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留珩》且作看花人

6、摸鱼 十月中

　　十月中旬的N市，气温终于在几场断断续续的秋雨后，有了实质性的下降。
　　前几周那种闷热黏腻的“秋老虎”彻底偃旗息鼓，早晚的风吹在身上，已经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凉意。校园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虽然还绿着，但叶子在风里碰撞出的声音，明显变得干爽、清脆了起来。出门的时候，学生们大多换下了短袖，套上了薄外套，长袖针织衫和卫衣渐渐成了校园里的主流。
　　周一，国际青年交流活动正式开幕。
　　整个校园像是被重新粉刷过一遍，到处都挂着彩色的旗帜。来自47个国家的大学生们穿着各自民族的特色服饰，或者统一的代表团卫衣，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道上。商学院作为承办方，所有工作人员一早就各就各位，统一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长袖活动文化衫。
　　董知一里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文化衫，拉链拉到胸口。清晨的风吹过来，她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上午，代表团参观了学校周边的传统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Z省特有的江南水乡气韵在十月清透的晨光里氤氲着。留学生们举着手机，对着那些雕花的木窗和青石板路拍个不停。董知一走在队伍稍靠后的位置，帮几位外国学生指路，偶尔用英语解答他们关于建筑年份和用途的疑问。风从老街的弄堂里穿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随后，大家被分到了几个体验区。一个是传统手工艺体验。董知一跟着分到了青瓷绘制和手工剪纸的组。宽大的木桌上铺着绒布，摆着素胚和刻刀。几个金发碧眼的男生对着那块小小的青瓷素胚愁眉苦脸，拿着画笔不知从何下手。董知一在一旁做示范，用极慢的语速告诉他们怎么运笔。
　　外国学生们学得极认真，虽然画出来的图案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透着对中国传统文化最纯粹的好奇与惊叹。当一件件带着异国风情的剪纸和青瓷小件完成时，展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董知一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竟升起一种莫名强烈的自豪感。
　　下午的行程是现代科技产业观摩。大巴车把代表团拉到了市里的高新产业园。无人工厂的全自动流水线、无人机编队的精准表演、还有5G智慧城市的全景模拟沙盘。如果说上午的传统手工艺展示的是祖国上下五千年的厚重，那下午的科技展览，就是一记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直拳。留学生们在互动屏幕前不断发出“Wow”的惊呼，董知一站在光影交错的展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中国智造，真真切切地觉得，生在这个时代，长在这个国家，挺骄傲的。
　　语言或许有隔阂，但这些真实的展示，是最直击人心的名片。文化交流，在这一刻具象化成了指尖的温度和眼前的震撼。
　　然而，这种被宏大叙事包裹着的感动，在傍晚的闭幕式彩排现场，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闭幕式设在大礼堂。十月的天黑得比以前早了些，晚霞从礼堂西侧的拱形玻璃窗外透进来，带着点清冷的紫红色。礼堂里没有开暖气，空旷的空间里空气有些滞重。所有参与筹备的工作人员都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文化衫，站在舞台前的空地上，等一位负责现场统筹的中年女老师安排座位。
　　大家都忙了一天，脸上多多少少带着些倦色。
　　那位老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眉头从进场就一直锁着，手里的对讲机滋啦作响，透着一股极不耐烦的焦躁。她一路点兵点将地分配着前排嘉宾区和后台机动区的座位，走到董知一面前时，突然停下了。
　　她上下打量了董知一一眼，眼神极其挑剔，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果你不是工作人员的话，麻烦你走开，别站在这儿碍事。”女老师的声音又尖又冷，像一把不钝不快的刀子，当着周围几十个同学的面，直接划了过来。
　　董知一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和大家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文化衫，胸口甚至挂着工作人员的吊牌。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同学偷偷瞥来目光，又迅速收回。
　　那种感觉极其荒诞，她甚至懒得去反驳。
　　董知一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极轻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后退开，径直走向了礼堂侧门外面的洗手间。
　　推开洗手间的门，隔绝了外场的嘈杂。瓷砖墙面透着凉意，洗手台前的窗户没关严，一阵冷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董知一走到最里面那一格，推开门进去，靠着隔板站了一会儿。
　　当然委屈。周末两天累死累活地搬桌子、分物料，今天又跟着跑了一整天，结果在最后关头，被一个连脸都记不清的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地抨击。脖子上的工作牌此刻像是一个笑话。
　　她深呼吸了几次，索性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一个无聊的短视频，靠在门板上刷了起来。她告诉自己：反正不管了，既然人家觉得我不像工作人员，那我就当个混进来的观众吧。正好，累了一天，腿都快站断了，就当自己摸个十分钟的鱼。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滴水的声音。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一个来电显示。
　　陈元珩。
　　董知一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接起。
　　“喂，陈老师。”她的声音有点闷。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礼堂的音响和人群边缘。陈元珩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依然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调子，带着一贯的公事公办：“知一，你在哪呢？彩排马上要开始了，大家准备入座了。”
　　董知一握着手机，靠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上，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在洗手间，马上回去。”
　　“好，尽快。”
　　挂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风吹得有点干的脸，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洗了个手。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依然很冷，但她还是加快脚步跑了回去。
　　推开礼堂的后门，里面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彩排的音乐声嗡嗡作响。她摸着黑走到最后一排左侧靠过道的那个空位坐下。旁边的一个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干嘛去了，刚才陈老师还问你人呢。”
　　董知一扯了扯嘴角：“去透了个气。”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幻，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走位，心里那点委屈，好像随着刚才那个电话，慢慢被抚平了。
　　彩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董知一看着舞台上绚烂的灯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