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上仙回家做老婆》凡火烹霄寒

3、衔青里 地下集

　　地下集市开始集体装修的那天是个晴天。
　　小妖们听到了建集市的消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纷纷要出一份力。

　　温以霁把小妖们聚在坡前，挨个分派活计。

　　灰猫叼着一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石头，摇摇晃晃往通道里走，走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石头咕噜噜滚了出去，它又颠颠地跑过去叼回来。
　　仓鼠在洞口探了探头，再一头扎进土里，只留下一小团扬起的灰尘。
　　橘猫走在最后面，绕着坡地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外来的兽类混进来，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喜鹊后面往南坡去了。

　　温以霁站在坡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线。
　　林衔青凑近，这应该是集市的布局，主道多宽，支道几条，铺面怎么排列，仓库放在哪个拐角。

　　“主道支撑木的位置我已经标好了，让仓鼠照着挖，别偏。”
　　温以霁说着，手没停。
　　林衔青转述完，仓鼠抱着泥巴点头如捣蒜，一溜烟钻进洞里。

　　温以霁又画了几笔，收起树枝，
　　“应该没有别的问题了。仙家去泉边待着吧。”

　　林衔青皱眉。

　　“通道里灰尘多，石头不稳。你灵力还没恢复，下去危险。”

　　“我可以帮你看着。”

　　温以霁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早点恢复灵力，比盯着几块石头有用得多。”

　　林衔青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温以霁弯腰，钻进洞口前特地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听话。

　　他立马转身走回泉眼。
　　这个上仙当得实在没有什么体面，不仅连一块落石都接不住，还要对凡人言听计从。

　　那处泉眼就在住所后面，温以霁用石块围了一个小池子，
　　底部铺着细沙，泉水从石缝里缓缓冒出来，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脱了外衣踏进去，泉水温热，灵气顺着水汽渗进皮肤，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三千年的修为被那道天雷劈得四散，如今从零开始，一点一滴地攒，滋味说不上好受。

　　但也不至于绝望。

　　他见过太多渡劫失败后一蹶不振的修士。
　　他算运气好的，至少遇到了一座灵气充沛的山，和一个会做烧鸡的凡人。

　　灵力沿着经脉走完一个小周天，他微微皱眉。
　　经脉里那点流转的灵气，薄得像纸，稍有不慎就要断在某个关窍上。

　　林衔青靠在泉边的石头上，半阖着眼。
　　洞里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挖掘声，一下接一下，规律得像是某种安神的曲子。
　　他的思绪跟着那声音飘远了。

　　从前他修行，是关在洞府里数呼吸、数日子的。
　　一坐几十年，睁眼闭眼都是丹田里那一团气，山中无甲子，谁来了谁走了，与他无关。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那样的静，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件慢慢打磨的器物，打磨好了就飞升，飞升了就想办法福泽天下。

　　天下。

　　可落入凡间的林衔青，倒像是回到了还没修仙的那些年。

　　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撞进耳朵里，撞得他心里一处久不用的地方发酸。
　　他知道那些妖兽有多努力。
　　也想象得出温以霁此刻的样子，蹲在最窄的那条支道里，敲着土层，念叨着他听不懂的数字。

　　自己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人气。

　　不知过了多久，叮当声停了。
　　林衔青以为是仓鼠歇下了，没在意。
　　迷迷糊糊间，他看了眼日头，已经快中午了。

　　林衔青从泉中起身，套好外袍，沿着通道往下走。

　　灵力还没恢复，脚步虚浮，他走得很慢。
　　远远地，他看到温以霁从洞口钻出来，拿了一个浆果。
　　还没等他开口叫住，温以霁的身影又消失在了洞里。

　　他循着方向跟上去。
　　刚迈出两步，耳边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接着周遭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连鸟鸣和风声都没了。

　　林衔青的心猛地一跳，拔腿就往前冲。
　　走到主道和支道的交叉口，他看见了仓鼠。

　　它蹲在通道中间，仰着头，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看见林衔青来了，"嗖"地窜过来，抱住他的靴子，叽叽咕咕叫了一通。
　　声音又急又碎，但是林衔青还是听懂了。

　　通道塌了，温以霁还在里面。

　　林衔青的心猛地一沉。

　　仓鼠松开爪子，浑身发抖，一只前爪指向通道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林衔青猛地站起，跌撞着往通道深处冲。
　　脚下碎石崩裂，脆响在死寂中炸开。

　　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他呼吸骤停，脚步更快，几乎是在跑。

　　“温以霁！”
　　喊声撞在石壁上层层叠叠地弹回来，没有回应。

　　他又喊，一声接一声。
　　喊到最后，尾音带上了哭腔。
　　自己为什么不叫住他。
　　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进去。

　　那是肉身凡胎，这里随便一点意外都能要了他的命。

　　“温以霁……”
　　他颓然跪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深处才传来一道声音。
　　林衔青呆愣了一瞬，才缓缓地松了下来。

　　那声音再含糊，他也认得出。
　　是温以霁。

　　“我……没事……”

　　一个字比一个字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这哪是没事的样子。
　　林衔青气得想笑，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你等我！”

　　“别……”
　　那头喘了好几下，只吐出一个字。
　　林衔青脚步更急，几乎是小跑起来。

　　林衔青在岔道里绕了两回，喊哑了嗓子，才看见远处一点火光在晃。
　　那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灭。
　　他循着光摸过去，脚下踩过碎石和塌下来的土块，好几次差点绊倒。

　　又拐了一个弯，那点光出现在了前头。
　　温以霁举着一个发亮的铁筒站在那里。
　　一身灰土，头发散了一半，额角一道划痕，血还在流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袖子从肘部往下全被浸透，颜色深得发暗。
　　血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洇出一个个暗色的圆点。

　　他想把光源递给林衔青，左手动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后又放下了。

　　“出去……”
　　“坐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衔青几步上前，一手扣住温以霁的右手腕，一手扶着他，让他在通道边的石块上坐下。
　　把温以霁左袖卷起来的时候，林衔青才看清伤的样子。

　　手臂从肘到腕全是擦伤，碎屑嵌在肉里。
　　最重的一处靠近腕骨，皮肉翻开，隐约看得见底下的筋膜。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调动丹田里那点灵力替他疗伤。

　　指尖冒出微弱的光芒，亮度不过一只萤火虫。

　　不够。
　　隔着距离不够。
　　灵力太少，他必须贴近，才能控制每一丝的走向。

　　他蹲下来，把温以霁的左臂搁在自己膝上。
　　手掌托着他的手腕，拇指正好压在腕骨旁边。

　　低头时，额头几乎贴上他的手腕。

　　“别浪费灵力了。”

　　林衔青像没听见，指尖移到伤口上。
　　灵力渗进去。
　　温以霁的手臂猛地绷紧。

　　这一定很疼。

　　碎石屑嵌在肉里，灵力要把它们一点一点逼出来，再让新肉长好。
　　如果放在以前，这种伤弹指便愈。
　　可偏偏……

　　“停下吧。”
　　温以霁低声说。
　　林衔青以为他忍受不了，刚要开口劝，温以霁却拉住了他。

　　“你灵力不多，别都给我。”

　　“不行。”
　　林衔青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尾音里透出一点固执。

　　他何尝不知道，丹田里灵力已经见了底。

　　可他还是把最后一点渡了过去。

　　伤处的新肉终于合拢，皮肤上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痕迹，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松开温以霁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温以霁反手一握，将他的手指扣进掌心。

　　指腹上薄茧的触感硌着他的指节，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捏碎什么，又像是怕一松手就没了。

　　“手好了，能动了。”
　　温以霁把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林衔青肩上。
　　“灵力空了应该会怕冷吧。”

　　衣衫上带着那个凡人的体温，和淡淡的泥土气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通道。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山间的风凉下来，带着草木的气味。
　　仓鼠不见了踪影，蹲在洞口的是那只橘猫。

　　“我让大壮回去休息了。大壮急得不行，一直在说对不起，说是它领的路，没挑稳当的土。。”
　　原来那只细胳膊细腿的仓鼠，叫大壮。

　　林衔青刚把话转述过去，温以霁先急了。
　　“这不是他的错。南坡南坡新近伐木、水土松动，是我没考虑好。”

　　橘猫"喵"了一声，头蹭了蹭温以霁，又跳到了林衔青的肩膀上。
　　“上仙捡的这个凡人，看着是个好人。”

　　林衔青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跟着温以霁往山上走。

　　山风一阵紧过一阵，他们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温以霁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忙活。
　　这回端上来的不是烧鸡，是一锅鸡汤。

　　“林仙家今天先暖暖身子。”

　　香味一飘过来，林衔青的肚子先叫了。
　　方才太急，都忘了自己还没吃饭。
　　温以霁没多话，盛了碗汤推到林衔青手边，又掰了只鸡腿搁进碗里。

　　“对了，市集还没有名字呢。”

　　温以霁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就那么看着他。
　　林衔青嘴里还塞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嚼完咽下去，温以霁才继续开口：
　　“名字起得好，才有人来。”

　　林衔青想了半天。
　　可他一个上仙，哪了解凡间的东西。
　　他双手撑着下巴，朝温以霁努了努嘴。

　　“你来起。”

　　温以霁望了他一眼，
　　目光又越过他，落在远处的山林上。

　　“那就叫‘衔青里’吧。高雅，好听，让人过目不忘。”

　　林衔青知道，自己该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拍，凶一句“上仙的名字也配用在这里”。
　　可温以霁后面的话先一步落下来。

　　“希望能让烟火人间，落在衔青上仙心里。”

　　“咚——”

　　鸡骨头从指间滑出去，砸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抬头时正撞上温以霁弯着的眼角。

　　那灼热的目光，
　　从他撑在地上的手指，
　　滑过滚动的喉结，
　　最后停在他的眸子里。

　　他睫毛猛地颤了两下。

　　温以霁替他拢开垂落的长发，扶他起身，
　　又拿帕子擦净他的手。

　　“地上脏，我来收拾就好。”

　　桌上的鸡汤还热着，暖意从胃里漫上来，流满全身。

　　一个凡人，用他的名字，命名了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东西。
　　说要把烟火气息装进他的心里。

　　林衔青坐着没动，看他把碗筷收走，
　　又看他在桌上摊开纸，
　　画着一条又一条自己看不懂的线。

　　窗外风停了，山间安静下来，只剩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温以霁把东西规整好，抬眼看他："困了？"
　　林衔青"嗯"了一声，起身躺到床上。
　　床的另一边也塌陷下来，房间重归黑暗。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

　　林衔青背对着温以霁。
　　和第一晚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距离。

　　只是今晚他没睡着。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塌方的那一声轰响。

　　成仙之后，他没有再掉过眼泪。
　　可今天在通道里找温以霁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本能的害怕。
　　还好他赶到了。
　　如果晚一步，如果没能赶到，如果那几块石头再多塌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让他庆幸，让他慌张。

　　身边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仙家还不睡啊。”。

　　林衔青一僵，脱口而出：
　　“我想去茅房，看不见路。“

　　温以霁伸手往旁边墙上摸了一下。

　　啪。

　　房间亮了。

　　暖黄的光落下来，温以霁眯了眯眼，声音含糊：
　　“灯在这儿。明天我教你怎么用，以往后日子长着呢……”
　　声音越来越低，人已经睡了过去。

　　林衔青心里却静了下来。

　　还能有多少日子呢。
　　现在每天都在倒计时。
　　等衔青里开起来，那些妖兽有了着落，等他保护完了温以霁这半年的隐居，
　　他也能攒下功德，补回机缘，重新渡劫飞升。

　　飞升那日，他终究要离开这座山，离开这口泉，离开这个把人间烟火安在他名字上的人。

　　可他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