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Jus1

12、潮涨 潮水漫

　　潮水漫过礁石，漫过锁甲的靴子，漫过铁箱子底。水是温的，这个季节的夜潮不该这么温。

　　锁甲低头看了一眼水，靴子没动。

　　“你拖时间。”他说，“等潮涨。”

　　礁生攥着碎块没松手。碎块烫，但烫得不对——刚才合到一半凉了，现在又烫起来，像潮水把热度推回来了。

　　“潮涨了。”礁生说，“你靴子湿了。铁甲泡水，明天锈。”

　　锁甲没理这句。他抬手，后面的兵把铁箱子盖子合上，扣好，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改主意了。”锁甲说，“碎块你留着。孩子我也留着。明天天亮，我带人搜岛，搜到孩子，当着你面喂猫。你手里有碎块，合不上，废石头。我胸口这块松了但没裂，还能用。你拿什么跟我换孩子？”

　　礁生蹲在礁石上，水已经漫到膝盖。碎块在他手心里烫得发疼，他没松。

　　“拿你胸口那块换。”他说。

　　锁甲歪了歪头。

　　“你胸口碎块松了。”礁生说，“今晚潮涨，明天潮退。碎块认潮母，潮退的时候碎块会跟着退。退了就从你装甲上掉。掉了你捡不回来，我捡得回来。我手里三块加你掉那块，四块，能合大半。你拿孩子换，我把你掉那块还你，你还能管兵。”

　　锁甲沉默了一会儿。水漫到他大腿，铁甲泡在水里，他身后的兵开始不安地挪脚。

　　“你怎么知道我胸口碎块会掉？”

　　“碎块认潮母。”礁生说，“你嵌进去的时候碎块没合过，是硬塞的。硬塞的碎块不认你，认潮水。潮涨它跟着涨，潮退它跟着退。明天潮退到底，它自己会松。”

　　锁甲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碎块泛着淡光，光比刚才暗了。他抬手敲了敲，闷响，但响得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实的，现在有点空。

　　锁甲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合碎块。”他说，“合一半也行。合了我看看。”

　　礁生把碎块放回礁石面上，主块拼两边。海桐蹲下来，念前半归潮词。阿蝉蹲在另一边，哼摇篮曲。

　　碎块发烫，缝隙缩了，又卡在最后一句。

　　阿蝉哼到卡住的地方，停了。她蹲在礁石上，水漫到小腿，忽然开口：“我娘哼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拍我后背，拍了三下。”

　　海桐念词的声音没停，但侧了侧头。

　　“三下。”阿蝉说，“拍三下，哼三个字。我娘哼的是‘潮别来’。”

　　她哼了一遍。三个字，调子跟归潮词后半对上了。

　　碎块猛地烫起来。缝隙合到只剩一道细线，光从缝里透出来，亮得刺眼。

　　锁甲胸口碎块跟着发烫，淡光变亮，然后“咔”一声，裂了一道缝。

　　锁甲低头看胸口。裂缝从碎块中间劈开，碎块松了，歪了，一半翘起来。

　　他伸手去按，碎块没掉，但松得厉害。

　　“合了。”礁生站起来，水到腰，“碎块合了半边，你胸口那块裂了。你明天潮退，它自己掉。孩子给我，明天你掉的那块我还你，你还能管兵。”

　　锁甲站在水里，铁甲泡着，碎块裂着。他看了礁生一会儿，抬手把面罩掀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不浑了，亮了一点，像被什么激了一下。

　　“孩子在哪？”礁生问。

　　锁甲没答。他回头对后面的兵说了一句：“箱子留下。”

　　兵把铁箱子放在礁石上，退了。锁甲转身往林子走，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潮退，礁石滩。”他说，“你拿我胸口那块换孩子。换完我撤，不搜岛。”

　　“你撤之前把孩子放礁石上。”

　　锁甲没应，走进林子，铁甲声远了。

　　---

　　礁生趟水过去把铁箱子打开。箱底干草上除了那只小鞋，还压着个东西——小螺的贝壳，跟礁生衣袋里那颗一样，赭红色，石头磨的。

　　“孩子没在箱子里。”蓝绡趟水过来看了一眼，“锁甲拿箱子诈你。”

　　礁生把小鞋和贝壳拿起来，揣进怀里。

　　“孩子在他手上。”他说，“明天潮退，他掉碎块，我拿碎块换孩子。”

　　海桐蹲在礁石上，把合了半边的碎块和主块收进油布。碎块合了一半，缝没全合上，但光稳了。

　　“碎块合了一半，锁甲胸口那块裂了。”海桐说，“明天潮退，他胸口碎块会掉。掉了他捡不回来，你捡得回来。但你拿碎块换孩子，碎块给了他，他回头再嵌回去，又松了。”

　　“所以他换完孩子得撤。”礁生说，“撤之前我把碎块给他，他嵌回去，明天潮退到底，碎块还会掉。他得赶在潮退到底之前撤走，不然碎块掉在岛上，我捡。”

　　蓝绡哼了一声：“你算得倒细。万一他不换呢？”

　　“他换。”礁生说，“他胸口碎块裂了，今晚不裂明天也裂。他手底下兵看着，碎块不认他，他不换孩子，兵明天就不信他了。”

　　---

　　回石洞的路上阿蝉走在最后，手里攥着油布，走了半路忽然开口：“我娘哼的那三个字，我记了这么多年没敢哼。今天哼出来了。”

　　礁生回头看她。

　　“你娘教你的不是归潮词后半。”他说，“是潮母收人的调子。你娘会。”

　　阿蝉没说话。她把油布攥紧了，土黄粗布的袖子往下滑，露出手臂上被绳子磨红的痕。

　　“明天换完孩子，我想回渔棚看看。”她说，“我娘死在那。我跑的时候没回头看。”

　　“换完孩子再去。”礁生说。

　　---

　　回到石洞口，螺娘抱着小螺站在藤蔓外面，脸白着。小螺在她怀里睡着，手里攥着颗贝壳。

　　“你们走了之后，有人来过。”螺娘说，“没进洞，在洞口放了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张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只猫，猫嘴里叼着个东西——贝壳。赭红色的，跟小螺捡的那种一样。

　　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潮退，先来礁石，后去渔棚。渔棚有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