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0、第一次逃 王阿驴

　　王阿驴第一次逃是十岁那年。

　　消息是半夜到的。赵里正在村口敲锣，锣声不密，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口破锅。他一边敲一边喊：“起来了起来了，往山里走，别拿东西，人走就行。”王阿驴被母亲从炕上拽起来的时候还迷糊着，母亲把一个布包塞在他怀里，说“背着”。他摸了摸，是那两个硬饼。父亲已经把驴牵到门口了，驴背上搭着一条旧被，被里裹着半袋粟。弟弟在母亲怀里哭，母亲一边拍他一边往外走。

　　出了村口往北走的人不少，但比前几年少了。有人走不动了，有人不走了，有人没了。王阿驴看见张婆婆拄着那根尖头棍子走在前面，走得稳稳的，棍子戳在地上笃笃响。赵里正在后面喊“快走快走”，自己却没有走，站在村口往南边看。王阿驴回头看了一眼，赵里正站在老榆树底下，手里提着锣，背影瘦瘦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山窑在村北三里地的沟里。走到一半的时候驴慢下来了，喘得厉害，嘴里吐白沫。父亲拽了拽缰绳，驴还是慢。父亲把驴背上的粟袋子卸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搭，又把旧被也卸下来夹在胳肢窝里。驴轻了，走快了些。母亲抱着弟弟走在后面，弟弟不哭了，趴在母亲肩头往后看。王阿驴走在驴后面，看见驴尾巴上沾着一块泥，泥里有草籽，几粒草籽粘在一起，被驴尾巴甩来甩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这个，但就是看了。

　　到了山窑，父亲把驴拴在洞口外面，粟和旧被搬进去。窑里已经有人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几个。王阿驴听见有人在数：张婆婆家的、赵里正家的、井台边上的老李家的、村东头的王家老大的……数到后面数不清了，因为有人在外面还没进来。母亲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把弟弟放下来，把旧被铺好，又把王阿驴怀里的布包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两张硬饼好好的，没碎。她说“饿不饿”。他说“不饿”。她说“饿就说”。他点了点头。

　　父亲坐在洞口，把驴缰绳攥在手里，缰绳另一头伸出去。他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王阿驴听见几句：说是梁兵往南撤，晋兵追上来了，可能要在高平这边打一下。说是打完了就没事了。说是没事了也难说，兵过境比兵打仗还麻烦。父亲说“别说了，听着就行”。

　　天黑透了之后，外面有了动静。先是远远的马蹄声，很密，像很多匹马在跑。然后是人的喊声，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是往上扬的，急。然后是另一边的马蹄声，也很密，从另一个方向来。王阿驴听见有人在窑里小声说“打起来了”。没有人接话。母亲把弟弟搂紧了些，弟弟没醒，嘴微微张着。王阿驴把硬饼抱在怀里，饼已经有点凉了，但还软。他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没敢嚼出声，用口水慢慢泡软了咽下去。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马蹄声、脚步声、喊声、什么金属碰在一起的声音、木头断掉的声音。有一回很近，就在窑洞上面，土从窑顶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王阿驴的头发里。父亲把缰绳往回收了一截，驴在外面踢了一下蹄子，父亲拽了拽，驴安静了。有人在黑暗里说“别出声”。其实没有人出声。

　　后半夜安静下来了。马蹄声远了，喊声没了，只剩下什么东西在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一声不知道是狗还是什么在叫。王阿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窑口透进来灰白的光。父亲还坐在洞口，缰绳还在手里，后背靠着窑壁，眼睛闭着。他昨晚一宿没睡。

　　天亮之后往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王阿驴看见老榆树底下又落了一地鸡毛，这次比上次多，还多了几根鸭毛和一小块被踩扁的铁锅。鸡毛是白的、黄的、黑的花色，有一根特别长，是公鸡尾巴上的，黑亮黑亮的，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风一吹就晃。赵里正站在树底下，手里提着锣，锣上凹进去一块，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的。他看着地上那些鸡毛，说“谁家的鸡没了，来我这里报一下”。没有人上前。过了一会儿，张婆婆走过去，把鸡毛捡了捡，又塞进她那个布口袋里。赵里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父亲把驴牵回驴棚，卸了粟，添了草料。驴吃得很急，吃了几口又停下来，耳朵竖着往南边听，听了一会儿，又低头吃。母亲进屋烧水，锅里添了粟，比平时少，因为粟不多了。弟弟在院子里找鸡，这回一只都没找到，他站在院子中间，嘴扁了扁，没有哭出来。

　　王阿驴把怀里的硬饼拿出来放在桌上。饼还是那两张，一张完整的，一张掰了一个角。母亲看见了，说“你吃了”。他说“尝了一点”。母亲把那张完整的收起来，把掰了角的那张递给他，说“吃了吧”。他接过来，坐在门槛上吃。饼是母亲烙的，没放盐，只有面味，嚼久了有点甜。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弟弟。弟弟接过去吃了，吃得满脸都是饼渣。

　　那天晚上没有进山窑，因为兵已经走了。但父亲说“别脱衣服睡”。王阿驴躺在炕上，没有脱衣服。他听着外面有没有响动，听了很久，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他看见赵里正站在村口没有走，手里提着锣，背影瘦瘦的。他不知道赵里正后来有没有进山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事。第二天早上他问父亲。父亲说“赵里正没事，他等人都走了才走的”。王阿驴说“他为什么不走”。父亲说“他得看着，有人没进山窑，他得管”。王阿驴想了想，说“那他要是被打死了呢”。父亲说“打死了也是赵里正”。王阿驴没有再问。

　　后来他挑盐担走村子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那根公鸡尾巴上的毛，黑亮黑亮的，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风一吹就晃。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这个。大概是那天早上除了那根毛，别的什么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