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仍等》南宥珍

5、禾和 名分

　　兰义见男人点头并未出声，又接着往下说去：
　　“后来我生禾儿，好痛，痛了我一天一夜，后边闭眼的时候，我还梦见牛头马面来索我命了，我同他们逛了阴府一圈，又被禾儿哭声哭回魂，我又差人给你传话，盼你来探我，哪怕是一眼……可是你没来……禾儿离不了我，一见不着便嚎个没完儿，把我折腾的够呛……”
　　兰义面上湿润不已，话还未说尽，就被男人出声打断，周衷和上下轻抚怀里人脊背，柔声轻语道来：
　　“你生禾儿，后边进了个实习医生，是我……你哭的这么惨，这小子死也不肯出来……还一直喊我的名字……叫的我心都碎了，哪敢叫你知道我在，后边你闭眼，我好怕，只能握着你的手，求你不要睡，医生说你不行了，我腿都站不稳，只能跪在地上，你闭眼那刻，我也死了，禾儿哭得好响，响得我只能听见他哭，后面才知道，不止他在哭，我也在哭，你睁眼后，我才真正活过来，主刀医生还拍我肩膀，说我情绪太不稳定，不适合学医……”
　　兰义听他话语细细回想，真让他忆起那日睁眼后朦胧瞧见的一双泪目。
　　与他所念之人如此相似，兰义权当自己魔怔，却不想真是男人伴他身旁，脑海里不住想象他们父子二人齐声哭嚎场面。
　　禁不住轻笑出声，多年心结均解，却还是心有不适，兰义苦泪终于止住。
　　周衷和微微松开揽抱力度，未染上血的净手抖颤抚上艳丽男人面颊，极为柔缓替他将泪痕拭尽。
　　兰义被这极为珍重力度打动，仿佛此去经年，他仍是男人捧在掌心的雏鸟。
　　又忍不住掉下泪来，却是福泪，他用力推开面前人，颤声朝男人喊：
　　“还有好多好多事我都一个人过来了！你不在一直不在，我一直找不到你……十六年……我还有多少个十六年……”
　　周衷和并没设防，一下子竟真被兰义推出半米远，却不见他面有怒气，只见他重新搂抱住双手捂面痛哭的兰义。
　　宽厚掌心轻拍他后脊，绵密细吻落在怀里人颊侧，周衷和轻声开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没瞧见我，我一直都在呀……这十六年我也一直陪着你呢……”
　　兰义叫他掌心拍的竟真平静下来，他不管不顾将泪都擦在男人肩头衣料处，额头抵在上面，闷声问：
　　“李余是你未婚夫？”
　　周衷和这档子事不敢马虎，他急声喊：
　　“李余是个疯子，同周家旁支设计给我下药不成，又不知从哪翻出你寄给我的相片，知道禾儿存在，想对你们下手，我哪能忍，就略施漏洞叫李家负债，李家家主遭不住打击，跳楼了，李家散的散，迁的迁，李余之前是个爱惹事的主，没了李家庇护，很快就被从前欺凌过的人整的痛不欲生，比过街老鼠还惨。”
　　不知想到什么，男人眸光狠毒，咬牙切齿道：“竟不知他有这么大能耐，勾了我表弟，偷摸仿了我的枪和字迹，叫你父子二人处于险境，我命人废了他手筋脚筋，不会叫他好过的。”
　　眼见男人音量越发高起来，兰义忙用手捂住他嘴，忙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李余同你没关系，喊得这么大声，你是要全部人都知道嘛！”
　　兰义出生在这种世家，也并不是善心泛滥之人，李余罪有应得。
　　即使他真是周衷和未婚夫，面前人也拦不住兰义对其痛下毒手，如今心结已解，他仍忧心重重。
　　周衷和见爱人直勾勾望着门顶红灯，自然知他心中所想，他站起身坐至兰义椅旁，牢牢牵握住兰义柔软肉掌，二人无声凝望紧闭扇门。
　　好在老天眷顾，李余所射子弹虽进左胸，却不危及心脏，医生用帕子擦净满额的汗，讨好朝面前高壮男人展笑。
　　周家名下产业无数，这家医院亦是周氏的，要是老板带来的人在这里出了问题，他可担不起这尊活佛！
　　……
　　虽说子弹取出，可兰衷禾仍昏迷不醒，自手术结束已过几日。
　　兰义几乎是不眠不休守在幼子床旁，要不是周衷和强硬要他去休息，连这一天两个小时的觉他都不肯去睡。
　　今天已是第三日，兰义愁容难掩，照例同病床上昏睡的兰衷和说一会儿话。
　　说着说着眸中又储满泪水，兰义不肯叫幼子见他狈态，起身拉开帘子，望着楼下一片青绿树林落下几行水幕。
　　堪堪收住泪意，又悄声端坐回床旁椅凳，只是还没来得及续上前边话尾。
　　兰衷禾细密长睫频眨，随后茫然张眼，望见兰义一副欲哭皱眉模样，勉强挤出笑颜，似是慰他不要哭。
　　兰义急忙按铃呼来医生，医生一套细密检查后，得出病人痊愈结论，只是仍需细心呵养，兰义闻言点点头，一众医者走出病房，贴心将房门关上。
　　兰义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房门又被人从外拉开，周衷和打开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暖阳透过透帘洒入屋内，照在父子二人身上，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一同望向他，男人被这两道视线照的脸热，一时间连路都忘了怎么走。
　　他缓慢步入屋内，站至爱人旁侧，浑身僵硬，兰义此刻才想起这是他们父子二人头次会面，不免也有些紧张，他柔声朝兰衷禾细语：“禾仔，这是你父亲。”
　　兰衷禾瞧见男人全貌，脑海一一闪过众多旧忆，爹爹带他去游乐场时、爹爹教他骑马时、爹爹为他办展时……诸多忆面，都能找见男人身影。
　　兰衷禾心下了然，他薄唇上下轻碰，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透过呼吸罩传出，周衷和听见他那一句如闷雷般的“父亲”。
　　方才复检的年轻医生像是发现件趣事般振奋，他小声跟一旁友人讨论：
　　“001房里的兰衷禾什么来头啊，与我们周总名字一样耶，会不会是他私生子？可是为什么不姓周呢？”
　　一旁友人回他：“哪里一样了，周总的和是口禾和，那个小帅哥单单一个禾字，他两差了个口呢。”
　　“是哦，少了张口呢……”
　　语落无声，却动人弦心。
　　琐事操办数月，冬季刚过不久，年过42的周衷和大办婚宴。
　　邀尽道上生人好友，将隐藏二十三余年的爱人公之于众，只是宴台上站着的怎么是周家世仇，兰家家主？
　　周家上下敢怒不敢言，周衷和这几年拼命除异，要有人对他抉择存议，便马上被踢出周氏，势力之大，谁也不敢作出头鸟，于是只能忍声祝贺。
　　明眼人一望兰先生不远处站着的兰衷禾便心知肚明。
　　怕是早在周家大少二十年前寻遍云港，只为得殉阳歌舞厅回眸美人行踪时，他那颗心，便赖上兰义，甩也甩不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