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府有鬼》北华

5、腊梅 天光大亮

　　“小玲，你上次和我说过那个被沉塘的女孩叫黄腊梅对吧。”我躺在床上，拉住小玲的手，自打我疯了以后，这比我还小两三岁的女孩就把我当娃娃哄着。
　　小玲果不其然蹲下身来轻抚我的发际，“是，小姐，怎么了吗？”“她被沉塘了，她家里人不会难过吗？”“腊梅姐姐家里只有一个老病的娘，我们管她叫黄婆，是个胖胖的和蔼婆婆，腊梅出事以后，黄婆不久也就去了。”“黄婆的眼皮上，是不是有块拇指大的青斑？”“小姐怎么知道的？”我不说话，小玲连忙拍拍我的被子：“小姐吓坏了吧，不怕不怕。”
　　小玲帮我掖好被子，吹熄了灯，细语叮嘱道：“小玲就睡在门外，小姐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
　　我仰面看着屋顶，脑海里的一片混沌渐渐明朗起来。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害她”
　　“捡了个贴心的闺女”
　　“逼死闺女就是逼疯娘”
　　“没有认祖归宗，流落在外，受尽苦难”
　　我睁着眼，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我穿着单衣，放轻动作，走到主院，推开厢房的门，两口棺材仍停在那儿，长久的精神紧绷似乎让我失去了恐惧，我端起那盛着狗血香灰的香炉，还有一小半，够了。
　　我捧着香炉站在院子中央，放声高喊：“听我说话啊，我没疯，我知道谁是杀死常书行的凶手！出来听我说啊！我知道谁杀了常书行！我知道谁杀了他！”
　　众人零零落落地赶来，聚集在我周围，常文婉扶着常兴匆匆赶来，常兴气得跳脚：“姝儿！你在干什么？！快回房去！”
　　“你们听我说，我知道谁杀了常书行！”“来人！把她带回去！”
　　“我看谁敢！？”病骨嶙峋的姜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我面前，“我看谁敢碰她？让她说！你说！”
　　我站到姜薇身前，高声说：“二十几年前，我姑姑常乐，与府里一个姓宁的男人两情相悦，生下了一个女儿，起名叫宁芙君，但常府的老爷夫人觉得无媒苟合的孩子玷污了常府的名声，就派了一个婆子，要处理掉这个孩子。可谁知，那婆子慈悲为怀，偷偷把这孩子带回家养了起来，说是捡的，一直藏着不让人发现，给这孩子又娶了一个名字，叫黄腊梅。可惜好人没好报，这黄婆没几年就病倒了，黄腊梅为了娘的药钱，替娘进府作工，这一进府，就让老爷夫人和姑姑认了出来，老爷怕东窗事发，就找了个私通的罪名，把黄腊梅沉了塘，我姑姑就是因为看见自己的女儿被沉塘，这才伤心疯了的！
　　但黄腊梅没有死，不知是有人相救还是单纯命大，总之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记住了和常府的这份仇，她改头换面，嫁进常府，化名叫祝安雅！她才是道士说的那个未曾认祖归宗、受尽苦楚的阴司报应！”我指向站在一旁的那个弱柳扶风的身影，“常书行，常窈，还有……我祖母，他们的死都是你千般算计，推波助澜，你既要报仇，为什么不报复那对伤害你的夫妇，要对这么多无辜之人下手，我祖母年事已高，不问世事，她根本和你们的恩怨没有牵扯，你为何要……要……”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哽咽让我再难说出一句话。
　　“一派胡言！”常兴颤巍巍地指着我，“快扶小姐下去！”
　　“你们自己看！”我扬手把香炉一泼，正趁东风撒了常家人一脸。他们也看见了守在祝安雅身旁的黄婆，满地乱爬的常窈和已烂了一半的常书行，常文婉的尖叫划破晴空，常兴跌坐在地，面如土色，姜薇不顾恶臭扑鼻，扑到常书行身上紧紧抱住哭泣。
　　“我爬上岸以后，先回了家，却发现娘亲重病之中误以为我去世，一时受不住便一命呜呼了。我一路流浪到了南疆，求了那里的巫女，受了剥皮抽筋之痛，才换来一张绝色面孔，自那时起，我便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祝安雅看向我：“你问我为什么要报复那老太太？因为你，常文姝，我原本也以为她和这一切没有牵扯，可她养了你，常文姝，你也是贵人和下人的孩子，可她护住了你养大了你，看，她本可以救我，可她冷眼旁观，害死了我娘，她和她的儿子一样，都是不把我们的命当命的人。”
　　正说着，姜薇双眼发直，涎水直流地念着：“献因逆果，献因逆果，你才是因，你才是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说着便猛扑过来撕打祝安雅，黄婆闪身挡住女儿，两只大手死死钳住姜薇双手，低头埋进姜薇侧颈，张开血盆大口撕咬，姜薇双目怒睁，仰面倒在地上，颈脖处鲜血淋漓，嘶声几下便魂断天涯。
　　常文婉厉声尖叫瘫软在地，捂着眼睛，双腿乱蹬往后退去，常兴大张着嘴，已是吓疯了一半了。常书行的口腔里发出呜呜的空气声响，与黄婆纠缠在了一道，祝安雅抱起地上咯咯发笑的鬼婴，轻声唤道：“窈儿？我是阿娘。”院子里的动静引来了姑姑，她歪坐在地上，头抵门框，喃喃道：“芙君……芙君……芙君……”
　　我转身朝门外跑去，常府的院落极深，我拼命朝前奔跑好一会儿，大门处的光亮方才映入眼帘，我喜极而泣，冲出门外。
　　街上，天光大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