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在人世间》福柏菲比

1、看从前 过现在，看

　　2022年1月10日，蒋风这天早早就起床，要穿的衣服昨天晚上已经找出来熨过，搭在沙发靠背上，从外套到上衣，再到裤子，一水儿的黑色。

　　今天没食欲吃早饭，蒋风从橱柜里拿了片面包就出门了，先去花店取了自己订的花。

　　这些年，蒋风订花都在这家店，花店开了有年头，老板一见他就知道该准备什么花束了，正好这家花店离他要坐的公交车站牌不远，走着去就行。

　　上车之后，蒋风习惯性的找后排靠车窗的地方坐下，额头抵着窗玻璃，眼睛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心里说：第16年了。

　　半个小时车程，蒋风到站下车，走到熟悉的石雕大门前，抬头看，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德铭墓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每年的今天都会来这里，已经连续16年，但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下来。

　　也是，毕竟自己的爱人在里面。

　　蒋风抬脚往里走，从墓园门口到7排5号的这条路走了太多次，他早已驾轻就熟。

　　蒋风蹲下身，将红蔷薇花束放在碑前，俯视着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面容青涩，留着寸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眼神却透露出不符合他年龄的坚定沉稳。

　　横碑上写着：林正曜之墓，1988·06·17 - 2006·01·10，亲人2006·02立。

　　蒋风眼眶微红，伸出手，划过林正曜浓黑的眉，高挺的鼻峰，微抿的唇：“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你知道我今天会来看你，所以提前跟我见一面，对吗？”

　　“我又给你带了红蔷薇，每次我来，整个墓园就属咱这的花最鲜艳。”蒋风笑了一下，“今年34了，我一年年来，你也一年年看着我变老，可不许嫌弃我啊。”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遗憾的是，照片上的人不会再给予他回应。

　　侧后方好像有人上来，蒋风听到了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咔哒声，那人走到蒋风身旁停下，将一束白菊与蒋风的红蔷薇并排放着。

　　来人外穿一件波鲁双排扣大衣，里面西装笔挺，领带考究，脚穿一双三接头牛津皮鞋，任谁看都是一副商业精英的样子。

　　这是林正曜的双胞胎哥哥，林正廷。

　　蒋风不喜欢他，但碍于今天的日子，也顾忌着林正曜，还是起身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林总，来这么早。”

　　林正廷低头看着墓碑上弟弟的照片，回道：“你来的更早。”说完又看蒋风，目光略带关切，“昨晚不会没睡吧？”

　　蒋风眉头微皱，有点烦他这种套近乎的问候，耐着性子说：“睡挺好的，你在这待会吧，我先走了。”

　　林正廷侧身一挡，看见蒋风冷淡的表情，无奈地说：“阿曜的事过去十多年了，你也该走出来，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不要把自己困住。”

　　蒋风觉得有点好笑：“林总，咱俩不熟，既然不熟，就别说越线的话，也别做越线的事。”

　　有些事情，做起来也是要有身份的，要看关系深浅的，很显然，在蒋风这里，林正廷都不具备，他不待见林正廷。

　　说完，蒋风用肩膀撞开林正廷，径直离开了。

　　林正廷盯着蒋风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动。

　　出了墓园，蒋风叫了辆车，赶去公司上班。

　　蒋风大学刚毕业就来了这家公司，博智品牌创意，业内口碑不错。他兢兢业业工作12年，到现在还只是个策划二组的组长，同职位的人都比他年轻。

　　每当公司有升职机会的时候，蒋风都会争取，但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被刷下来。

　　蒋风能力强，公司交给他的方案总能高质量完成，想法新颖，内容详尽。

　　在同事的印象里，虽然蒋风话不多，也不太爱笑，但作为组长，他不难为人，组员有工作上的问题时，他都尽心尽力帮助，所以关系也处得不错，大家都叫他蒋哥。

　　蒋风被刷下来的原因无他，没钱没背景就是原罪。

　　每次的升职考核期间，在备选名单的人会费尽心思地讨好领导，有关系的就让托人帮忙联系，有钱的就送钱，漂亮话一套一套，哄得领导找不着北。

　　这样几顿饭下来，他们就成功踩在了蒋风的头上。

　　都说千里马会遇到自己的伯乐，蒋风也遇到了，可惜他的伯乐只是个部门主管，在人事调动这样的大事上，主管的赏识跟上层领导的意见比起来微不足道。

　　蒋风家境不好，10岁时母亲患肝癌去世，刚上初一，父亲又在过马路时被闯红灯的司机撞倒，当场去世。

　　那个司机也不富裕，把全部家当卖了也没赔多少钱，最后人进去了。

　　蒋奶奶大名叫陈秀英，蒋风和奶奶相依为命。

　　家里的存款不多，为了给蒋风攒学费和生活费，陈秀英每天很早就出门，去收废品、捡瓶子。

　　蒋风回忆和奶奶以前的生活时，最常浮现的就是奶奶佝偻着背，挨个翻垃圾桶的身影。

　　那时候的他想得很美好，努力考学以后回市区找个好工作，升职加薪，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工作领域有一席之地，让奶奶安享晚年。

　　可是真正进了社会才知道，才华这种东西并没有很珍贵。

　　那些领导不傻，僧多粥少，他们提拔了能力不如蒋风的人，为了弥补或者说是为了留住蒋风，会吩咐财务在蒋风的工资中适当加一点。

　　再找机会拍一拍蒋风的肩膀，说一堆冠冕堂皇的话来让蒋风接受这种世俗的隐形规则。

　　换成别的有理想有抱负的人，肯定受不了这种待遇，抱着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念头，直接主动辞职找下家。

　　但对于已经被生活磨灭了激情的蒋风，他能谋生就好，能保障自己和奶奶的生活就足够了。

　　五点半下班，蒋风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的菜和肉，每年林正曜的忌日，蒋风去墓园看过他之后，都会去奶奶家，和奶奶一起吃顿饭。

　　他想过带奶奶去饭店，但老人家嫌贵，这事就作罢了。

　　“奶奶我回来了。”蒋风刚进门口就喊。

　　陈秀英还是住以前的老房子，一层平房加一个小院。

　　蒋风之前要把奶奶接到自己租的房子里，但陈秀英一直拒绝，说自己适应不了楼房的生活，留在这每天还能摆弄摆弄自己种的东西，有事可做。

　　陈秀英从厨房推门出来，看见孙子，笑得眼尾都是褶。

　　八十多岁的老人，身子还算硬朗。

　　“回来啦小风，把菜先放厨房吧，你去坐着歇会，一会儿奶奶做饭哈。”说着就要去接蒋风手里的菜。

　　蒋风拦住她，挽着奶奶胳膊朝厨房走，笑着说：“我大小伙子歇什么，今晚上我做饭，您去看会电视吧。”

　　“那可不行，别切着手了。”

　　蒋风把菜放洗菜池里开始洗：“那咱俩一起做，您给我打个下手，这样行吗？”

　　陈秀英慈爱地摸了摸孙子的头，说道：“好。”

　　看着蒋风忙碌，陈秀英不禁想起林正曜刚去世那段时间，蒋风不哭不闹，人好像麻木了一样，她还担心这件事会成为孙子的心结，把他压垮。

　　还好，后面蒋风高考正常发挥，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状态和从前没有差别，陈秀英这才放了心。

　　晚饭三菜一汤，西芹炒虾仁，红烧排骨，凉拌藕片，冬瓜虾皮汤。

　　陈秀英拿出三套碗勺摆好，两套分别放在自己和蒋风面前，另一套放在蒋风旁边。

　　开始吃饭之后，陈秀英看蒋风神色一切正常，终于开口问：“去看过小曜了？”

　　蒋风夹菜的筷子微顿，很快恢复如常：“嗯，去过了，还给他带了束花。”

　　“唉。”陈秀英叹息道。

　　“其实每到这一天，我心里也闷得慌，咱们家小曜以前没少来，我种菜用的小栅栏他帮着修过，家里灯泡坏了他也帮着换，我有时候在家里坐着，总能想起他忙前忙后的样子。”

　　“都过去了。”蒋风不想晚饭气氛这么低沉，也不想饭桌上多谈这件事，忙转移了话题。

　　那种回想过去的怅惘和落寞，他自己一个人独自体会就可以了。

　　“对了奶奶，我这个月把钱给您转过去了，您一定记得花，别老舍不得。”

　　陈秀英嗔道：“你这孩子，跟你说多少遍了，钱自己留着花，我这钱够用。”
　　像是想到什么，又语气和缓了些，“就算你没有成家的打算了，自己生活也别委屈自己。”

　　蒋风握了握奶奶粗糙满是纹路的手，眼神恳切，说道：“奶奶，我过得很好，你以前为了我，为了咱们这个家太辛苦，我现在就是想让你享享福。”

　　蒋风刚工作那会，工资不多，租了房子还要添置很多东西，确实剩不下多少，后来慢慢工资涨了，他自己也节约，除了日常开支，剩下的钱每个月准时都给奶奶转过去。

　　吃完晚饭，祖孙俩又聊了会儿，蒋风走之前把奶奶平时够不着的地方都仔细打扫整理了一遍，然后跟奶奶告别，准备坐公交车回家。

　　在车上刷码付款时，蒋风前面一个女生可能是因为手机信号的问题，怎么扫也扫不上，后面排队的乘客就在催。

　　女生急得脸通红，一边道歉一边手指飞速地调整手机，还是不行。

　　蒋风见状，把自己手机伸过去帮她刷了码，说道：“我给你扫了，先进去吧。”

　　女生似获救了般连连道谢。

　　她也自来熟，选座时直接坐在了蒋风旁边，为着刚才的事说道：“谢谢你啊哥哥，我一会把钱转给你吧？”

　　“不用了，公交车费也不贵。”蒋风拒绝了，见她还穿着校服，就随口一问：“上高中吗？”

　　“是啊，我刚下补习班，本来要和同学一起走的，她临时有点事，我就自己坐车了。”一谈起学习，女生脸上的表情都瞬间黯淡了，“唉，这才高一呢就这么累。”

　　蒋风刚一直表情淡淡，现在嘴角一弯，应了一句：“都是这样的。”

　　因为女生的话让蒋风想起从前。

　　高一，他和林正曜刚认识的时候也是高一。

　　林正曜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俩人不是那种从互相不对付到渐生情愫的故事。

　　而是一开始就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