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Jus1

13、换 潮退到

　　潮退到底的时候，天刚亮。

　　礁石滩露出大片干面，湿石头反着灰白的光。礁生站在礁石边，怀里揣着油布包，碎块和主块合了半边，缝里透出来的光已经稳了。蓝绡站在他左边，枪端在手里，枪尖朝下。海桐站在他右边，脖子上挂着小螺给的贝壳。阿蝉蹲在后面礁石缝里，手攥着油布。

　　锁甲从林子边走出来。铁甲上全是水渍，锈迹泡得发白，胸口碎块裂着缝，歪着，翘起来一半。他身后两个兵，没带枪，手里拎着个孩子。

　　孩子不大，四五岁，被拎着后领，脚拖在地上。脸脏得看不出模样，但眼睛睁着，没哭。

　　“孩子在这。”锁甲站在十步外，没再往前走，“碎块给我。”

　　礁生把油布包掏出来，打开，碎块和主块露出来。合了半边的碎块泛着淡光。

　　“你先放孩子。”礁生说。

　　锁甲抬手，后面的兵把孩子往前推了一把。孩子踉跄两步，站在中间空地上，回头看锁甲，没动。

　　“走过去。”锁甲说。

　　孩子没动。他回头看了锁甲一眼，又看了礁生一眼，忽然蹲下来，在地上抓了一把湿沙子，攥在手里。

　　锁甲皱了皱眉。

　　“孩子给我。”礁生蹲下来，伸出手。

　　孩子看着他，攥着沙子没松。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礁生这边走。走到一半忽然跑起来，扑到礁生腿上，手攥着他的裤腿。

　　礁生把他抱起来，孩子轻得不对劲，肋骨一根根硌手。

　　“碎块。”锁甲往前走了半步。

　　礁生抱着孩子，把油布包递过去。锁甲接了，翻看碎块和主块，合了一半的碎块缝里还透光。

　　“合了半边。”锁甲说，“主块你留一块。”

　　“两块主块都给你。”礁生说，“碎块我留。碎块合了半边，跟你胸口那块裂的能对上。你嵌回去，缝能合上，但你得赶在潮退到底之前嵌回去。潮退到底，碎块认潮水，你嵌不回去。”

　　锁甲把碎块和主块收进铁甲内侧，转身走。走了两步回头。

　　“渔棚有猫。”他说，“你们去渔棚，猫在等。”

　　“你放的？”礁生问。

　　“我放的。”锁甲说，“孩子换回来了，碎块我也拿了。但渔棚里埋的东西，我不能让你拿到。猫在那守着，你去了，猫吃你。”

　　锁甲走进林子，铁甲声远了。

　　---

　　礁生把孩子放下来，蹲下来跟他平视。孩子脸脏，头发乱，但眼睛亮。

　　“你叫什么？”礁生问。

　　孩子不说话。

　　螺娘从后面跑过来，把孩子接过去，摸他脸摸他手。孩子在她怀里没挣，也没哭，就是攥着那把湿沙子不松。

　　“先回去。”礁生站起来，“渔棚有猫，锁甲放的。但渔棚得去，阿蝉娘埋的东西在那。”

　　蓝绡把枪往肩上一搁：“猫守着，怎么去？你总不能又拿甲引。”

　　“拿我引。”阿蝉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她。

　　“猫认潮母的信徒。”阿蝉说，“我娘是信徒，我也是。猫是锁甲养的，但猫怕潮母。我穿我娘的旧衣裳，猫闻见潮母信徒的味，会犹豫。”

　　礁生看她。

　　“你娘的旧衣裳在哪？”

　　“渔棚。”阿蝉说，“我娘死的时候穿的衣裳，我跑之前没敢带走。就埋在灶台旁边。”

　　蓝绡哼了一声：“你去渔棚拿旧衣裳，猫守在那，你进去就得被吃。”

　　“所以先引猫。”礁生说，“猫在渔棚守着，得让它挪地方。”

　　海桐忽然开口：“我引。”

　　礁生看她。

　　“我娘也是信徒。”海桐说，“我穿我娘的旧衣裳——没埋在渔棚，我带出来了。我穿上，去渔棚外面走一圈，猫闻见我身上的味，会跟出来。我跟它绕林子，你们进渔棚挖东西。”

　　蓝绡看了她一眼：“你绕林子，猫追你，你跑得掉？”

　　“跑不掉也得跑。”海桐说，“猫追人，追到就停。我跑半里地，猫追半里地。你们挖东西，挖完我往你们这边跑，你们接应。”

　　礁生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渔棚、林子、礁石滩。

　　“海桐引猫往东边林子绕。蓝绡跟我进渔棚挖灶台。阿蝉跟螺娘带孩子回石洞。”他站起来，“挖完东西，我去接海桐。”

　　蓝绡把枪杆往地上一顿：“你又一个人去接。”

　　“两个人。”礁生说，“你挖完东西带东西回石洞，我接海桐。”

　　---

　　渔棚在林子里，塌了半边，棚顶棕榈叶烂得只剩几根骨架。灶台在棚子后面，石头垒的，塌了一角，石头缝里长满了草。

　　礁生和蓝绡蹲在林子边上，看见海桐穿着件灰白的旧布衫从另一边走出来。布衫宽大，袖子挽了几道，领口松垮，露着锁骨。她走得不快，往渔棚前面那片空地上一站，仰头闻了闻风。

　　渔棚里传出一声低吼。猫从棚顶烂棕榈叶底下钻出来，比之前见过的都大，蹲在棚顶上，耳朵支着。

　　海桐往前走了一步。猫没动，鼻子抽了抽。

　　海桐又走了一步。猫站起来，尾巴甩了一下。

　　“走。”海桐忽然转身，往东边林子跑。猫从棚顶跳下来，追出去了。

　　礁生和蓝绡从林子另一边摸进渔棚。灶台塌了一角，礁生蹲下来扒石头，扒到第三层，摸到个布包。布包烂了一半，里面裹着件旧衣裳，灰白的，跟海桐身上那件差不多。衣裳底下压着个小铁盒，跟阿蝉娘埋的那个一样，锈得厉害。

　　礁生把铁盒起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着东西——魂壳的结构图，碎块和主块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写着几行字，笔迹跟阿蝉娘刻在碎块上的字一样，往左勾。

　　“阿蝉娘的字。”蓝绡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礁生看了一遍，把树皮纸递给蓝绡。

　　“魂壳完整的合起来，归潮词前半海桐念，后半阿蝉念，两个人念的时候手上得拿东西——拿主块，不是放礁石上。”他说，“碎块和主块合的时候，主块上的名字要对着念。阿蝉念海桐，海桐念阿蝉。”

　　蓝绡愣了一下：“名字对着念？”

　　“主块背面刻着‘阿蝉’和‘海桐’。”礁生说，“合的时候，阿蝉拿刻着海桐的那块，海桐拿刻着阿蝉的那块。名字对着念，碎块才合得全。”

　　蓝绡把树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小，挤在角上。

　　“猫守渔棚，锁甲不知此盒。盒中图，锁甲找半年未得。”

　　礁生把树皮纸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他说，“海桐那边——”

　　林子东边传来一声猫吼，然后是海桐的喊声。

　　---

　　礁生往东边林子跑，跑到半路看见海桐从树丛里冲出来，身上灰白旧布衫撕了一道口子，露着肩。她身后猫追着，但没扑。

　　猫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低头闻地上的东西——礁生扔在林子边上的碎块油布。碎块透光，猫闻了一下，退了一步，低吼了一声，转头跑了。

　　海桐蹲在地上喘，抬头看礁生。

　　“碎块油布你扔的？”

　　“扔的。”礁生蹲下来，“碎块光能让猫退。”

　　海桐把撕破的布衫拉了一下，没拉住。她忽然笑了：“我娘的衣裳撕了。”

　　“回去缝。”礁生说。

　　“缝不了了。”海桐从撕破的口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铁片，卷着，塞在衣裳夹层里。她把铁片递给礁生，“我娘缝在衣裳里的。我刚才跑的时候摸到了。”

　　礁生接过来，翻看铁片。上面刻着字，极细，得凑近了看。

　　“魂壳合，潮母现。锁甲碎，归潮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