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1、山窑里的年 王阿驴

　　王阿驴十岁那年的年，是在山窑里过的。

　　腊月二十九进的窑。不是因为有兵，是因为村里人商量好了，今年不在地面上过年。赵里正在井台边上说：“今年不太平，梁兵晋兵来回过，年前年后最容易出事，各家各户把年夜饭搬到山窑里去吃，人都在一块，有事也好照应。”有人说“不至于吧”，赵里正说“至于不至于我说了不算，反正我进，你们进不进自己看”。结果腊月二十九那天，村里大半人家都收拾东西往山窑走，有人背着锅，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驴，驴背上驮着被子和粮食。王阿驴家是父亲牵驴，母亲背锅，弟弟被母亲抱在怀里，王阿驴自己背着一小袋粟和两把干菜。干菜是秋天晒的，萝卜缨子和芥菜叶子，晒得黑乎乎的，攥在手里像一把枯草。

　　山窑里比外面暖和。土洞有土洞的好处，外面刮风，里面感觉不到，外面的寒气进不来，里面的热气也出不去。村里人进来之后先清地方，把干草铺开，各家占一块，挨着铺，铺满了整个窑洞。铺好了之后开始支锅。锅是各家带的，有铁锅，有陶锅，有砂锅。灶是临时垒的，用几块石头一围，底下烧柴。柴是提前备好的，堆在窑洞最里面，干透了，烧起来不冒烟。赵里正说“烟大了往外冒，外面看见就知道里面有人”。所以烧的都是干柴，烧完了用土把火压灭，不留明火。

　　母亲把锅支起来，添了水，抓了两把粟扔进去，又把干菜掰碎了扔进去，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盐。她捏了一点撒进锅里，把剩下的包好揣回去。父亲看见了，说“多放点”。母亲说“多了咸，咸了费水”。父亲说“过年呢”。母亲想了想，又捏了一点撒进去。父亲没有再说话。

　　锅开了之后，糊糊的香味出来了，不算香，但比平时的糊糊多了一点咸味。弟弟趴在锅边上闻，说“好香”。母亲说“等会儿就好了”。窑洞里其他人家的锅也陆续开了，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粟糊糊的味道，有煮干菜的味道，有不知道谁家煮了一点腌菜的味道，还有一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干枣，扔进锅里煮，甜味飘了半个窑洞。张婆婆闻见了，说“谁家煮枣了”。那家的媳妇说“秋天捡的，不多，一把”。张婆婆说“甜不甜”。那家媳妇说“甜”。张婆婆就没有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各家端着碗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吃。父亲端着碗，看了一眼窑洞外面，说“明年就好了”。王阿驴正在喝糊糊，听见这句话，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父亲，父亲没有看他，在看外面。他又看了看母亲，母亲低着头喝糊糊，没有说话。他把勺子放下，说“去年你也这么说”。父亲愣了一下，说“去年说了吗”。王阿驴说“去年在山窑里说的，也是这句话”。父亲想了想，说“那去年说对了没有”。王阿驴说“没有”。父亲说“那今年再说一回”。母亲抬起头，说“吃饭”。王阿驴没有再说话，把碗底的糊糊刮干净吃了。

　　那天晚上赵里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凑到火堆边上念。纸上写的是年号：同光二年。赵里正说：“今年换了年号，官家说同光二年。去年是元年。元年二年，咱们在山窑里过的。”有人说“年年都在山窑里过”。赵里正说“那不一样，今年是正经过年，有年号的”。有人笑了。赵里正也笑了，说“笑什么，有年号就是正经朝廷，有正经朝廷就是正经年”。有人问“那明年是什么年号”。赵里正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过了”。

　　赵里正念完了年号，又说了一件事：“过了年，官府说要清户口，各家各口报上来，多一口多一份税，少一口少一份税。你们自己看着报。”有人问“怎么看着报”。赵里正说“就是你想报几口报几口，报了以后查出来不对，你自己担着”。有人问“那到底报几口”。赵里正说“你家几口报几口”。那人说“我家六口”。赵里正说“那就报六口”。那人说“报六□□六口的税”。赵里正说“那你想报五口？”那人没有说话。赵里正说“我该说的说了，你们自己定”。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揣回怀里，坐回自己的铺位上去了。

　　父亲和母亲小声商量了几句。王阿驴听见母亲说“报四口”。父亲说“四口”。母亲说“弟弟还小，能不能报三口”。父亲说“查出来怎么办”。母亲说“查不出来呢”。父亲想了想，说“报四口，不差那一口”。母亲没有再说话。第二天赵里正挨个问的时候，父亲说“四口”。赵里正看了他一眼，在簿子上画了一道，说“四口”。然后去下一家。

　　王阿驴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年。不是因为吃了什么，是因为什么都没吃。没有肉，没有面，没有枣（那家的枣分了几颗给弟弟，弟弟吃了一颗，剩下的揣在怀里说留着慢慢吃，后来忘了揣在哪里，春天翻被子的时候翻出来，已经干了，咬不动）。糊糊是粟加干菜加一点盐，比平时多放了一点盐，就算过年了。但那天晚上窑洞里很热闹，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在黑暗里讲故事。讲的是什么王阿驴没有听清，但他记得那个声音，闷闷的，在土洞里回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外面下了雪。窑洞口那块灰白变成了白，雪堆了半尺厚，洞口被雪封了一半。父亲出去把雪铲开，驴在外面拴了一夜，背上落了雪，父亲用扫帚扫了扫，驴抖了抖身子，雪簌簌掉下来。父亲说“过年了”。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掰了一小块给驴，掰了一小块给王阿驴。王阿驴接过来吃了，饼冻硬了，咬不动，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

　　那年冬天在山窑里住了七八天，直到过了初五才回村。回村的时候雪还没化，路上滑，驴走一步滑一下，父亲拽着缰绳在前面探路。王阿驴跟在后面，看见雪地上有兔子脚印，一串一串的，从路边枣树林子里穿过去。他想跟过去看看，父亲说“别去，兔子跑得快，你追不上”。他就没有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老榆树还在，树枝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赵里正站在树底下，手里提着锣，看见他们回来了，说“回来了”。父亲说“回来了”。赵里正说“年过了”。父亲说“过了”。赵里正说“明年还过”。父亲说“明年还过”。然后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