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之冠》炎剑

18、永夜 他们的国度

　　十八永夜

　　又过了许多年。
　　阿斯特兰的大桥被拓宽，旧港口变成了内港，城市之外的农田一路延伸到曾经荒芜的山谷。
　　百姓说，他们生活在一个难得的好年代。
　　道路安全，粮仓充盈，狼人族与人族的孩子能够在同一条街上长大。许多人一生都没有见过战争，只在节庆时仰望宫城上两种并列的旗帜。
　　颂歌里，狼王从北方而来，将世界献给了自己的 Luna。
　　女王从未命人查禁那些歌。
　　她只是坚持，史官必须保存所有旧案，不许抹去城破之日，不许删掉幼子的叛乱，也不许把伊瑟琳的一生改写成一场无关紧要的宫廷风波。
　　她并不指望后来的人因此理解自己。
　　她只是不允许那些死去的人，在繁荣里死第二次。
　　她和两个儿子的关系渐渐有了不同的样子。
　　凯兰有时会把自己的孩子带来。她能够抱起那些小小的身体，也仍会在某些相似的眼睛、某一种叫母亲的声音里停顿。
　　艾德里安陪她处理越来越广阔的国土。
　　他们偶尔谈论卢西恩，谈他留下的几项军政方案。能够用的，她便采用；不能用的，也不因为写下它的人已经死去，便替他辩护。
　　没有一场拥抱能够弥补所有错过。
　　但他们仍然活着，也仍然尝试靠近。
　　阿尔德里克依旧是最强大的 Alpha。
　　他有时出征，有时长久留在王都。他不再频繁向她追问是否爱他，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个靠反复逼问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可他仍会问她在哪里。
　　仍会在远行归来后，先去寻找她。
　　仍然不能忍受某一次敲门，没有听见回应。
　　有一年，艾琳诺巡视南方，在一座临海的行宫住了七个月。
　　阿尔德里克终于亲自来了。
　　他站在庭院里，披风上还有旅途的灰，身后没有仪仗。
　　“该回去了。”他说。
　　艾琳诺坐在窗内看他。
　　“我还没有看完南方的堤坝。”
　　“那我陪你看。”
　　她原本有很多话可以说。
　　最后却只是让人多摆了一副餐具。
　　那晚，她听见他的脚步停在门外。
　　她没有立即开门。
　　他也没有离开。
　　很久以后，她走过去，抽开了门闩。
　　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等待了很久，又像知道自己无论等多久，她都不可能从这座世界里真正消失。
　　艾琳诺忽然觉得疲惫。
　　也忽然，真切地想念他。
　　这两种感觉一起来到，使她既不能简单地关上门，也不愿给它一个干净的名字。
　　她伸手触到他的脸。
　　阿尔德里克闭了一下眼，握住她的手。
　　没有人说这是和解。
　　他们回到王都时，正值春祭。
　　艾琳诺先去了陵墓。
　　她在那里停留很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阿尔德里克等在阶下。
　　他没有问她去看了谁。
　　她走下最后一阶时，脚步稍稍不稳。他伸手扶住，她没有推开。
　　回宫以后，他把那条已经脆薄的红布取了出来。
　　那个难看的结仍然保留着。
　　艾琳诺看着它，伸手碰了碰。
　　“你还留着。”
　　“我一直留着。”
　　她没有说自己也一直记得。
　　她的记忆不在这块布上。
　　在两座小小的坟前，在一柄木剑上，在一只没有来得及补好的手套里，也在伊瑟琳最后留下、仍带着旧日香气的匣子里。
　　阿尔德里克坐在她身旁。
　　许久以后，他问：
　　“你是不是有时候，真想杀了我？”
　　艾琳诺看着那条红布。
　　“是。”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现在呢？”
　　她转头看他。
　　眼前的人是她救过的生命，是她失去的一切的毁灭者，是与她共同治理这片辽阔国土的君主，也是她三个儿子的父亲。
　　她曾经恨不得他从未存在。
　　也曾经在听说他重伤的那一刻，忘记了自己正在恨他。
　　这些事情并没有随着岁月流逝，终于变成一种简单的感情。
　　“不要替现在问永远。”她说。
　　阿尔德里克望着她，慢慢将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前。
　　这是他极少向任何人低头的姿势。
　　却仍然不是放手。
　　窗外，春祭的灯火从宫城铺向河岸。人们唱着女王与狼王的歌，为新生的孩子祝福，为没有战火的土地举杯。
　　艾琳诺听了一会儿，将手抽回来。
　　她起身，走到镜前，戴上了自己那顶女王王冠。
　　阿尔德里克站到她身后。
　　两个人的影子在镜中并列。
　　她看着他，也看着自己。
　　随后，女王伸手推开殿门，走向等候她的臣民。
　　狼王与她一同走了出去。
　　他们的国度正迎来又一个春天。
　　而属于他们的那一夜，始终没有结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