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6、第一次见死人 老陈死

　　老陈死在王阿驴八岁那年的秋天。

　　老陈是邻村贩布的，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拉到颧骨，是早年走山路被石头划的。他隔三差五挑一担布从北邢村过，担子一头是青布，一头是白布，有时候还有几匹染了靛蓝的。村里女人都认识他，因为他量布的时候手松，一尺能给一尺一。张婆婆买过他一回布，做了一条裤子，穿了三年没磨破，逢人就说“老陈的布实在”。

　　那天老陈从北邢村过的时候是后半晌，王阿驴在村口看见他了。老陈挑着担子，扁担一闪一闪的，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的调子，走得快，像赶着去下一个村。有人喊他“老陈，天晚了，歇一宿再走”。老陈说“不了，前面李家沟还等着呢，明天逢集，得赶过去”。然后他拐上了往李家沟去的那条路。

　　那条路要经过一段沟底，两边是土坡，坡上长着酸枣棵子，路窄，只能走一个人。平时没人觉得这条路有什么不好，走过去就是了。但那天老陈走到沟底的时候，从坡后面转出来几个人。后来有人推测，那几个人是在坡后面躲着的，听见有人来就出来了。是什么人，没有人说得清。那时候梁兵晋兵来回过，溃兵散卒到处都是，有时候一伙人穿着兵的衣服，有时候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分不清。

　　老陈的布没了。人也没了。

　　尸体是三天后发现的。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从沟底过，羊走在前头，忽然不走了，咩咩叫。老头上去看，看见沟底路边趴着一个人，脸朝下，衣服剥得精光，只剩一条裤衩，裤衩是粗布的，灰白色，沾了泥。老头没敢翻，跑回村里喊人。

　　村里去了几个男人，王阿驴的父亲在里头。他们到沟底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沟底暗得早，老陈趴在那里，背上的皮肉已经开始变色，从肉色变成青灰色，像放久了的面团。有苍蝇在飞，嗡嗡的，落在他背上又飞起来。有人用一根树枝把他翻过来。翻的时候很费劲，因为天热，身体已经硬了，胳膊和腿都僵着，弯不过来。翻过来之后脸朝上，脸上的疤还在，眼睛闭着，嘴张着，嘴里有土。

　　有人认了脸，说“是老陈”。有人开始骂，骂那几个人，骂这世道。骂了一会儿不骂了，因为骂了也没用。然后商量怎么埋。老陈是李家沟人，得通知他家里。有人跑了一趟李家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年轻人，是老陈的儿子，二十出头，瘦高个，来了之后蹲在他爹旁边，没有哭，就是蹲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的脸。

　　埋的时候是在沟底坡上挖了一个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见石头，换了个地方重新挖。老陈的儿子从家里带来一张旧席子，把他爹裹了裹，裹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裹好了，两头用麻绳扎住。然后放进坑里，填土。填完了，土包不大，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怕野物扒。老陈的儿子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

　　王阿驴的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洗了很久的手。水是从井里现打的，凉，他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手指头发白，指缝里还是觉得有东西。母亲端着灯出来照了照，说“洗什么，又不是你杀的人”。父亲说“不是洗那个”。母亲说“那你洗什么”。父亲说“说不上来”。母亲没有再问，进屋给他热了一碗粥。父亲坐在门槛上把粥喝了，碗放在地上，没有马上进屋。王阿驴站在门口看，父亲在黑暗里坐着，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是湿的。

　　那天晚上父亲跟母亲说话，声音不大，王阿驴躺在炕上隔着半间屋子听。父亲说老陈身上什么都没了，就剩一条裤衩。母亲说那几个人图什么。父亲说图布。母亲说布值多少。父亲说一担布能换两石粟吧。母亲说两石粟换一条命。父亲说命不值钱。母亲说你说什么。父亲说这年头命不值钱。母亲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他儿子来的时候没哭，一声没哭，就蹲着，手放在膝盖上。母亲说那孩子以后怎么办。父亲说不知道，看造化。

　　王阿驴躺在炕上，想起老陈来村里卖布的样子。老陈笑起来脸上的疤会动，像一条蚯蚓在爬。他量布的时候嘴里会念叨“一尺、两尺、三尺”，念到十尺就停下来，把布折一折，说“正好”。他上次来的时候母亲买了一块青布，说是给王阿驴做裤子，布还在柜子里放着，没动剪子，因为母亲想等过年再做，过年穿新裤子才像回事。现在裤子做不成了，布还在。

　　第二天王阿驴走到村口，站在老陈拐上李家沟路的地方。那条路还在，窄窄的，伸进沟里就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后来他挑盐担走村子，走过很多条那样的路，每次走到两边有土坡、坡上有酸枣棵子的地方，他都会加快脚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个画面，老陈趴在沟底，脸朝下，背上落了一层土。他不想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来了就来了，赶不走。

　　老陈死后，李家沟那边没人再来北邢村卖布。村里女人要买布得走更远的路去集上，或者等别的货郎来。别的货郎量布手紧，一尺就是九寸。张婆婆买过一回，回来骂了半天，说“还是老陈实在”。骂完了又说“死人实在有什么用”。然后她把布收进柜子里，再也没买过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