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部背

2、第二章 真相到底是

　　*

　　姜阳正无力地等着800米测试，面上若无其事地站在跑道上，可她的腿脚却一直抖个不停，刘息海倏地停在她旁边，蹲下来系起鞋带，发出一声轻笑，姜阳低头看过去，不解地问：“咋了？”

　　少年说：“你看你抖的。”说完，体育老师喊了预备，他提醒道：“认真听！”

　　随着哨子响起的同时，还传来少年的加油声。

　　姜阳因为少年的这一举动，脚步不由地轻快起来，没有了先前的沉重窘迫。和煦春风下，她顺利跑完一圈，还领先着其他同学。

　　跑到中途，她看见少年朝她挥手，笑容明亮：“姜阳，要我带你跑吗？”

　　她气喘吁吁，呼哧呼哧的，话语自然是不清楚，她想表达的是“不用，谢谢。”

　　可是少年还是跟上，和她一起跑了。

　　我暂停了记忆传导视频，问向面前眉目相向的姜女士：“为什么你一直看着很……像是生气或者不满啊？你的记忆传导里这个明明是个温馨的画面，多么青春心动阿。”

　　姜阳放下抬起的左腿，摆了摆手说：“没有，其实没有他，我也可以跑的很快。”
　　“我的中考是满分，更别说我到现在还在坚持跑马拉松。”

　　*

　　记忆传导视频播放继续。

　　班级里有个女孩，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好看，黑色微卷的头发在风中飘逸，经过她时不仅仅会有她的芳香，还会有她甜美的笑声。

　　年级要选举优秀代表，为学校做宣传，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名额。

　　班主任在周一的早课上，念了两个满足条件的人：姜阳和周怡乐，并会在早课结束后于两人之中进行投票选择。

　　姜阳坐在位置上，无心念着“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可谓是口进脑出，一遍又一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她是想被选上优秀代表的，可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机会。

　　周怡乐阳光明媚，还很善良，姜阳是很喜欢她的。她记得自己有一次因为发挥失常趴在桌子上哭，不想让人看见，周怡乐却过来找她，轻轻一按她的头，见她没有反应，又重重一戳：“喂喂喂，小同学，我想你需要和我一起去小卖铺。”

　　姜阳这才抬头看向她，眼角的泪水被这么一趴晕得乱糟糟的，碎发粘在脸上，闷声问：“为什么需要啊？”

　　“你不知道行走的力量是行吗？”女孩的语气带着明显震惊，但是她的表情看的出来是假装的。

　　姜阳突然大脑空白，思索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哭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力不行，可是走就是行，走进来就是行起来，属于谐音了，她被逗笑了。

　　姜阳很喜欢她，觉得她说话很幽默。其实，姜阳也发现了个问题，那天她们两个去小卖铺是步行去的，如果是谐音梗的话，“步行”不就是不行。想到这，姜阳不由地看向前方正大声朗读的周怡乐。

　　早自习结束后，姜阳假装自己犯困，趴在桌上，对两人的投票结果设想个不停。

　　周怡乐外向，朋友多，几乎全班同学都喜欢她。

　　自己内向腼腆，好朋友就几个，但也都和周怡乐熟。

　　周怡乐学习前列，每次都前15以内，还勤学好问，老师都很喜欢她。

　　自己虽然成绩比她好，但是自己几乎不怎么去办公室问老师。

　　最重要的是自己有点胖，远远没有周怡乐那么好看，拍学校宣传照肯定要漂亮的。

　　姜阳想如果这是一部小说，周怡乐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而自己就是其中的路人，甚至连配角都不是。

　　“叮铃铃——”

　　投票开始，严肃的开场声明：“请老师同学公平公正投票。”

　　投票只用了三四分钟就结束了，姜阳却觉得过了很久。

　　投票结果晚上才公布，贴在楼下的宣传栏里。姜阳早早就过来了，挨个找班级号，视线停在高二（17）班：周怡乐。

　　很快人群就涌了上来，你推我我推你，熙熙攘攘。姜阳的耳边只有两种声音：恭喜别人的“你被选上了！”和带着喜悦“我入选了！”。她想那些同她一样落选的人，都选择用安静保护自己。

　　她在回去的走廊遇到了周怡乐，她扬起嘴角，把这条好消息告诉眼前这个好奇的女孩。

　　女孩很高兴，去和朋友一起分享。

　　姜阳深吸气，自我宽慰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又不是主角，没那么幸运的，踏踏实实来。

　　椒香的鸡排味道传来，激起了她的味蕾。

　　抬眼一看，一份最爱的正新鸡排赫然出现在自己的桌子上。

　　刘息洋吸了把鼻涕，声音有点微哑：“你要不要吃，我买好就发现我感冒了。”

　　我看着他擤着已经没有了的鼻涕，有点觉得暖心。

　　突然少年说：“反正我投了你，我希望是你。”

　　泪花霎时涌入，姜阳觉得这个少年就像一束光，别人都在为另一个人贺喜的时候，却只有他在意自己。

　　姜阳抽噎着说：“谢谢。”

　　视频外的姜女士出声要求我暂停视频，“哎，那时候我还是脑子里进水了，进的还是臭水。”

　　我已经看出来只要是事关刘息海的事，眼前的姜女士就会一反常态，我猜想：他们会不会谈过了，然后又分了。

　　因而我笑着问：“这又是什么原因？我觉得视频中的你们俩的互动很温暖，很治愈啊。”

　　姜女士听了我的话，有些无法相信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微微睁大眼睛，“主持人，我想你受到了我那时候记忆的欺骗，不只有那个男的，还有我的朋友，甚至周怡乐也是把票投给了我。”

　　她的话很平淡，没有了前面的情绪波动。

　　*

　　姜阳的老家在农村，养了好几只小猫咪。

　　“喵喵——”

　　姜阳和刘息海留堂学习结束后，她们一起回去的途中突然听到了小猫的叫声。

　　刘息海兴奋跑向草坪，扒拉着叶子，说：“我终于是要遇上学校里的那只小橘猫了吗？”

　　姜阳走过去，晚归的原因使她特意带了手电筒，她探过去给少年照亮，“咪咪咪……”

　　少年倒是撅着嘴渍渍叫，姜阳打断：“你这是叫小狗的。”

　　“噢。”

　　他们停了很久，还是没有等到小猫的出现。

　　分别的时候，少年垂着头说：“哎，小阳，我真想摸小猫，老妈不让我养。”

　　姜阳没有回答，只是挥手说再见。

　　可是她却把这事牵挂在了心里，第二天中午她没有午休，而是去十几公里外的宠物店买猫条，晚上再次和刘息海来到草坪时，她有点不好意思递给少年，“给，你喂它吧。”

　　少年略显震惊，语气欢快：“你不会是特意为我买的吧？”

　　姜阳始终低着头，连摇头也是埋着头，“才没有。”

　　“噢噢，那你可真善良，那么喜欢小动物。”

　　视频外的姜女士，气笑着说：“真会阴阳，我那时候还以为他夸我呢。”
　　我这次没有应声，因为我的观后感是这个少年在对姜阳撒娇：对对，你说的都对，但是你就是为我好。

　　少年撕开猫条，蹲下来咪咪叫唤着，小橘猫踏着白色的小脚优雅行来。

　　刘息海满意地摸着小猫的绒毛，小猫满意地品尝他手里的猫条，而姜阳感到很幸福，她甚至幻想以后两个人养着一只小动物，手牵手散着步。

　　她不由触景生情，说：“我喜欢你。”

　　少年的手停了下来，没有回复，然后继续摸着小橘猫。

　　往后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好。

　　少年对她的态度越来越疏冷，算不是很明面的，但她是能察觉到的，少年说他的家里请了家教以后就不和她留堂学习了，姜阳是能理解的。
　　可姜阳对小事格外敏感。她发现少年从前从不在两人共用的桌面上堆书，如今却摞起高高的一摞，高出寻常的高度。少年说书没地方放了。

　　姜阳很难过，很难受，是因为什么，因为她的表白吗？

　　冬天到了，寒风凛冽，满天冰雪即将要覆盖一切。她走到和少年曾经喂的小橘猫面前，眼泪不争气地流着，打湿了雪花。

　　这时周怡乐突然出现，毛茸茸的耳罩套在姜阳脖颈，“你又在这啊，让我来看看你搭建的小窝。”

　　小窝是纸盒子，保暖的可能也就是旧衣服中的绒毛了。

　　姜阳隐去自己的眼泪，微笑地说：“我把你给我的后毯子铺上了，这样更暖和。”

　　周怡乐自豪地嘿嘿，夸赞地说：“小阳，你人真善良，大冬天还不忘记小猫。”

　　听到这话，姜阳心里冷冷的，也不装了，冷言说：“没有。”

　　周怡乐语气微冲，说：“哪里没有，你又这样，夸你你就给我接受！”

　　的确没有，我只是想：如果刘息海想来看小猫的时候，他能看到，如果更幸运的话，我们俩还能再讲些话。

　　她突然止不住地哭了，她在为自己的虚伪感到难堪。

　　周怡乐懵逼地看着眼前流着大颗大颗泪滴的姜阳，连忙抱起纸盒里的小橘猫往姜阳怀里塞，急着说：“你看你看，小橘都来安慰你了。”

　　那一天，姜阳哭了很久，甚至还请假一天。

　　翌日，满地白雪波光粼粼着，阳光普照整个校园，姜阳抬头眯眼看向天空中好久没有看见的太阳，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自言自语说：“我的一天要美好开始了。”

　　她来到教室重新放回那个牌子：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旁边的位置在不在，于她而言，都是空的。

　　记忆传导视频播到这就结束了，想来这就是此次参与人想回忆的全部了。

　　姜女士的视线从屏幕移开，她说：“我把这些经历总结为一个词'白痴'，也许你觉得这算是什么事，以后的愚蠢事还多着呢，就比如我在视频的最后还在单纯觉得考上了好大学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还有读研，工作等等，但我还是选择回忆这一部分。”

　　看完视频的完整经过，我也理解她为什么打从一开始的态度就如此反抗。

　　“姜女士，我知道原因了。这是你的回忆，视频里最初美好的少年，那是当初的你感受到的、你幻想的，是你心中美好的想象。就连结尾的那只小橘猫，你哭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为了少年才去照顾它，却忽略了你从小就喜欢猫，没有他也会喂养。”

　　这的确算是一个白痴的故事。

　　采访的最后，我代表主办方送给姜女士体验奖金。同时出于好奇，我又问起，退去姜女士的滤镜，那个少年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姜女士轻笑一声，说：“可能就是我以前觉得他脱手骑车很帅，现在觉得摔死吧你，装货。”
　　我不由觉得两人的反差都挺大的，视频里的乖乖女，现在已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了。

　　终于我点开了半途接收到的消息，是一个视频。

　　原来是我们线上直播的记忆传导仪器的购买者私发给我的。

　　随着镜头移转到仪器屏幕，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刘息海。

　　那个视频里刘息海告诉了我他为什么突然远离姜阳。

　　他老老实实的，姜阳会突然跑过来，语气充斥着命令他，甚至一脸享受周围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甚至还有姜阳偷拿他用过的东西，造他的谣，说他们亲过抱过了，就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因为姜阳的几句话开始讨厌自己。

　　“自己的成绩确实没有姜阳好，既然她看出来我不喜欢她，也不想和她一起坐，但是她却怂恿同学不和我坐，到后面呢，我还是不得不和她一起坐同桌。”

　　那个男的还发了一条短信：我把她拉黑了，能不能请您向她转告：死婆娘，真装。

　　我噗嗤一笑，“谁会那么轻易地就信你的鬼话！这怎么可能，谁会干那些恶趣味的事，更别说现在事业有成的姜女士了。”
　　“你只是为自己的懦弱找的理由，为自己害怕受到网友的攻击而做的辩解。”

　　发完这些话，我的心情都畅通了。

　　过了很久，对面才回复：你怎么就知道姜阳的记忆就是对的。

　　好吧，却是在情不自禁中我站在了姜女士那一方，为之后男生所有的行为都带上了恶意解读与不信任。
　　我一度以为，少年起初是出于追求才对少女温柔体贴，后来的疏离不过是得手之后，自认可以随意拿捏对待。

　　但是我还是有点不爽，回复道：先生，我这人双标。

　　我看着还没有关掉的摄像头以及屏幕刷来刷去的评论，终于理智下来了，我违背了作为一名主持人最基础的中立态度问题。

　　清一色地对女方的支持怜爱，对男方的抨击猜疑。

　　我真是白痴，我怎么不经意间也为其中一方戴上了滤镜，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