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7、蝗 蝗虫来

　　蝗虫来的时候王阿驴九岁。

　　那天早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天是蓝的，太阳出来得早，母亲在灶上煮粥，父亲去驴棚里添草料。王阿驴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道道，弟弟蹲在旁边看，用手指头去戳道道里的土。然后张婆婆从隔壁跑出来，站在两家之间的矮墙旁边喊：“来了来了，快看天上。”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往天上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没来得及放下就喊：“去把驴牵进来！”父亲从驴棚里跑出来，看了一眼天，脸色变了。王阿驴跟着抬头，看见天上有一片东西，灰褐色，像一块大布从东边卷过来。那块布在动，在翻，边沿一浪一浪的。他想看清楚是什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了：是虫子。

　　父亲把驴牵到屋里，拴在炕脚，驴在屋里转了一圈，蹭了一地的粪。母亲把弟弟塞给张婆婆，自己跑到院子里，拿起一把扫帚，往天上挥。王阿驴也拿了一把，学着她的样子挥，扫帚在空中画圈，发出呼呼的声音。蝗虫落在院子里的时候他看见了：每一只都有手指头那么长，翅膀是灰褐色的，肚子是黄的，后腿弯着，落下来就趴在庄稼上，开始啃。

　　庄稼叶子吃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门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也被啃了，啃得只剩叶脉，像一把烂了的破伞。王阿驴伸手抓了一只，捏在手里，蝗虫的腿在他手心里蹬，有劲，像一根细铁丝在弯。它的嘴在动，两片硬壳一开一合，咬他的手指，不疼，但能感觉到。母亲说“快扔了”。他把蝗虫摔在地上，踩了一脚，脚底下黏糊糊的，有黄色的汁。他抬起脚看了看，蝗虫变成了一张扁了的皮，腿还在动。

　　蝗虫太多了，扫帚挥不过来。村里人换了法子，在田边挖浅沟，把蝗虫往里赶，一边赶一边埋。但沟挖不赢，蝗虫飞得比人跑得快。后来不挖了，就站在地头看着。王阿驴看见父亲站在地头，手里提着锄头，没有抡，就那么提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往下拉，像在忍什么。母亲在院子里扫，把落在地上的蝗虫扫成一堆，用火烧。烧的时候噼啪响，一股焦糊味，不难闻，但王阿驴闻着就想吐。火烧完了，灰埋在地里。母亲说“虫吃庄稼，人吃虫”。王阿驴后来真吃了，烤的，没油没盐，嚼起来脆，有股草腥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那一年秋天没有收到粮食。粟地里只剩秆子，秆子也瘪了，没一粒粟。玉米地全空了，叶子吃光，棒子啃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烂在地里。父亲把秆子割回来，堆在驴棚后面，冬天当柴烧。他割秆子的时候割得很慢，一棵一棵割，不像平时那样一镰刀一片。王阿驴跟在后面拾，拾了一捆，捆好了放在驴背上。驴驮着秸秆往回走，走得很慢，驴也知道今年没粮了。

　　冬天来了，没有粮，村里人开始剥榆树皮。村口那棵老榆树的皮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像一根骨头。剥下来的榆树皮晒干，磨成粉，掺在粟里煮。粟是去年剩的，不多，掺了榆皮粉之后能多吃几天。煮出来的粥是灰褐色的，稠，但喝到嘴里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王阿驴吃了，拉不出屎，蹲在茅房里蹲半天，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墙。弟弟小，吃了几回榆皮粉之后肚子胀，胀得跟小鼓一样，敲上去嘭嘭响。母亲急得没办法，去求张婆婆。张婆婆来看了看，说“吃香油”。家里没有香油，母亲用盐换了半碗菜籽油，给弟弟灌了一口。弟弟喝了之后拉了，拉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消化的榆皮粉，灰褐色的渣子。拉完之后弟弟蔫了两天，好歹活了。

　　那一年冬天，王阿驴看见有人在村口老榆树底下坐着，靠着树干，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他走过去看，是赵里正的爹，七十多了，平时不怎么出门。他叫了一声“赵爷”。赵爷没应。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推了推肩膀。赵爷歪了一下，没有倒，但也没有回过来。他跑回去喊人，父亲来了看了看，说“没了”。然后赵里正来了，看了看他爹，蹲下来把他爹的胳膊拉直，又站起来，说“找块席子”。村里人把他爹裹了，埋在村后坡上。赵里正埋完他爹回来，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王阿驴站在旁边，看见赵里正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开春之后，榆树皮剥完了，草根也挖了不少。母亲有一次煮了一锅草根汤，汤是绿的，喝到嘴里苦，苦完了舌头发麻。王阿驴喝了两口放下，母亲说“喝完”。他说“苦”。母亲说“苦也得喝”。他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胃里翻了一下，没有吐出来。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风刮过光秃秃的榆树的声音，心里想：明年要是还这样，就连草根都没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不止北邢村这样。潞州那边，泽州那边，更远的地方，都在闹蝗，都在剥树皮。有些地方更惨，人开始吃人。他没有见过吃人，但他听过往的货郎说，南边有个地方“人相啖”，爹吃儿子，丈夫吃老婆。他不信，也不敢不信。他只知道一件事：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