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Jus1

4、铁链 汐纹的

　　汐纹的贝壳搁在石头上，白得晃眼。螺娘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有道裂纹，像被什么踩过。

　　“白贝裂纹，潮母收人之前先给个信。”螺娘把贝壳攥在手里，“今晚得有人归潮。”

　　蓝绡把枪往地上一顿：“她站那儿指一下就说了算？那人呢？她不说，我自己问。”

　　她往溪边走了两步，汐纹已经退进林子了，只剩月光照着水边一块空石头。

　　“别追。”礁生说，“她要能说清早说了。指了林子又指船，是让我们选——要么往林子里藏，要么回船上去。白贝壳是说不管选哪个，今晚都得出事。”

　　阿蝉抱着水壶蹲在树底下，忽然抬头：“船上那个姑娘，我知道她叫什么。”

　　礁生蹲过去：“说。”

　　“我听底舱看守喊过她。”阿蝉说，“叫海桐。锁甲头儿不让她死，也不让她好。每天送饭去，她不吃，头儿就当着她的面把饭倒给猫。她说那姑娘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亮。”

　　蓝绡在旁边哼了一声：“眼睛亮有什么用，饿三天就暗了。”

　　礁生没接话。他蹲在阿蝉面前，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海桐关在头儿舱里，门上有铁链。”他站起来，“铁链有几环？锁什么样？”

　　阿蝉愣了一下：“我哪知道，我又没上去过。”

　　“你被关了两天，看守换班的时候聊什么，你听见了。”礁生说，“头儿舱的链子，锁孔朝哪边，钥匙谁拿着，换班前后有没有人开过门。你慢慢想，想到多少说多少。”

　　阿蝉看了他两秒，低头想。过了一会儿开口：“换班是后半夜，两个人。一个去船头喂猫，一个在甲板边上抽烟。头儿舱的链子……我听见响过一回，哗啦哗啦的，是锁头转的声音。钥匙在头儿腰上，他睡觉都挂着。”

　　“头儿睡哪？”

　　“头儿舱隔壁，隔一道铁皮墙。”

　　蓝绡走过来，枪杆往地上一戳：“你问这么细，真要回去？”

　　“回去。”礁生说，“但不是今晚。”

　　蓝绡瞪他：“白贝壳都出来了，你说不是今晚？”

　　“她说今晚有人得死，没说今晚在哪死。”礁生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头儿舱有链子，钥匙在头儿腰上，头儿睡隔壁。今晚船甲板刚被烧，人乱，猫警醒，我上去等于送。送了我，海桐明天照样喂猫，螺娘和小螺没人带，阿蝉也跑不远。”

　　他抬头看蓝绡：“我得让那姑娘今晚不死，但不用今晚劫。”

　　蓝绡沉默了一会儿，枪杆往地上一磕：“那你说怎么让她今晚不死。”

　　礁生把树枝往船的方向一指：“头儿不是说她今晚再不吃就明天喂猫吗？那就让她吃。阿蝉说饭是从甲板端过去的，送饭的是谁？”

　　阿蝉想了想：“一个瘦高个，铁甲袖子短一截，露手腕，手腕上有块烙疤。”

　　“他什么时候送饭？”

　　“天亮前一次，天黑前一次。”

　　礁生站起来，把枪背上：“天亮前还有一趟。我半路截他，饭我送。”

　　蓝绡盯他：“你送？你一露脸就露馅。”

　　“不露脸。”礁生说，“我穿他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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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礁生摸回船附近，蹲在取水那条岔路口的树丛里。天没亮，海面还是黑的，船甲板上亮着两盏油灯，猫蹲在船头，眼睛在灯底下发绿。

　　瘦高个比礁生想的出来得早。天边还没泛白，他就端着个铁皮碗下跳板了，碗里糊状的东西，闻着有鱼腥味。他走得不快，一路打哈欠，没注意身后。

　　礁生等他走进林子深处，从树后出来，枪托往他后颈一磕。瘦高个往前栽，碗飞出去，糊了一地。礁生把他拖进树丛里扒甲。甲是扣式的，胸口两个卡扣，他拆了半天，手忙脚乱，最后把瘦高个翻过来，连甲带人一块儿解，总算扒下来了。

　　甲穿身上大了一圈，袖子长，他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他手腕上没有烙疤。他蹲下来，拿地上糊饭蹭了一手，往手腕上抹了一道，脏兮兮的，灯底下看不太出来。

　　碗里的糊还剩底上一层，他舍不得倒，端着往跳板走。

　　船头那个兵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了。”

　　“腰疼。”礁生压着嗓子，低着头，把甲领子往上竖了竖。

　　“送完赶紧下来，头儿今天脾气差，别惹他。”

　　礁生点了下头，端着碗往头儿舱走。铁链横在门上，锁头不大，但锁孔朝里，得从外面开。他蹲下去看那锁——锁头是铜的，簧片锁，配的钥匙不大，头儿腰上那串里肯定有一把。

　　他没钥匙。他端着碗站在门口，隔着铁门缝往里看。舱里暗，只有墙角一盏小灯，地上铺着草，草上蜷着个人，瘦得肩胛骨顶出来，头发盖着脸。

　　“饭。”礁生压着嗓子，“搁门口了。”

　　草上的人没动。

　　“不吃明天喂猫。”他把从瘦高个那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里面还是没动。

　　礁生蹲下来，把碗从门缝底下往里推了推。碗推过去，碰到草，那人终于抬了一下头，头发分开，露出一张脸——颧骨高，嘴唇干裂，但眼睛没暗，亮得有点凶。

　　“你不是送饭的。”海桐说，声音哑，但字咬得清楚，“送饭的手上有疤，你没有。”

　　礁生没否认。他蹲在门外，隔着铁门缝，压着嗓子：“我是岛上的人。明天晚上来带你走。今晚你把饭吃了，别让猫明早开荤。”

　　海桐看了他一会儿。

　　“岛上有人？”

　　“有。螺娘、蓝绡、阿蝉，还有孩子。”

　　“阿蝉跑了？”

　　“昨晚跑的。”

　　海桐把碗拖过去，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试毒。第二口就快了。

　　“明天晚上。”她含着饭说，“头儿半夜换班，换班前会在隔壁睡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钥匙在他腰上，但他睡着，能摸。”

　　“怎么摸？”

　　“铁皮墙底下有条缝。”海桐说，“他睡觉打呼，呼声响的时候动手，别在他翻身的时候动。”

　　礁生记下了。

　　“还有。”海桐放下碗，“头儿舱隔壁不是只有他。他睡觉的时候门口还蹲一个守夜的，你要摸钥匙，得先过守夜那关。”

　　礁生蹲在门缝外面没说话。他听见船甲板上有脚步声往这边来，送饭的时间不能太长。

　　“守夜的什么样？”他压低声音。

　　“话多。”海桐说，“一晚上要念叨几十遍‘头儿对我好’。”

　　礁生站起来，碗已经空了。他把空碗从门缝里够出来，准备走。

　　“等等。”海桐从门缝里看他，“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礁生。”

　　海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记。

　　“礁生。”她说，“明天晚上你要是没来，我就当你说大话。你要是来了——别蹲着说话，我烦。”

　　礁生愣了一下。

　　“蓝绡也这么说的。”他把空碗端起来，转身往舱门走，走到一半回头，压低声音，“明天晚上，海桐，我站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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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跳板的时候船甲板已经有人起来了。守夜的兵打了个哈欠，朝他摆摆手：“快回去睡，头儿马上起了。”

　　礁生低着头往跳板下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舱门响，锁甲头儿出来了。他不敢回头，脚步压稳，继续走。

　　锁甲头儿在甲板上站了一下，伸了个懒腰，随口说了句：“昨晚那火，查了没有？”

　　守夜的兵说：“查了，甲板缝里浇了油，是有人摸上来的。”

　　“谁？”

　　“没查出来。”

　　锁甲头儿没再问。他站在甲板上，手搭在腰上，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铜的，七八把。他随手把钥匙串颠了一下，铜钥匙撞在一起响了一声，清脆。

　　礁生听见那声响，头皮紧了一下，脚下没停，走完了跳板。

　　他上岸钻进林子，脱了甲，把甲往树丛里一塞，往营地跑。跑出半里地，才回头看了一眼——船还泊在那儿，猫又回船头趴着了，铁壳子船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像三块沉不下去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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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营地，蓝绡在火边等他，螺娘抱着小螺靠在岩壁上。阿蝉蹲在火边，手里攥着螺娘给的那串贝壳里的一颗。

　　“成了？”蓝绡问。

　　“成了。”礁生蹲下来，把甲上蹭的脏东西抹掉，“明晚动手。海桐说头儿半夜换班前会睡一个时辰，钥匙在他腰上，隔壁门口还蹲一个守夜的。”

　　“守夜的什么样？”

　　“话多，一晚上念叨几十遍‘头儿对我好’。”

　　蓝绡嘴角一撇：“这种的最烦，也最好骗。”

　　“怎么骗？”

　　蓝绡把枪杆往肩上一搁：“我跟他说话，你摸钥匙。他说头儿对他好，我就问他头儿给他吃几顿。这种人只要有人听，话就收不住。”

　　礁生蹲在火边没说话，往火里添了根柴。

　　螺娘在岩壁那边开口了：“你们去劫人，小螺我带哪儿？”

　　礁生转头看她。

　　“带石洞。”他说，“今晚就搬。”

　　“阿蝉跟我去石洞？”螺娘说，“还是跟我在这？”

　　礁生想了想。阿蝉刚出来，腿还软，跟着螺娘去石洞最稳。

　　“阿蝉跟你们。”他说，“蓝绡跟我上船。”

　　螺娘低头看小螺，小螺趴在她怀里，手里攥着一颗贝壳，攥着睡着了。

　　“行。”她说，“石洞那边，我先把火堆支上，把水烧上。你们回来，锅是热的。”

　　礁生站起来，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但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今晚回来。”他说，“锅别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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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礁生去石洞踩点，回来时路过溪边，看见石头上的白贝壳不见了。他蹲下来找，发现贝壳被挪到了溪边往林子深处更偏的一条岔路口，摆在一块平石上，旁边放着一小把干柴，柴上系了根蓝布条——蓝绡枪杆上那种布条。

　　布条上沾着血，还没干透。

　　礁生把布条解下来，布条背面画着个圈，圈里一个点——锁甲的记号。

　　“蓝绡呢？”他回营问螺娘。

　　螺娘正收锅，头也没回：“她说去林子边上看看布条，去了一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