爬到屋外的空调外机上,发现是空调外管出墙的那个洞口的问题,封堵材料给冲走了,所以又漏雨又进蝙蝠。
女人跑到屋外,仰着头看。
“原来是这样。”她挺佩服地看着他。
这种根本是小问题,把洞口堵住就行。女人打电话让物业去买材料,没一会他就弄好了。
“真是谢谢你。”甲方显然对他的技能增加了信任。
”不客气。”他洗好手,打算跟她谈谈预算的问题,又一时不知怎么称呼她。
女人挺腼腆的:“我姓尤。沈师傅告诉你了么?我叫尤铮铮。”
“珍宝的珍吗?”他有点开玩笑的意味。在他看来,眼前这位不像离异的怨妇,更像被珍藏的金丝雀。
然后这女人竟然说:“不是,是铁骨铮铮的铮。”
小船把抓来的萤火虫装进玻璃瓶。小时候他喜欢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天上飞的地上爬的,他从来不害怕。大概这是属于大自然的东西。刺眼的白织灯他才怕,医院的药水味他也怕,师父和师娘吵架,让他不胜其扰。
“你说她蠢不蠢,叫救护车都不会?”
师娘的头发半白半黑,杂乱枯槁。嗓门洪亮,身板粗壮,一只沉甸甸的黑包横跨在身上。
晓宁问他要不要过来帮忙,他说不用。他和晓宁的生活应该是花前月下随心适意的,沉甸甸的东西不适合他们。
师娘让晓宁去他们家,她可以教她做菜。
小船含笑说:“算了吧,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教我吧。”
师父也笑:“还没娶过来呢,就这么宠着。”
师娘瞟他俩一眼:“没到手才宠,娶过来就是黄脸婆,就不珍惜了。”
小船不理,憧憬着他和晓宁的幸福生活,想到晓宁喜欢的那套柚木家具,考虑要不要为她买。
师父问起西郊别墅的那单生意,问他报价了没有。
小船说出心里的数目,又犹豫:“是不是太狠了?”
师父笑道:“不狠,她老公——前夫很有钱,介绍人说他的公司是搞什么软件的,新兴产业,前几年赚到很多钱。就算如今分家,拿点钱给前妻修房子,他不会舍不得。”
小船听出端倪:“哦,我看那女的像深闺怨妇,不像干事业的。”
师父秉持着腐朽堕落的观念:“女人搞什么事业?女人只要漂亮就行...你看那女的,离婚了,男的也愿意养着。等几年,她能再找一个养她。”
碍于师娘凌厉的目光,小船没有表态。
“这两人为什么离婚?”
师父摇头,只推徒弟:“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
第二天再去别墅,他递上报价单。地板都旧了,不如凿了重装,墙体和顶棚都要重刷,卫浴和橱柜换新的换贵的。他发现尤铮铮很喜欢阁楼,就提议给阁楼重新做防水,打一排柜子,这样她的书她的画就能安全放在那儿。报价单的最后写了九十九万,多吉利的数字。
“这么贵?”女人瞪着他。
“不算贵的,人工都打折,材料明码标价的。”他表现得很真诚。
“你在诓我吧?”女人咬着唇,柔声细语质问,“踢脚线要铺一千米,我家又不是故宫。”
小船就蹲下身,一条一条向她狡辩。尤铮铮的怀里抱着一只柴犬。那条狗真丑,细长眼居高临下凝视着他,他每提一项要多少钱,那条狗就抖一下脖子,仿佛提醒主人别给他骗了。
等到尤铮铮也拿那种目光凝视他,他有点生气。猜测今天签不成合同,索性站起来不说话。
“你觉得浪费时间了?”女人和狗一起抬头望着他。
本来是这种感觉,经她一问又没了。小船掂量半刻,下决心继续唬她。
“我给的价格和工期都是公道的。报价单就放在你这里,你可以找人看,也可以货比三家,找其它装修公司问问。”他再打出人情世故牌,“再说,我是老沈介绍来的,我怎么敢诓你呢?做得不好,我在这个圈里的名声就毁了。”
师父诓人更狠,不过谅尤铮铮不懂他们这行的规则。
这位纯情少妇显然动摇了,刚才她的不信任很明显,为此她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沈师傅是老朋友了,他的徒弟我信得过。”她说,“你就按合同上的日期开工吧。不过这份合同我现在不能签,要等其他人来...我要拿给他看一下。”
她想了想:“不会耽误很久的,合同很快能签好。”
小船故意问:“给谁看?这房子是你一个人住吗?”
尤铮铮回答:“我结婚后就住在这里,快十年了。”
她把客人送到别墅外的小路,客套地问候沈师傅,客套与他道别,又说接下来的装修要辛苦他了。小船对这类虚礼套话不感兴趣,掉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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