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Jus1

5、布条 礁生把

　　礁生把带血的蓝布条摊在石头上，蹲着看了三秒。

　　“螺娘，你带小螺和阿蝉现在就去石洞。”他站起来，枪往肩上一背，“锅烧上，火别灭。我找到蓝绡就回来。”

　　螺娘没问怎么了。她把锅从火上端下来，往袋子里一塞，抱起小螺，朝阿蝉抬了抬下巴：“走。”

　　阿蝉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蓝绡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礁生说，“所以你走快点。”

　　螺娘一行进了林子，礁生转身往溪边岔路走。他走得急，但眼睛没停，一路扫地上的痕迹。腐叶上有踩过的印子，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双鞋，其中一双是蓝绡的——她的鞋底前掌磨得特别狠，投枪练出来的。

　　印子往林子深处去了，他跟着走，走了半里地，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他蹲下来，扒开蕨叶。

　　林间空地上，蓝绡被捆在一棵树上，嘴堵着，标枪被扔在一边，枪杆上蓝布条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脚。三个锁甲兵围着她，其中一个蹲在她面前，手里拿把短刀，正拿刀背拍她脸。

　　“头儿说了，抓活的。”蹲着的那个说，“但没说不能缺零件。你再瞪，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蓝绡瞪着他，嘴里呜呜地骂。

　　礁生数了数：三个，都穿着甲，但甲是轻甲，没戴面罩，枪靠在旁边的树上。他手里一杆枪，一杆缴来的，绑在背上。

　　打不了三个，枪一响就招更多。他蹲在原地想了两秒，把背上的枪解下来，往东边林子里扔了出去。

　　枪砸在树干上，哐当一声。

　　三个兵齐齐扭头。

　　“那边！”蹲着的那个站起来，“去看看。”

　　两个兵往东边去了，剩下一个看着蓝绡。礁生摸出腰上那把短刀，从西边绕过去，脚步压到最轻。看人的那个兵正背对着他，低头在腰上摸绳子，嘴里嘟囔：“头儿也真是，一个娘们儿费这么大劲。”

　　礁生两步冲上去，一手捂嘴，一手短刀抵住喉咙：“出声就进去。”

　　那兵僵住了。礁生把他腰上的绳子解下来，把他双手反绑在身后，嘴堵上，往树丛里一推。然后他走到蓝绡面前，把她嘴上的布扯下来。

　　蓝绡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来？”

　　“三个兵。”礁生割她身上的绳子，“我得先想办法。”

　　“想什么想。”蓝绡揉着手腕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标枪，枪杆上蓝布条被踩脏了，她拍了拍灰，重新缠上去，“他们没打算抓我，是拿我当饵。布条上画记号，引你过来。”

　　“我知道。”礁生把短刀收起来，“螺娘和阿蝉已经去石洞了。”

　　“那今晚还去不去船上？”

　　“去。”礁生说，“海桐还在里面。头儿今晚换班前睡那一个时辰，是唯一的机会。”

　　蓝绡把枪往肩上一搁，正要说话，东边林子里传来脚步声——那两个兵回来了。

　　“人呢？”其中一个喊，“那边没东西，就一杆破枪——”

　　声音停了。他们看见树底下被绑的同伴，又看见蓝绡手里拿回了枪。

　　礁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捡起地上那杆靠树的枪，枪托往最近那个兵面上一砸，那人往后栽。蓝绡同时动了，标枪杆横扫另一个的腿，人倒了，她枪尖抵住喉咙。

　　“别动。”她说，“今天不想捅人，别逼我。”

　　两个兵都不动了。礁生把他们捆在同一棵树上，嘴堵上，跟之前那个捆一块儿。

　　“三个了。”蓝绡数了数，“加上昨晚捆的，六个。锁甲少了六个人，头儿会警觉。”

　　“所以今晚必须动手。”礁生蹲下来，把地上那个兵腰上的钥匙串拽下来，翻了一遍——铜钥匙，五把，跟头儿腰上那串有点像，但少。“这是他们几个的小舱钥匙，不是头儿舱的。”

　　“头儿舱的钥匙还在头儿腰上。”蓝绡说，“还得摸。”

　　礁生把钥匙串收起来，站起来看了一眼天。日头偏西了。

　　“回去收拾。”他说，“天黑就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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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擦黑，礁生和蓝绡摸到船附近。这次船上的气氛比昨晚紧——甲板上四个兵，猫蹲在跳板尽头，头朝着岸的方向，耳朵支棱着，不动。

　　“加岗了。”蓝绡压低声音。

　　礁生蹲在礁石后面看了一会儿。加岗是因为昨晚的火和今早的兵没回去。头儿肯定在查。

　　“守夜的换班在哪？”他问。

　　“船头左边，甲板边上。”蓝绡说，“换班前守夜那个会去船尾撒尿，撒完回来就喊人接班。头儿就是那会儿回舱睡。”

　　“你怎么知道？”

　　“我盯了两天。”蓝绡说，“头儿换班前有一个时辰，确实在隔壁舱里睡。守夜的蹲门口念叨‘头儿对我好’。”

　　礁生站起来，把枪背好。

　　“你从船尾上，我正面走跳板。”他说，“你从船尾上去，绕到守夜的身后，跟他说话，让他别回头。我去舱后头摸钥匙。”

　　“你怎么知道头儿睡哪边？”

　　“海桐说的，铁皮墙底下有条缝。”礁生把裤子往下扯了扯，蹲下来，“他睡觉打呼，呼声响的时候动手。还有，守夜的门口蹲一个话多的，你得拖住他。”

　　蓝绡点了一下头。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你要是摸不到钥匙呢？”

　　“那就抢。”礁生说，“钥匙在腰上，人在睡觉。抢总比暗摸快。”

　　蓝绡没再说话，往船尾方向去了。

　　礁生等了一会儿，从礁石后面出来，端着缴来的碗，往跳板走。甲板上的兵看见他，喊了一声：“哪个？”

　　“送饭的。”他压着嗓子，甲领子竖起来，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头儿舱的，今天晚了。”

　　那兵看了一眼碗，摆摆手：“快点，头儿今晚脾气不好。”

　　礁生低着头走过跳板，绕到舱后头。守夜的蹲在头儿舱门口，果然在念叨：“头儿对我好……头儿给我记功……头儿说回头让我当小队长……”

　　蓝绡从船尾摸上来了，贴着舱壁走到他身后，咳嗽了一声。

　　“谁？”守夜的站起来。

　　“我。”蓝绡站在他侧面，枪杆往肩上一搁，“你哪来的？头儿让我来问你，昨晚火是谁放的，查出来没有？”

　　守夜的愣了一下，但没回头，视线被蓝绡挡着。“我、我一直在门口，不知道啊。”

　　“不知道？那你蹲这儿念叨什么？头儿说了，念叨有用的，不是让你拍马屁。”

　　守夜的声音急了：“我没拍马屁！我是真心的！头儿对我好，给我吃给我喝——”

　　“给你吃几顿？”蓝绡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把他挡在舱门外侧，“三顿还是两顿？你说头儿对你好，好到给你记功没有？记了没？”

　　“记了！头儿说回去给我记功！”

　　“那功呢？功在哪？名字写在哪？”

　　守夜的开始絮絮叨叨解释，蓝绡一直听，一直问，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把他架在那儿下不来。

　　礁生从舱后头绕过来，蹲在头儿舱的铁皮墙底下摸那条缝。铁皮翘起来一条边，底下能看见舱里的光。他趴下来从缝里往里看——头儿躺在草铺上，甲脱了，搭在胸口，腰上那串铜钥匙露出一截，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他打呼了。不响，但均匀。

　　礁生伸出手，从缝里够进去。指尖碰到钥匙串，铜钥匙冰凉的，他捏住最外头那把，往外抽——钥匙串上还挂着其他东西，抽的时候碰了别的钥匙一下，响了一声。

　　呼噜声停了。

　　礁生没动。他的手停在缝里，钥匙攥在掌心。

　　头儿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打起呼来。

　　礁生把钥匙慢慢抽出来，缩回手，站起来。他往门口走，经过蓝绡和守夜的，守夜的正低着头跟蓝绡说“头儿真给我记功”，完全没注意到舱后头有人。

　　蓝绡看见礁生手里的钥匙，话锋一转：“行吧，你说记了就是记了。我去回话，你接着守着，别到处走。”

　　守夜的连连点头。

　　蓝绡走到礁生身边，低声：“海桐那边？”

　　“钥匙拿到了。”礁生往海桐舱走，“你看着这个守夜的，别让他跟过来。”

　　他绕到头儿舱隔壁，铁链横在门上，他试了第三把钥匙，锁开了。他把铁链放下来，推门进去。

　　海桐蜷在草上，听见门响抬了头，看见是他，坐起来了。

　　“你来了。”她说，“站着来的？”

　　“站着来的。”礁生把门边的铁链拎在手里，“能走吗？”

　　海桐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扶住墙。她走了两步，稳了。

　　“能走。”她说，“但走之前，那个守夜的不能留。”

　　礁生看她。

　　“他话多。”海桐说，“话多的人记性好。今晚你走后，他会把今晚说的每一句都告诉头儿。”

　　礁生站在门口，没说话。海桐看着他，眼睛还是亮的，一点不绕弯。

　　“你要下不了手，我自己来。”海桐说，“我被他看着吃了两天饭，知道怎么让他闭嘴。”

　　礁生把铁链往墙上一挂，没响。

　　“不用你。”他说，“蓝绡有办法。”

　　他走到门口，对蓝绡那边喊了一声。蓝绡过来，礁生低声说了几句，蓝绡嘴角一挑，往守夜的走过去。

　　“喂。”蓝绡说，“头儿让今晚多查一轮，你去船头跟换班的带句话。”

　　守夜的站起来：“现在？头儿没跟我说——”

　　“刚定的，你话这么多，头儿说让你跑一趟，看看你还听不听话。”

　　守夜的犹豫了一下，往船头去了。

　　礁生带着海桐从舱后头绕到跳板，海桐走得不快，但跟得紧。经过守夜的，那人正往船头走，没回头看。

　　下了跳板，礁生回头看了一眼。蓝绡从后面跟上来，枪杆上的蓝布条重新系好了，风一吹，翻了个面。

　　“那个守夜的，等他回来发现人没了，会喊。”蓝绡说。

　　“所以他喊之前，我们得走远。”礁生说。

　　三个人钻进林子，走了半里地，听见身后船上传来喊声——守夜的发现人没了。

　　海桐脚步没停，头也不回。

　　“那个守夜的，他知道我是岛上的人吗？”礁生问。

　　“不知道。”海桐说，“但他知道你穿的是送饭的甲。”

　　蓝绡在旁边笑了一声：“明天早上头儿就知道有人摸上船了。今晚这一趟，抢了人，但暴露了。”

　　礁生蹲下来，把甲脱了扔进树丛。

　　“暴露就暴露。”他站起来，“海桐抢出来了。明天锁甲肯定出来搜，我们回石洞，把口子封上。”

　　海桐看了他一眼。

　　“石洞有水吗？”

　　“有。”

　　“有吃的吗？”

　　“螺娘锅里有。”

　　海桐没再问，跟在他后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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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石洞口，礁生推开门，火堆烧着，锅冒着热气。螺娘坐在火边，小螺靠在她腿上睡着了。阿蝉站在石洞口，看见他们进来，脸白得像纸。

　　她手里攥着一枚贝壳。不是白的，是红的，赭红色的，像螺娘串上那种，但更大，背面刻着一道线，像潮水退去的痕迹。

　　“你们走了之后，有人来过。”阿蝉说，“没进洞，就在洞口放了这枚贝壳。我听见脚步声，出去看，人已经走了，就剩这个。”

　　螺娘站起来接过贝壳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汐纹的。”她说，“红贝，刻潮退线，是——潮母给礁生的信。”

　　她把贝壳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划的：

　　别信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