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要开门 陈默是在凌 ...
-
陈默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老式木门,门上刷着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一件蓝色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
她背对着他。
陈默认得那件衣服。
母亲去世前,最喜欢穿它。
他小时候常常趴在母亲背上,闻见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后来母亲病了,那件衣服被收进衣柜,再也没有穿过。
梦里,他叫了一声:
“妈。”
女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不要进去。”
陈默问她:
“里面有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
“谁?”
这一次,女人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脸很模糊。
但陈默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
“周布祥。”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是三点十七分。
陈默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有雨。
他拿起手机,翻出下午拍下的那张照片。
储藏室里,墙面空荡荡的。
照片上的那张黑白合影已经消失。
但那行字还在。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陈默盯着这句话。
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如果周布祥在一九八七年的照片里,那么照片上的周布祥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那个人不是周布祥,又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以后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周布祥,你就说不认识。
当时他只有十几岁。
母亲已经病得很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以为那不过是病中的胡话。
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鬼。
而是害怕自己的人生里,竟然有一段被人刻意藏起来的过去。
早上八点,陈默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了两天假。
他决定回一趟老家。
母亲去世以后,老房子一直空着。父亲早年就不在了,他没有兄弟姐妹,老家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
房子卖过一次,没卖出去。
后来他嫌麻烦,就一直搁在那里。
临走前,他给林知微发了条消息。
陈默:我要回一趟老家。
林知微很快回复。
林知微:找你母亲的东西?
陈默:嗯。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林知微:我跟你一起去。
陈默看着手机。
陈默:你不用去。
林知微:我知道。
陈默:那你为什么要去?
这次,林知微过了很久才回复。
林知微:我想知道周布祥为什么认识你。
陈默没有再劝。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通电话。
电话里的周布祥叫她姐姐。
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死人。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把他们往某个地方引。
陈默收起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林知微同行。
也许是因为从昨晚开始,他已经不敢一个人回老家了。
老房子在城郊。
从市区开车过去,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旧公路。
陈默开车,林知微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经过一座跨河大桥时,林知微忽然问: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九年前。”
“生病?”
“肺癌。”
“她临终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陈默握着方向盘。
“有。”
“关于周布祥?”
“嗯。”
林知微转过脸。
“你以前见过周布祥吗?”
陈默摇头。
“我不记得。”
“那你母亲呢?”
“她认识他。”
林知微没有继续问。
车子经过一片拆迁后的旧居民区。
路边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旁边停着一辆卖豆腐脑的小三轮。
生活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仿佛没有任何人知道,在某个地方,一个死去多年的年轻男人正在被重新提起。
陈默忽然说:
“林知微。”
“嗯?”
“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会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有些会。”
“那如果一个人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呢?”
林知微看着窗外。
“也许不是不记得。”
“那是什么?”
“是不愿意记得。”
陈默没再说话。
老房子比陈默记忆中小了许多。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只是多年没有修剪,枝条已经伸到了二楼窗户边。
铁门上的锁锈得厉害。
陈默找了好一会儿,才从钥匙串里翻出那把旧钥匙。
门打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积着水。
墙角放着一只破旧的搪瓷盆,盆里落满了枯叶。
林知微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
“怎么了?”陈默问。
“这里有人。”
陈默回头。
“谁?”
林知微看向二楼。
“一个女人。”
陈默抬头看去。
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什么也没有。
他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我妈已经去世九年了。”
林知微没有反驳。
她只是说:
“她好像一直在等你。”
陈默的手停在门把上。
“等我做什么?”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棵石榴树下。
那里有一把旧藤椅。
椅子上放着一条褪色的蓝色围巾。
陈默看见那条围巾时,忽然怔了一下。
“这是我妈的。”
他走过去,把围巾拿起来。
围巾上有淡淡的灰尘,却没有被雨水打湿。
他记得母亲生前常常坐在这把椅子上,织毛衣,看报纸。
有时候他放学回来,她会问:
“小默,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嫌她啰嗦,总说学校有事。
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已经很远了。
他把围巾放回椅子上。
“进去吧。”
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
陈默掀开一张沙发上的布,灰尘在光线里浮起来。
他没有急着找东西,而是先去了母亲生前住的卧室。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只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
桌上还放着母亲以前用的台灯。
台灯旁边有一本旧日历,停在九年前的十一月。
陈默翻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
蓝色碎花衬衫就在最里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衣领。
忽然发现衣服口袋里有东西。
是一把很小的钥匙。
钥匙上拴着红色的塑料牌。
牌子上写着两个字:
阁楼。
陈默抬起头。
这栋房子有阁楼。
小时候他常常听见阁楼里有声音。
母亲从不让他上去。
他说想看看,母亲便会把他抱下来,认真地告诉他:
“那里不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
后来他长大了,也就忘了。
陈默攥着钥匙,走出卧室。
“阁楼在哪儿?”
林知微站在走廊里。
她没有看他。
她正看着楼梯上方。
“那里。”
阁楼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
一扇小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
陈默把钥匙插进去。
锁很轻易地打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知微站在他身后,忽然轻声说:
“等一下。”
陈默停住。
“怎么了?”
“里面有人。”
陈默看着黑漆漆的门口。
“我妈?”
林知微摇头。
“不是。”
她顿了顿。
“是一个男孩。”
陈默的脸色变了。
“多大?”
“很小。”
“几岁?”
林知微看着门缝里的黑暗。
“可能五六岁。”
陈默握着门把的手慢慢收紧。
他小时候,确实有过一段时间常常听见阁楼里有人说话。
母亲说那是风。
他不信。
有一次,他趁母亲出门,偷偷搬来椅子,爬上去看。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母亲回来后,第一次打了他。
打完以后,她抱着他哭了很久。
她说:
“小默,以后不许再上去。”
陈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现在,那只手的样子竟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推开门。
阁楼里没有灯。
只有一扇很小的天窗。
阳光从天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张儿童床上。
床边有一个旧木箱。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画。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浅灰色毛衣。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张脸,他昨天才在照片里见过。
周布祥。
林知微走进阁楼。
她没有看那些画。
她的目光落在木箱上。
“打开看看。”
陈默蹲下来。
木箱没有锁。
里面放着几本儿童画册,一只旧玩具汽车,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
给小默。
字迹是母亲的。
陈默坐在地板上,拆开信封。
里面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小时候在院子里玩耍。
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红色毛衣,手里拿着一只玩具汽车。
第二张,是母亲抱着他。
她看起来比陈默记忆中年轻许多。
第三张照片,却让他久久没有动。
照片里,母亲站在老房子门口。
她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浅灰色毛衣,眉眼清秀,神情温柔。
正是周布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知微还没有出生。
陈默抬起头。
“知微?”
林知微接过照片。
她看见那行字时,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这不可能。”
陈默看着她。
“怎么了?”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周布祥。
她认得他。
可是这张照片上的周布祥,看起来和她认识的那个周布祥几乎没有区别。
如果照片上的日期是真的,那么周布祥在她出生以前,就已经出现在陈默的童年里。
陈默忽然问:
“你第一次见周布祥,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
“他那时候多大?”
“二十一岁。”
陈默低头看着照片。
“可是这张照片是二十八年前的。”
阁楼里安静下来。
林知微忽然想起周布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
她问他为什么总喜欢拍旧房子。
周布祥说: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以前住过很多地方。”
她笑他:
“你是猫吗?到处搬家。”
周布祥也笑了。
“可能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
她当时问:
“多久?”
周布祥没有回答。
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一句情话。
至少,不完全是。
陈默打开剩下的两张画册。
里面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一条长长的走廊。
两边有许多门。
走廊尽头有一盏灯。
每张画的右下角,都写着日期。
一九九八年六月。
一九九八年七月。
一九九八年八月。
陈默忽然停住。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今天妈妈又哭了。
她说哥哥不是真的哥哥。
她说他以前就认识我。
可是哥哥说,他认识妈妈,也认识姐姐。
姐姐是谁?
林知微看着最后那句话。
她忽然觉得头有些晕。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下去。
她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
不是陈默。
也不是阁楼里的那个男孩。
是周布祥。
“姐姐。”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
阁楼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原本斜照进来的阳光消失了。
整间屋子陷入一种奇怪的昏暗。
陈默还蹲在木箱旁边,低头看着画册。
林知微想叫他。
可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盏灯。
灯光很黄。
她看见一扇门。
门后有人在说话。
“你终于来了。”
那是周布祥的声音。
她朝那扇门走过去。
每走一步,周围的墙壁就变得旧一些。
墙纸剥落。
木地板变成深色。
墙上的挂钟开始倒转。
她看见一张旧照片从墙上掉下来。
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身后站着周布祥。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
而女人的脸,竟然是她自己。
林知微停住脚步。
门后传来周布祥的声音。
“姐姐,你还记得这里吗?”
她看着那扇门。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住过的地方。”
“什么时候?”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布祥轻轻说:
“你还没认识我的时候。”
“林知微!”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远。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林知微!”
她忽然睁开眼睛。
陈默正抓着她的肩膀。
她发现自己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陈默脸色发白。
“你刚才怎么了?”
“我……”
她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上的周布祥仍然在笑。
可是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门边,脸被阴影遮住。
林知微看了很久。
她忽然认出那件连衣裙。
那是她七年前第一次见周布祥时穿的衣服。
她记得那一天。
下过雨。
她在一家旧书店里躲雨。
周布祥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摄影集。
他抬头看见她,笑着说:
“姐姐,你来了。”
她当时以为他认错了人。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陈默伸手把她扶起来。
“你刚才一直在说话。”
“我说了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
“你说……”
他看着她。
“你说,周布祥,你为什么要把我忘掉?”
林知微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很白。
陈默又看向那张照片。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不在这里的时候,阁楼里有人敲门。”
林知微抬起头。
“谁?”
陈默指了指那扇小木门。
“有人从外面敲。”
“你没开?”
“没有。”
“为什么?”
陈默的声音低了下来。
“因为我听见我妈在门外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千万不要让里面的人出来。”
离开老房子时,天已经黑了。
陈默把木箱里的东西全部带走。
他没有告诉林知微,自己还在画册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折在纸张的夹层里。
字迹很新。
不像是母亲写的。
更像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笔迹。
陈默,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又没有来得及阻止。
不要相信林知微。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找我了。
陈默把纸条放进了口袋。
他没有告诉林知微。
因为就在刚才离开阁楼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很轻。
很熟悉。
是母亲。
她说:
“小默,别让她知道。”
回到市区后,林知微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去了周布祥生前住过的那套房子。
那是一套很普通的公寓。
两室一厅,窗户朝南。
周布祥死后,房子一直空着。
她没有卖,也没有出租。
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书架上放着摄影集。
阳台上有两盆已经枯死的绿植。
厨房的杯子里,还有一只没有拆掉的茶包。
林知微站在客厅中央。
她轻声说:
“周布祥。”
没有人回答。
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
浅灰色毛衣还在。
袖口有一道很小的破洞。
她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发现衣柜最里面多了一件衣服。
一件白色连衣裙。
林知微愣住。
她把衣服拿出来。
那是她七年前第一次见周布祥时穿的那件。
她记得自己后来搬家时,把它丢掉了。
可现在,它竟然挂在这里。
衣服口袋里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话。
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死,今晚十二点,不要睡觉。
林知微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坐在床边,握着那张纸。
窗外开始下雨。
十二点整。
卧室里的灯忽然熄灭。
黑暗中,有人坐在她身边。
那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林知微没有躲。
她知道那是谁。
“姐姐。”
周布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眼眶发热。
“你终于肯见我了。”
周布祥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今天不该去找陈默。”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陈默。”
林知微慢慢转过头。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
“那他是谁?”
周布祥握着她的手,力道一点点加重。
“他是那个人留下来的。”
“谁?”
周布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的舅舅。”
林知微的呼吸停住。
清朝。
那个周布祥小时候就反复提起的人。
那个他曾经说过,一直住在旧照片里的人。
周布祥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站在门外,不要开门。”
“为什么?”
黑暗里,他似乎笑了一下。
“因为那个人也会长成我的样子。”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陈默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一把木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毛衣。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镜头,穿着白色连衣裙。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最让他害怕的地方。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红色毛衣,手里拿着一辆玩具汽车。
那是小时候的他。
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着他。
仿佛正在等他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