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春》江柏榆

3、照片

　　程小年高烧一整晚，程北当然不管他。那天晚上结束后那几个人和程北说笑着打了上招呼就走了，程北回了卧室，没有人理会倒在地上还昏迷着的他。
　　他是后来被冻醒的，头昏的厉害，嗓子干的发疼，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回了自己的卧室，轻轻闭上门，缩在床上。
　　他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把自己缩成一团，所有委屈化成眼泪倾泻而出，他不敢出声，只能小声地啜泣。哭累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程小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上很早就起来了，程北依旧不在，程小年习惯了。他慢慢爬下床，身上的钝痛让他不得不放缓动作，淤青连片，看着就疼，他却只能忍着。
　　就像程北说的一样，是他活该，他就应该承受这些。
　　这个连家都不能算的地方，就是一个冰冷的地狱，将他拖进深渊，绝望、屈辱、恐惧像无尽的浪潮席卷着他。他不停的挣扎，只会越陷越深，陷进永恒的黑暗，再也窥不见天光。
　　他忍着疼痛下床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他有些憔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抽了魂，很显眼的，是脖子上被掐出的淤青和三四个吻痕，好恶心。早上洗澡来不及，程小年只能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已经很旧的围巾挂在脖子上，小心翼翼的遮住那些痕迹。
　　快入冬了，风刮在脸上刺的有些疼，他没忍住拉高了点围巾，把半张脸藏进去，慢悠悠的往学校走。
　　程小年是个老实人，性格内敛，学习又好，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学校里那些混混的欺负对象。果不其然，程小年进教室的第一眼就看见平常欺负他的那几个人正围在他座位旁，嬉笑着用刻刀在他的课桌上刻画，一些不堪入目的话尽数被刻了上去。程小年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会害怕，不自觉攥紧书包肩带。那几个人也正巧发现了程小年，其中有个带头开口，语气里的嘲讽和调侃异常明显。
　　“呦呵，这不是我们大学霸嘛，怎么才来啊，哥几个都等你好久了。”话音未落便引起一阵哄笑，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班里其他同学也不敢吱声，没人阻拦，默默地干自己的事。
　　程小年低着头不敢看他们，见他们一群人靠近，下意识向后退，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脚在抖。其中几人上前一人一边拦住程小年的肩玩笑似的开口，轻松的语气让人真的以为他们是玩的很好的朋友，现实却恰恰相反。
　　“大学霸赏个脸，被哥几个去趟厕所呗？”虽这么问，却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程小年的书包还背着，就这么被这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半拖半拽的拉进走廊尽头的厕所。
　　早读时间，厕所里基本没什么人，这也就意味着程小年接下来所要经历的不会被除了他们几个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知晓，他也完全没有呼喊求救的机会，他能做的只有尽量蜷缩起来堪堪的护着他自己，虽然没什么用。
　　“今天天气不热怎么还带围巾啊，不会是藏什么了吧？”开口的人是一个个子高挑的男生，一头张扬的红发，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学生，带着玩味的眼神上下审视程小年，目光最终落在他脖颈间的围巾上，说着便伸手去扯。
　　“别、别扯。”程小年短促的轻呼一声，根本来不及阻止，脖子上一凉，围巾唰一下被扯落在地，完了。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没了围巾的遮挡，那些还没消下去的痕迹骤然暴露在空气中，被面前的几人一览无余，程小年慌忙的想要抬手遮，在他抬手的同时被一双有劲的手攥住手腕反剪至身后。
　　“啧啧，看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有人起哄着，朝程小年伸出手去扯他的衣领，程小年唇色发白，害怕的一直抖，拼命想挣脱他们的束缚，而反抗的代价是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他感觉脸被打的发麻，有一丝丝血从嘴角渗出来，随后他被人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声。
　　“没想到平日里一副好学生样的学霸竟然还做这种事，深藏不漏啊。”打他的那个男生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用了很大的劲，感觉要和程北差不多，几乎快要将他的颧骨捏碎，程小年吃痛呜咽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愈发能激起几人内心的暴戾。
　　“被多少男人上过了？让我瞧瞧。”有人伸手去扒程小年的衣服，其他人就像在看一场什么表演一样，不亦乐乎，还有人在起哄问程小年是不是干那种工作的，问他多少钱一晚，回答那个人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哄笑。
　　“呜…不要、不要。”眼泪夺眶而出，他拼命想要挣扎，鬼使神差的在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上狠着劲咬了一口，听见身后的人吃痛骂了句脏话后松开他，程小年终于得以呼吸，只是还没缓过来，便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身后的暖气片上，疼的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有人骑在他身上，愤恨的扇了程小年几个巴掌，直到右脸被扇的有些肿，才停下动作。
　　“妈的臭婊子，还敢咬我！好脸给多了是吧？”是刚才被程小年咬的那个男生，压在他身上，一手掐着程小年的脖子抑制他的呼吸，另一只手粗暴的扯下他身上所有的衣服，直到程小年身上所有的痕迹都暴露无遗才松了手，捏着他的脖子把人半拽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程小年捂着脖子咳嗽，眼前因缺氧和疼痛泛黑。
　　他看到那几个人拿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他，和程北昨晚的举动一模一样，瞬间慌了神，躺在地上蜷缩起来，紧紧护着自己，遮住半张脸，抖得很厉害，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求饶，但也阻止不了他们将程小年最不堪、屈辱的一面一张张拍了下来。
　　“求你们、求你们不要拍、不要拍…求你们了…”
　　他流着泪，用最原始的方式紧紧护着自己，他抖得好厉害，地板的冰冷渗进骨里，好疼，哪里都疼。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举着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里面是刚拍下的照片，另外一人拍了拍他的脸，然后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仰头，头皮被拽的细微的发麻发痛，那人俯在他耳边，语气极为恶劣的威胁。
　　“臭婊子，以后要敢不听话，我们就把这些照片发出去，让你丢脸丢到家连门都出不了。”
　　厕所里回归寂静，只听得见程小年细小的啜泣声，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被发现。十一月的天，他却赤裸着身体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止不住的发抖，后脑刚刚磕在了暖气片上，还是很疼，嘴角还有干在上面的血。为什么要拍照？为什么都要录下他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他做错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做错，但就是要承受这一切。
　　他的哥哥，他的同学，他身边的所有人，没有人真心对他，没有人把他当人看，活的还不如路边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