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潮汐》江阿吱和思思公主

3、第七号检测室 她身法利落

　　暮光城的加速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凌晨两点，城市行走机构完成第三次动力调整，西侧主履带的负载提高了百分之十二。数以万吨计的钢铁在冻裂的地表上缓慢推进，巨大的履带齿板碾碎旧时代遗留的混凝土路面，将那些早已失去用途的道路、桥墩和建筑地基压进灰白色的冻土里。

　　城市下方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某种庞大而衰老的生物正在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爬行。

　　六十年前，人类曾经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彻底征服自然。

　　他们改造气候，干预地壳运动，尝试利用引力技术重新分配能源，甚至将目光投向了恒星本身。然而，当太阳的异常变化与人类失控的技术灾难接连发生，旧时代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便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崩溃了。

　　如今，地球上仍然能够维持大规模人类聚居的地方，只剩下五座不断迁徙的巨型城市。

　　暮光城便是其中之一。

　　它必须沿着相对适宜生存的晨昏地带持续移动，躲避白昼半球足以融化金属的高温，也躲避黑夜半球能够将血液冻结的极寒。

　　一旦城市失去动力，或者偏离预定路线太久，等待一百八十万居民的便不再是配给削减、供暖不足之类的日常困难，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集体死亡。

　　然而，即使城市仍在行走，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外环的居民很少能够安稳入睡。

　　那些搭建在城市边缘的简易住房没有独立的减震结构，每当行走机构越过较大的地形落差，薄铁皮屋顶便会剧烈颤动。有人用布条把水壶绑在桌腿上，有人把孩子抱进怀里，靠着墙坐到天亮。还有人因为买不起新的保温材料，只能将旧衣服塞进墙板缝隙，试图阻止寒风钻进屋内。

　　凌晨四点，北部气象站记录到零下四十三摄氏度的低温。

　　寒流沿着旧时代的河谷向南推进，与晨昏线附近相对温暖的空气相遇，形成了剧烈的温差风暴。大量冰晶、冻土和细碎岩屑被卷上天空，持续冲刷着暮光城的外部防护墙。

　　到早上六点，外环能见度已经不足五十米。

　　城墙外的警戒探照灯穿透风雪，只能照亮一小片不断翻滚的灰白色尘雾。负责清理外部履带的维修队被迫撤回，其中两名工人出现严重冻伤，另有一人失去联系。

　　学院的第一道晨钟响起时，窦星遥被窗外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惊醒。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过头，听了几秒钟。

　　声音来自宿舍楼外的输热管道。金属在剧烈温差下收缩，连接件与墙体相互挤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声。

　　只要不是承重结构断裂，就暂时没有危险。

　　这种判断几乎已经成为暮光城居民的本能。

　　窦星遥掀开被子，寒意立刻沿着裸露的手臂爬上肩膀。墙上的机械温度计指向十五摄氏度，比昨天低了三度。暖气片内部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声，说明学院的供暖系统正在受到能源调配的影响。

　　她坐在床沿，活动了一下肩颈。

　　二十三岁的窦星遥身高一米七八，身材高挑，比例极好。长期的体能训练与Σ线能力训练赋予她紧实有力的肩背、纤细而结实的腰腹，以及修长匀称的双腿。她的曲线并不因肌肉训练而显得生硬，反而在力量感之外保留着鲜明的女性美感。即使穿着学院统一配发、剪裁并不讲究的训练服，也总能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长相同样出众。

　　眉眼明艳，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不好招惹的锐气。平日里不笑的时候，旁人往往以为她正在生气；真发起火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便会亮得惊人，连说话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上几分。

　　学院里有人私下评价她，漂亮得过分，脾气也大得过分。

　　窦星遥知道这些话，却从不放在心上。

　　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讨好别人。

　　在骰子区长大的孩子，如果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往往活不到能够在意这些事情的年纪。

　　她赤脚走到窗边，用手指擦开玻璃上的一小块冰霜。

　　窗外的世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色。

　　学院东侧的高架运输轨道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几盏黄色警示灯在风雪里断断续续地闪烁。更远处，暮光城庞大的防护墙像一道模糊的黑影，横亘在城市与荒野之间。

　　一辆清障车正沿着宿舍区外的道路缓慢行驶。

　　车尾拖着两个封闭式金属箱，箱体外侧印有醒目的黑色编号。

　　那是尸体回收车。

　　前一天的低温造成了外环数十起供暖事故，死者大多是没有能力支付额外能源费用的普通居民。按照城市规定，遗体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收处理，避免腐败组织污染循环水系统。

　　在这样的天气里，尸体未必会腐烂，却可能被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窦星遥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风雪里，唇角慢慢抿紧。

　　她想起父亲生前也做过类似的工作。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清尸队每次回来，父亲都要在门口站很久，直到身上的气味散去一些才肯进屋。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味道不是洗得掉的。

　　她放下窗帘，转身去洗漱。

　　今天她没有晨练。学院昨晚已经发布通知，所有非必要的户外训练暂停，地下训练场也因能源紧张而缩短开放时间。

　　她从衣柜里取出黑色高领保温内搭，外面套上深灰色短款训练外套。原本宽松的作战服被她自己改过，腰部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妨碍动作，也不会像学院配发的旧款制服那样臃肿。

　　她把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又检查了一遍靴带与腰间的工具袋。

　　今天，她打算去查梁书宁的下落。

　　昨天发现的三份异常档案，已经让她无法再把这件事当成普通的行政错误。

　　陈嘉树被登记死亡之后，仍然有人以他的名义领取配给；周文澈的死亡日期前后矛盾；梁书宁明明已经办理离校手续，却仍然出现在学院医疗处的记录中。

　　如果只有一份档案出错，还能归咎于系统故障。

　　可三个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异常，却恰好都与能力者学生有关。

　　窦星遥不相信这种巧合。

　　她正把记录纸塞进背包，身后忽然传来林见夏带着睡意的声音。

　　“你今天又起这么早？昨晚不是说好了，等我把那几份登记表核对完再行动吗？”

　　林见夏从被窝里坐起来，眼镜歪在一边，头发乱得像被风暴刮过。她是B级Ψ线能力者，擅长信息整理与细节记忆，平时做事比窦星遥谨慎得多，也因此经常承担劝阻后者的任务。

　　窦星遥回头看了她一眼，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半杯水递过去。

　　“我没打算一个人去。昨天学院贴了通知，三天内要完成一批旧档案清理。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等他们把东西处理干净，再去问人家是不是做过假账，人家能承认才怪。”

　　林见夏接过水，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水已经凉透了。

　　她把杯子放下，认真想了片刻，才说道：“梁书宁去年申请过医疗处的勤工助学岗位，但她并不是正式工作人员。如果学院只清理学生档案，医疗处可能还留着她的值班记录。宿舍管理处也应该有离校交接表，我们可以先查这两个地方。”

　　窦星遥听完，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笑意。

　　“所以我才等你醒。你负责找记录，我负责跟人说话。”

　　“你负责跟人吵架还差不多。”

　　“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了？”

　　林见夏抬头看她，神情复杂。

　　窦星遥与她对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行，我承认，有时候声音大了点。但我保证今天先讲道理，讲不通再说。”

　　“你这保证还不如不说。”

　　另一张床上，唐雨禾被她们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她昨夜跟着维修队处理供暖故障，直到凌晨才回来，厚重的棉服还穿在身上，靴子甚至没来得及脱。

　　“你们俩要去查档案就赶紧去。”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回来帮我从食堂带点东西。维修队昨天发的营养膏一股机油味，我吃完到现在都想吐。”

　　窦星遥走过去，把唐雨禾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知道了。你先睡，回来给你带热的。”

　　她说完，拉着林见夏出了门。

　　上午八点二十分，学院地下通道已经挤满了学生。

　　由于地面风暴严重，大部分露天道路被临时封闭，所有人只能通过地下交通系统往返教学区与宿舍区。

　　通道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味。

　　潮湿的衣物、廉价合成食品、长时间未清洗的身体，以及老旧排水系统里返上来的腐臭混杂在一起，被通风设备反复循环。墙壁上的排水管不断滴水，地面铺设的防滑橡胶板已经磨损严重，几处凹陷积着灰黑色的污水。

　　一名穿着维修服的中年男人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一只用旧棉布包裹的保温盒。他左手的两根手指已经冻得发黑，指尖没有知觉，却仍然在低头计算手里的配给票。

　　不远处，一名清洁工正用长柄刮刀铲除墙角的黑色霉斑。

　　那些霉斑生长在供暖管道的冷凝水附近，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黏液。刮刀落下时，成片的菌丝被扯开，露出底下颜色发黄的墙体，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类似腐烂肉类的酸臭味。

　　窦星遥皱了皱鼻子。

　　她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骰子区的地下排水渠比这里脏得多，那里常年有人把腐坏的食物残渣和无法处理的动物尸体扔进污水里，到了供暖季节，热气从下水口冒出来，能把整条巷子熏得无法呼吸。

　　但她仍然讨厌这种味道。

　　因为它总会让她想起那些连干净的水和空气都无法得到的人。

　　她走在人群里，步伐很稳。林见夏比她矮了将近半个头，抱着资料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便有些吃力。

　　窦星遥回头看见她扶眼镜的动作，便直接把资料接了过来。

　　“给我吧，你看路就行。前面有积水，别把资料摔进去。”

　　林见夏没有坚持，只是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我也是能力者。”

　　“我知道你是能力者。”窦星遥把资料夹在臂弯里，笑着看她，“但你那点体力，跟我抢什么搬运工作？等会儿需要记东西的时候，我还得指望你呢。”

　　两人沿着地下通道向西走。

　　经过第三个转弯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学生停在原地，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仍然不断向前挤压。有人高声抱怨，有人试图从旁边绕过去，狭窄的通道很快出现了拥堵。

　　窦星遥抬头看去。

　　通道顶部的一盏照明灯正在剧烈闪烁。

　　灯光下方，一块原本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检修板已经松脱，却没有正常落地，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距离地面约半米的位置上下浮动。

　　几颗脱落的螺栓悬在附近，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缓缓旋转。

　　局部引力异常。

　　这种情况在暮光城并不罕见。

　　巨型移动城市依赖大量重力稳定设备维持结构平衡，城市加速、设备老化或者局部能源波动，都可能导致某些区域出现短暂的引力紊乱。

　　绝大多数异常很快就会自行消失。

　　但在人员密集的地方，即使一次轻微的重力方向变化，也可能造成严重伤亡。

　　窦星遥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看见一名男生正准备伸手去碰那块悬浮的金属板，想也没想便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扯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那东西要是突然恢复重力，半块钢板砸下来，你的手还想不想要？”

　　男生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脸上顿时露出不满。

　　“我又没碰到，你这么凶干什么？”

　　“没碰到是你运气好！”

　　窦星遥本来就因为拥堵有些烦躁，听见这话，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这里这么多人，你要是把异常区域扰乱了，后面的人怎么办？你觉得自己是A级还是S级，能替所有人挡住？”

　　她声音不小，周围的人纷纷转头。

　　男生被她说得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却在看见她胸前的A级Σ线徽章后闭了嘴。

　　林见夏赶紧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窦星遥的袖子。

　　“先处理异常，其他事情等会儿再说。”

　　窦星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已经到了嘴边的下一句话。

　　她知道林见夏说得对。

　　生气归生气，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

　　她把资料交给林见夏，示意她去通知值勤员，自己则向前走了几步，观察检修板与周围管道的相对位置。

　　异常中心距离地面约七十厘米，影响范围不超过两米。

　　顶部输热管道仍然固定在原位，但其中一处连接件已经发生轻微形变。如果直接强行压制整个区域，突然恢复的重力可能使检修板与螺栓同时下坠，甚至牵动已经松动的支架。

　　窦星遥抬起右手，掌心朝向检修板。

　　体内的Σ线能力开始运转。

　　她对重力变化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

　　那不是某种能够直接看见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身体直觉。仿佛周围每一件物体都拥有自己的重量、方向和运动趋势，而她能够触碰这些原本不可见的联系。

　　她没有扩大能力范围，只是小心地调整检修板附近的局部重力方向，让它沿着原本的轨迹缓慢下降。

　　金属板轻轻晃动。

　　几颗螺栓随之偏移，最终落在地面。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

　　窦星遥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呼吸，直到确认异常没有再次扩大，才收回手。

　　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并不是因为消耗过大，而是因为她必须刻意将能力控制在符合A级能力者表现的范围内。

　　这种精细控制并不轻松。

　　她不喜欢隐藏实力。

　　更不喜欢在明明能够迅速解决问题的时候，还要反复计算自己应该表现出多少力量。

　　但她很清楚，在暮光城，过于特殊的能力有时意味着机会，有时却意味着麻烦。

　　尤其是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与能力者有关的失踪事件。

　　值勤员很快赶到，维修人员在地面划出警戒线，开始检查附近的稳定装置。

　　窦星遥说明情况后便准备离开。

　　林见夏跟上来，看着她额角尚未擦去的汗水，低声说道：“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那块板子要是突然加速，你离得那么近，未必来得及躲。”

　　窦星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布巾，随意擦了擦额头。

　　“我知道分寸。真有危险，我会先撤。再说了，刚才后面还有那么多人，万一有人被挤倒，踩踏起来比那块板子还麻烦。”

　　林见夏没有再说什么。

　　她了解窦星遥。

　　这个人脾气急，行动也快，经常在别人还没想清楚之前就已经冲了出去。可她并不是单纯喜欢逞强。

　　在她看来，危险已经发生，就总得有人先去处理。

　　至于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她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

　　宿舍管理处位于学院西侧的旧行政楼。

　　这栋建筑比主教学楼更加古老，外墙保温层已经大面积脱落，几处窗户用金属板封死。楼道里没有足够的照明，只有一排发黄的灯管挂在天花板上，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墙角堆着几袋尚未分类的废纸。

　　纸张受潮后发出霉味，混着附近厕所返上来的氨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管理处负责人何玉芬今年五十六岁，是普通人，在学院工作了二十多年。

　　她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镜腿用细铁丝固定的旧眼镜，手指因为长期接触纸张和廉价清洁剂而显得干燥粗糙。

　　窦星遥以前为了宿舍热水供应的问题来找过她好几次。

　　第一次是因为整层楼连续三天没有热水。

　　第二次是因为学院把女生宿舍的供暖时段缩短了一半。

　　第三次，窦星遥直接带着维修记录和十几名学生的签名，要求管理处说明能源配给去了哪里。

　　何玉芬因此对她印象深刻。

　　看见她进门，老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摘下眼镜，颇为头疼地说道：“窦星遥，你怎么又来了？我先告诉你，热水的事情已经处理过了，这次真不是我们管理处的问题。”

　　窦星遥笑了起来。

　　“何老师，您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投诉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最后不是帮您把维修申请送到能源处了吗？咱们也算合作愉快。”

　　何玉芬被她说得无可奈何，重新戴上眼镜。

　　窦星遥这才说明来意。

　　她想找梁书宁。

　　何玉芬翻开登记簿，很快找到了对应的记录。

　　“梁书宁，战术辅助系，二十一号办理离校，原因是家庭迁居。宿舍床位已经清空，个人物品由学院统一处理。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窦星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注意到登记簿上关于接收地点的那一栏是空白的。

　　按照学院规定，能力者学生离校时必须本人签字确认，并提供新的居住区域或者接收城市信息。因为能力者的等级记录与配给系统、医疗档案和城市安全管理直接关联，任何跨区域迁移都需要留下可追溯的记录。

　　梁书宁虽然只有C级，却仍然属于登记在册的Ψ线能力者。

　　她不应该连迁居地点都没有。

　　“何老师，离校手续是谁经办的？我记得这种情况一般需要宿舍管理处和学生本人共同确认，怎么这份登记连接收地址都没有？”

　　何玉芬翻到下一页，动作停顿了一下。

　　“学院安全办公室代办的。上面有审批章，手续在我们这里就是齐全的。至于她去了哪里，我确实不知道。”

　　窦星遥还想继续问，林见夏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顺着林见夏的目光看去，发现办公室另一端有一名工作人员正在悄悄观察她们。

　　那人原本低头整理文件，此时却已经把手放在了桌边的通讯器上。

　　窦星遥心里顿时有了数。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向何玉芬道谢，带着林见夏离开。

　　走出行政楼时，外面的风雪稍稍减弱了一些。

　　广场边缘的防护网挂满冰晶，偶尔有大块冰层脱落，砸在下方的金属平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见夏裹紧围巾，低声说道：“你刚才差点又要跟人吵起来了。”

　　“我还没吵呢。”

　　“你眼睛都瞪起来了。”

　　窦星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天生的。你不能因为我长得凶，就说我准备吵架。”

　　林见夏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淡了下去。

　　“星遥，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安全办公室替梁书宁办理离校手续，接收地点却没有记录，这不像普通的疏漏。”

　　窦星遥望着远处被风雪遮住的主楼，眼神逐渐沉了下来。

　　“所以我们得继续查。先去医疗处，看看最后见过她的人怎么说。”

　　学院医疗处位于主楼南侧。

　　与宿舍区相比，这里的供暖明显好一些，但大厅里仍然坐满了等待治疗的人。

　　一名机械系学生半张脸被高温蒸汽烫伤，皮肤表面覆盖着透明的药膜，边缘渗出淡黄色组织液。他的母亲坐在旁边，不停地询问护士能否使用更好的修复材料。

　　护士告诉她，那种材料需要额外配给额度。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份卡，最终没有再问。

　　另一侧，一名十七八岁的男生正在咳嗽。

　　他的痰里混着血丝，胸前挂着旧工业区实习人员的证件。医生怀疑他长期吸入了未经处理的金属粉尘，但医疗处缺少相应的精密检查设备，只能建议他尽快前往内城医院。

　　男生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问，检查一次要多少配给点。

　　得到答案后，他起身离开了。

　　窦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

　　在暮光城，医疗技术并没有完全倒退。

　　某些高等级能力者甚至可以获得极其先进的神经修复治疗，延长寿命，改善身体机能。

　　但那些技术与普通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金钱，还有身份、等级和资源分配权。

　　她父亲当年出事后，母亲曾经带着她跑遍了外环的医院。

　　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伤不是不能治，而是她们没有资格使用能够治疗它的设备。

　　这种无力感一直留在她心里。

　　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习惯。

　　登记窗口的值班护士叫苏敏，三十一岁，普通人，脸色疲惫，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

　　她正在整理一摞病历，听见梁书宁的名字时，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你们找她？她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上个月就离开了。”

　　窦星遥靠近窗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我们是她以前的同学，想问问她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她离校之后一直联系不上，宿舍管理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苏敏低头翻了一下登记簿。

　　“二十号左右吧，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

　　窦星遥皱起眉。

　　“可是我二十三号还在这个窗口见过她。当时她穿着医疗处的工作服，正在帮人登记检查项目。您要是记不清，可以再查查值班记录。”

　　苏敏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遇。

　　窦星遥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一直压着登记簿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能是你记错了。”苏敏最终说道。

　　这句话让窦星遥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了起来。

　　她非常讨厌别人用这种方式否定她亲眼见过的事情。

　　尤其是对方明明知道内情，却还要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窗口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正准备开口，忽然想起裴志邦昨天说过的话。

　　不要把怀疑当成结论。

　　那是他在分析几份异常档案时提醒她的。

　　当时窦星遥还有些不服气，觉得既然已经发现了那么多问题，就应该直接找相关负责人问个清楚。

　　裴志邦没有批评她，只是耐心解释，真正有价值的调查并不是让对方承认自己有问题，而是找到足以证明问题存在的证据。

　　她一直觉得，裴志邦是个很厉害的人。

　　不是因为他拥有SSS级Ψ线能力，也不是因为他的名字被写进了五城联合战略研究教材，而是因为他总能在别人被情绪和恐惧裹挟的时候，依然保持清醒。

　　这样的清醒，在末日里比任何漂亮话都珍贵。

　　窦星遥缓缓松开手。

　　“可能吧。”她看着苏敏，语气平静下来，“如果您后来想起什么，麻烦告诉我们。她是我们的同学，我们只是想确认她平安。”

　　苏敏没有回答。

　　窦星遥没有继续纠缠，带着林见夏转身离开。

　　两人走到大厅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苏敏的声音。

　　“等一下。”

　　窦星遥回头。

　　苏敏站在窗口后，先看了一眼周围，又看向走廊尽头的值班室。

　　确认没有人注意，她才压低声音说道：“梁书宁最后一次来医疗处，不是二十号，是二十四号。那天晚上她的状态很不好，像是刚刚接受过什么检查。我不能说太多，你们也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她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下几个字，折好递给窦星遥。

　　窦星遥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

　　第七号检测室。

　　下面还有一个时间。

　　二十四号，凌晨一点四十。

　　窦星遥抬起头。

　　苏敏已经转身去处理下一名病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再看窦星遥。

　　第七号检测室位于学院地下四层。

　　那里原本属于旧时代的生物实验区。灾变之后，学院将部分空间改造成能力检测中心，用于测试Ψ线与Σ线能力者的等级稳定性、神经负荷和引力适应性。

　　但第七号检测室并不对普通学生开放。

　　学院公开资料显示，它已经停用多年，原因是设备老化、维修成本过高。

　　窦星遥和林见夏沿着楼梯向下走。

　　地下三层以下，照明明显变暗。

　　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防潮涂层，几处管道接口不断渗水。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金属气味，越往下走，气味便越重，其中还混杂着一丝不太正常的甜腥味。

　　林见夏皱了皱鼻子。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窦星遥停下脚步，仔细分辨了一会儿。

　　那种味道她很熟悉。

　　不是普通的消毒水，也不是潮湿环境里常见的霉味。

　　更像是某种用于处理生物组织的化学药剂，在通风不良的环境里与腐败物质混合之后形成的气味。

　　她以前跟着父亲去过一次清尸队的临时处理站。

　　那里就有类似的味道。

　　只是此刻，这种气味出现在学院地下，让她感到格外不舒服。

　　“别乱碰东西。”她低声提醒林见夏，“这里可能还在使用。你把口鼻遮一下，万一有泄漏的药剂，吸进去不是闹着玩的。”

　　林见夏点头，从包里拿出防护面罩。

　　地下四层的温度只有七摄氏度。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的牌子已经褪色，边缘覆盖着一层锈迹，依稀能够辨认出几个字：

　　第七号检测室。

　　铁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道明显的刮擦痕迹。

　　窦星遥蹲下身，发现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轮印。

　　轮印很深，边缘却十分清晰，说明搬运设备的重量不轻，而且通过的时间并不久远。

　　她用手指轻轻擦过地面。

　　灰尘很薄。

　　附近还有几处被清理过的痕迹。

　　如果这间检测室真的已经停用多年，地面不应该保持这种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铁门前，仔细检查机械锁。

　　锁孔附近有新鲜的金属磨损，门框边缘的橡胶密封条也有近期挤压留下的痕迹。

　　这扇门显然经常被打开。

　　窦星遥心里越来越沉。

　　她原本只是想查清梁书宁最后出现的地点，却没想到会发现一间明显仍在使用、却被学院对外宣布停用的检测室。

　　她伸手碰了一下门板。

　　金属很冷。

　　但门缝深处，隐约有气流经过。

　　里面存在运行中的通风系统。

　　林见夏站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走廊另一端。

　　“星遥，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去？这里明显不正常，而且我们没有进入权限。万一被人发现，很可能连现在掌握的资料都保不住。”

　　窦星遥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林见夏说得有道理。

　　可她一想到那些去向不明的学生，心里便有一种难以压下去的烦躁。

　　十九名非正常离校者。

　　十一个去向不明。

　　如果其中有人正在遭受危险，她们现在转身离开，会不会错过最后的机会？

　　她讨厌这种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的感觉。

　　更讨厌明明已经站在门口，却只能因为一张所谓的权限证明而束手无策。

　　她正准备再仔细检查一下门锁，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一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正向她们走来。

　　男人三十多岁，身材结实，肩膀宽阔，右侧脸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腰间挂着一根制式短棍，靴底踩在潮湿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

　　胸牌上写着：

　　学院安全办公室，赵景恒。

　　他看见两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里是限制区域，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四层？谁批准你们进来的？”

　　窦星遥站直身体。

　　她没有立即表现出敌意，而是先向旁边移动了半步，让林见夏站到自己身后。

　　“我们在查一名同学的去向。医疗处有人说，她最后一次接受检查是在这里，所以我们过来确认一下。如果这里不能进入，我们可以去安全办公室申请查阅记录。”

　　赵景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窦星遥胸前的A级徽章上。

　　“窦星遥？”

　　她微微挑眉。

　　“您认识我？”

　　赵景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登记表，语气变得更加生硬。

　　“学生擅自进入限制区域，必须接受安全办公室调查。把你们随身携带的资料交出来，然后跟我走。”

　　窦星遥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调查可以，但资料是我们的个人学习记录，您至少应该说明检查依据。而且这条走廊没有任何限制区域的警示标志，我们是从正常楼梯下来的。”

　　赵景恒皱起眉。

　　“我说这里不允许学生进入，就是不允许。你们最好不要让我重复。”

　　这句话终于让窦星遥的火气上来了。

　　她最讨厌这种仗着身份压人的态度。

　　在骰子区长大的那些年，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人。有人穿着制服，有人拿着配给审批章，有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一户人家下个月是否还有足够的能源取暖。

　　她本能地想顶回去。

　　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林见夏，还是把情绪压了下去。

　　“好，我们现在离开。至于您说的登记，如果有正式通知，我们会按学院规定配合。”

　　她拉住林见夏的手臂，准备从旁边经过。

　　赵景恒却没有立刻让开。

　　“你们到底在找谁？”

　　窦星遥看着他。

　　“梁书宁。”

　　男人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

　　虽然只有一瞬，但窦星遥看见了。

　　他的下颌肌肉明显绷紧，右手也下意识向腰侧移动。

　　那里挂着短棍。

　　“梁书宁已经离校。”赵景恒沉声说道，“你们没有必要再查她的事情。”

　　窦星遥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

　　赵景恒终于侧身让出通道。

　　但就在两人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抓向林见夏怀里的资料。

　　林见夏猝不及防，资料夹被扯开，几张记录纸散落在地。

　　窦星遥的动作几乎比思考更快。

　　她猛地扣住赵景恒的手腕，向外一拧，同时用身体挡住林见夏。

　　“你干什么！”

　　赵景恒脸色骤变。

　　他显然没有想到，窦星遥竟然敢直接阻止他。

　　下一秒，他猛地向前撞来，试图用肩膀将她顶开。

　　窦星遥没有硬接。

　　她侧身让过冲撞，右脚向后撤出半步，借着对方重心前倾的瞬间压住他的肘关节。

　　赵景恒的力量很大，身体素质明显经过专业训练。

　　但他的动作过于依赖正面压制。

　　窦星遥抓住这个破绽，肩膀向前一顶，将他的上身带向墙壁。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走廊里回荡。

　　赵景恒怒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短棍。

　　窦星遥眼神一冷。

　　她本来只是想阻止对方抢夺资料，并没有打算把事情闹大。

　　可对方既然已经动用了武器，她便不准备继续客气。

　　她向前踏出一步，左手控制持棍手腕，右手扣住对方肩膀，身体顺势旋转。

　　赵景恒只觉得手臂一麻，短棍便脱手落地。

　　紧接着，他的重心被彻底破坏，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窦星遥单膝压住他的肩膀，反扣住手腕，将他牢牢控制在地面。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她没有使用Σ线能力。

　　只是依靠长期训练形成的身体控制、关节技术和对重心的准确判断，便完成了这次制服。

　　赵景恒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起身，脸色涨得通红。

　　“你敢袭击学院安全办公室人员？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窦星遥低头看着他。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眼睛里却压着明显的怒意。

　　“我知道什么叫自卫，也知道什么叫滥用职权。你先抢我们的资料，随后又拔出武器，整条走廊都有监控。你要是觉得自己占理，我们现在就去独立监察处，把录像调出来看看。”

　　赵景恒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窦星遥看了他片刻，才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继续动手。

　　因为她很清楚，真正重要的不是把眼前这个男人打得多惨，而是把她们已经找到的线索带出去。

　　“见夏，把东西收起来。”

　　林见夏立刻蹲下身，将散落的资料重新整理好。

　　赵景恒撑着地面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愤怒，却没有再拔武器。

　　窦星遥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赵景恒的脸色变了几次。

　　最终，他侧身让开通道。

　　窦星遥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林见夏离开地下四层。

　　直到走进楼梯间，林见夏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扶着冰冷的栏杆，脸色仍然有些发白。

　　“你刚才真把我吓坏了。我知道他先动手，可他是安全办公室的人。万一后面还有人，或者他们直接把我们扣在地下，我们连求助的机会都没有。”

　　窦星遥原本还带着怒意，听见这话，神情渐渐缓和下来。

　　她知道林见夏不是在责怪她。

　　对方是真的担心。

　　“我刚才确实有点冲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刚才用力时的红痕，“但他要抢资料，我不能让他拿走。我们好不容易查到这些东西，真让他扣下来，后面恐怕什么都找不到了。”

　　林见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只是希望你下次能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全。”

　　窦星遥看着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行。下次我尽量先考虑三秒钟。”

　　“至少五秒。”

　　“你要求还挺高。”

　　两人相视一笑。

　　但窦星遥很快又收起了笑容。

　　因为她清楚，赵景恒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他知道梁书宁。

　　知道第七号检测室。

　　甚至可能知道她们正在调查什么。

　　而这意味着，她们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下午三点，风暴进一步加剧。

　　学院主楼的部分照明被迫关闭，走廊里只剩下昏黄的应急灯。窗外不断传来冰晶撞击防护罩的声音，远处偶尔响起沉闷的警报。

　　窦星遥和林见夏没有立刻回宿舍。

　　她们在图书馆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重新整理手里的资料。

　　陈嘉树。

　　周文澈。

　　梁书宁。

　　三个名字被写在同一张纸上，旁边分别标注了离校日期、死亡日期和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

　　林见夏用铅笔画出几条线，指着其中一处说道：“陈嘉树最后一次正式登记是在上个月十一号，周文澈的死亡日期有两个版本，而梁书宁二十四号凌晨还出现在第七号检测室。我们现在至少可以确认，梁书宁的离校记录存在问题。”

　　窦星遥靠在椅背上，认真看着那张纸。

　　“另外两个人呢？有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也去过那里？”

　　“暂时没有。”林见夏摇头，“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档案都出现异常，就直接认定他们被送进了同一个地方。”

　　窦星遥点了点头。

　　如果换作以前，她大概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再去找安全办公室的人对质。

　　但这三个月里，她上过裴志邦不少课。

　　她不得不承认，那个人教会她的东西，远不止如何在战术模拟中取得更高分数。

　　他曾经在课堂上讲过一个案例。

　　两座移动城市的补给队在同一天失踪，所有证据都指向一场联合劫掠行动。参与调查的数名高级Ψ线能力者通过概率推演得出了相似结论，甚至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但裴志邦只问了一个问题。

　　两支补给队最后一次通信使用的是同一套时钟系统吗？

　　事实证明，其中一座城市的时间校准装置发生了故障，两支队伍的失踪时间相差整整七个小时。

　　所谓的联合行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堂课上，裴志邦没有使用Ψ线能力。

　　他只是拿着一支普通的笔，在黑板上把所有时间节点重新排列了一遍。

　　窦星遥至今记得他当时说过的话。

　　“推演可以帮助我们寻找可能性，但不能替代对事实的确认。越是看起来完美的解释，越需要检查它的前提。”

　　那天她坐在第三排，听得格外认真。

　　她不喜欢复杂的理论，也不擅长长时间坐在教室里听人讲话。

　　但裴志邦的课不同。

　　他从不把能力等级当成决定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也从不因为学生的出身或者能力强弱而改变要求。

　　窦星遥曾经在一次课堂讨论中与他争执过。

　　她认为，当救援时间只剩下几分钟时，应该优先采取行动，而不是等待所有信息确认。

　　裴志邦没有直接否定她。

　　他让她重新计算了救援路线，随后指出，她选择的方案虽然风险较高，却确实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救出更多人。

　　他只是要求她补充一个撤退条件。

　　“勇敢不是问题。”他当时说，“问题在于，你准备让多少人替你的勇敢承担代价。”

　　窦星遥那天想了很久。

　　她仍然觉得自己有时候必须先冲出去。

　　但她开始学着在冲出去之前，多看一眼身后还有谁。

　　“你说得对。”她把思绪收回来，看向林见夏，“我们先把确定的东西记下来，不要乱连线。”

　　林见夏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窦星遥扬了扬眉。

　　“怎么，裴老师教了我三个月，我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尊重。

　　在她看来，裴志邦不仅是学院里一位很厉害的老师。

　　他是整个人类社会极其珍贵的战略人才。

　　当年寒渊断轨事故发生时，正是他凭借近乎不可思议的推演能力，帮助数十万人避开了一场本可能导致城市局部崩溃的灾难。

　　那件事被写进了五城联合战略研究教材。

　　很多人都说，裴志邦的存在，是人类在末日中仍然拥有希望的证明之一。

　　窦星遥不喜欢把任何人捧成神。

　　但她相信，有些人确实比其他人承担着更多责任，也更值得被保护。

　　尤其是裴志邦这样的人。

　　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左腿长期受神经损伤影响，行动不便，偶尔还会因为能力负荷而出现明显的疲惫。

　　窦星遥每次看见他独自穿过那些年久失修的学院通道，心里都忍不住有些不满。

　　学院明明知道他的重要性，却连一套可靠的无障碍设施都不能保证。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保护不好，暮光城所谓的战略资源保障制度又有什么意义？

　　她正想着，林见夏忽然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新的表格。

　　“还有一件事。昨天整理离校档案的时候，我发现上学期一共有十九名学生办理了非正常离校手续。其中三人被登记死亡，其余有的退学，有的转学，有的家庭迁居，但有十一个人的最终去向记录不完整。”

　　窦星遥的手指停在纸上。

　　十九个名字。

　　十一处空白。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其中不少人都属于Ψ线能力者，等级从C级到A级不等，还有两名Σ线B级学生。

　　她忽然想起上午在地下四层看见的轮印。

　　那些深深压进灰尘里的痕迹，像是有人搬运过沉重的设备。

　　也可能是担架。

　　或者其他东西。

　　窦星遥的心情越来越沉。

　　她把表格重新放好，抬头问林见夏：“这些资料你抄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当时应该没有。”

　　“应该？”

　　林见夏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档案室整理，但门口的监控是不是开着，我不确定。”

　　窦星遥沉默片刻。

　　她忽然意识到，她们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调查，很可能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

　　赵景恒已经知道她们在查什么。

　　如果继续去找档案，下一次遇见的未必只是一个安全办公室工作人员。

　　“先别查学院内部记录了。”她终于说道，“我们换个方向，找认识这些学生的人。室友、同学、老师、家属，总有人知道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档案可以被修改，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恰好什么也没看见。”

　　林见夏认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们开始整理下一步需要联系的人员名单。

　　傍晚六点，学院发布了新的紧急通知。

　　由于外环风暴持续扩大，地下交通系统将于晚上八点提前关闭，所有学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宿舍。

　　窦星遥和林见夏离开图书馆时，主楼外的风已经大得几乎让人站不稳。

　　灰白色的冰晶被卷进学院广场，几棵种在防护罩内的耐寒树木剧烈摇晃，枝条不断撞击透明罩壁。

　　远处的城市防护墙上传来低沉的警报声。

　　一辆运送维修物资的车辆停在路边，几名工人正试图重新固定车厢上的保温布。风雪从缝隙里灌进去，将他们的工作服吹得猎猎作响。

　　其中一名工人的防护面罩出现裂痕。

　　他不得不用胶带临时封住裂口。

　　窦星遥经过时，注意到他的手套已经磨破，指尖冻得发紫。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把备用保温贴递过去，却发现早上已经用完了。

　　她有些懊恼。

　　学院里至少还有基本供暖。

　　外环那些必须在风雪中工作的人，却连一副完整的防护手套都未必能领到。

　　林见夏见她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道：“我包里还有两片保温贴，你拿去吧。”

　　窦星遥转头看她。

　　林见夏从包里翻出东西，递到她手里。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知道你肯定会想给。”

　　窦星遥笑了。

　　她快步走过去，把保温贴塞给那名工人，没等对方推辞便转身离开。

　　两人沿着封闭通道向宿舍区走去。

　　走到主楼西侧时，窦星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她回头。

　　裴志邦正站在通道入口。

　　他穿着深色长外套，里面是整洁的浅灰色衬衫。身形高挑修长，肩背挺直，五官清俊，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与暮光城里许多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不同，他身上有一种近乎冷静的书卷气，举止克制，说话时也很少提高声音。

　　他的眼睛尤其引人注意。

　　那双眼睛的虹膜带着特殊的银灰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而沉静，仿佛总在观察某些别人尚未察觉的细节。

　　但此刻，他的状态显然不太好。

　　拐杖卡在地面一处变形的金属接缝里，左腿支架似乎也出了问题。他一只手扶着墙，身体微微前倾，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窦星遥的神情立刻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裴老师，您的腿怎么了？是不是支架卡住了？您先别动，我看看。”

　　裴志邦抬起头。

　　看见她时，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恢复了平静。

　　“连接部件可能松了，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卡了一下。问题应该不大，你们怎么还没回宿舍？”

　　“我们刚从图书馆出来。”

　　窦星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左腿支架的连接位置。

　　金属关节附近有一道明显的磨损痕迹，固定扣已经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她皱起眉。

　　“这还叫问题不大？连接扣都错位了，您再强行用力，万一卡进关节里，腿会更严重的。”

　　裴志邦低头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我知道。刚才正准备调整。”

　　窦星遥没有立刻相信。

　　她注意到他握着拐杖的右手正在轻微发抖，额角也有一层细汗。

　　那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

　　他显然已经疼了一段时间。

　　她心里顿时有些生气。

　　不是生他的气，而是生学院的气。

　　这样一位重要的战略研究者，竟然需要在这种随时可能出现结构故障的通道里，独自依靠一副老旧支架行走。

　　她压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尊重。

　　“裴老师，我知道您自己能处理，但现在通道不安全。您先扶着我，咱们到前面的值勤室再检查，好不好？”

　　裴志邦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臂，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窦星遥伸手扶住他的右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肘部，尽量避免牵动左腿。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得很紧。

　　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虚弱。

　　他的肩背仍然保留着成年男性应有的力量，只是左腿长期的神经损伤让身体的平衡变得困难，稍有不慎便可能加重疼痛。

　　窦星遥小心地调整自己的站位，让他能够将更多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条通道轻轻震动。

　　顶部的照明灯开始闪烁。

　　林见夏抬起头，脸色骤变。

　　“是不是城市又加速了？”

　　窦星遥没有回答。

　　她已经看见通道顶部的一根金属支架正在缓慢松动。

　　连接螺栓被震得向外滑出，支架与墙体之间出现了一道不断扩大的缝隙。

　　她几乎在瞬间判断出，横梁即将坠落。

　　“见夏，退后！”

　　话音未落，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已经响起。

　　沉重的横梁从顶部脱落，裹挟着碎裂的混凝土和冰晶，向下砸来。

　　窦星遥没有犹豫。

　　她一只手抓住裴志邦的肩背，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他的膝弯，身体下沉，腰腹与双腿同时发力。

　　下一秒，她直接将裴志邦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净利落。

　　裴志邦显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原本正准备借助拐杖调整重心，突然失去地面支撑，身体被稳稳托起，整个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窦星遥的肩膀。

　　窦星遥根本没有时间注意他的反应。

　　她抱着他向侧面猛地跃出，长腿在地面连续踏出两步，身体借着惯性旋转，避开横梁坠落的位置。

　　轰然一声巨响。

　　金属横梁砸在地上。

　　碎裂的混凝土和冰晶四散飞溅，一股强烈的震动沿着通道地面传来。

　　窦星遥落地后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向前冲出几米，直到确认已经离开危险范围，才放慢脚步。

　　她的呼吸稍稍加快。

　　裴志邦仍然被她抱在怀里。

　　他比她想象中轻一些，但毕竟是一名身高一米八六的成年男性。为了避免碰到受伤的左腿，她不得不将托住膝弯的手臂向上调整，让他的身体更贴近自己。

　　两人的距离因此变得很近。

　　裴志邦能够看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

　　她的眉眼明艳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寒冷而带着一点红色。高马尾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中松开了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她的身材修长而充满力量，腰身纤细，肩背却十分稳定。即使刚刚抱着一个成年男人完成快速闪避，也没有出现明显的失衡。

　　裴志邦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他已经认识窦星遥三个月。

　　至少，在学院其他人看来是这样。

　　但事实上，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录里已经存在很多年。

　　从她还生活在骰子区的时候起，他便陆续关注过与她有关的一些消息。

　　那些记录并不连续。

　　有时是一份能力检测报告，有时是一次学院选拔结果，有时只是某个救援名单上的名字。

　　他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活，也知道她比许多同龄人更早学会了保护自己。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她的关注只是因为某些尚未得到解释的旧事。

　　可当她真正成为他的学生，他才发现，档案能够记录一个人的能力、成绩与经历，却无法完整描述一个人的性格。

　　她比纸面上的记录更加鲜活。

　　冲动、倔强、脾气火爆，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时总是忍不住第一个站出来。

　　但她同样聪明，反应敏锐，而且愿意为了自己认可的道理认真思考。

　　此刻，她抱着他避开危险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

　　裴志邦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应该是负责保护学生安全的老师。

　　结果却被自己的学生抱着，从即将坍塌的通道里跑了出来。

　　这种体验，实在不在他平时的教学计划之内。

　　窦星遥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脸色没有进一步变差，才稍稍松了口气。

　　“裴老师，您没事吧？刚才有没有碰到左腿？”

　　裴志邦沉默了两秒。

　　“没有。谢谢你，反应很快。”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

　　窦星遥这才注意到，他的一只手还扶在自己肩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好笑。

　　平日里站在讲台上冷静从容、仿佛什么都难不倒的裴老师，此刻竟然被自己稳稳当当地公主抱着。

　　这种反差实在太大。

　　她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裴志邦看见她的表情，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窦星遥，你可以先把我放下来。”

　　“可是您腿疼。”

　　“腿疼不代表不能坐，也不代表必须一直被抱着。”

　　窦星遥看了一眼周围。

　　通道地面还在轻微震动，顶部的金属结构也没有完全稳定。

　　她认真想了想，最终摇头。

　　“这里不安全。前面就是值勤室，我先把您送过去。您放心，我抱得动，不会摔着您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裴志邦看着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辛苦你了。”

　　窦星遥笑了。

　　“不辛苦。您平时给我们上课，比这累多了。”

　　她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抱着他继续向前走。

　　林见夏站在旁边，已经完全看呆了。

　　她看着窦星遥抱着裴志邦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又看了看地上那根断裂的横梁，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抱着资料追了上去。

　　通道出口附近有一间临时值勤室。

　　窦星遥抱着裴志邦进去时，值勤员正忙着联系维修队。

　　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椅，旁边放着几件备用保温服，墙上的电热器发出微弱的红光。

　　窦星遥走到长椅前，弯腰将裴志邦放下。

　　她的动作很稳，一只手始终托着他的背部，直到确认他坐稳，才慢慢松开。

　　裴志邦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外套。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窦星遥却敏锐地发现，他的耳尖似乎有一点红。

　　她忍不住笑了。

　　“裴老师，您是不是有点不好意思？”

　　裴志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耳朵红了。”

　　“刚才通道温度太低，进屋之后血液循环恢复，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的回答十分认真。

　　窦星遥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

　　九摄氏度。

　　她努力忍住笑。

　　“原来如此。裴老师懂得真多。”

　　裴志邦看着她脸上明显的笑意，终于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窦星遥，你今天的战术模拟作业完成了吗？”

　　窦星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林见夏站在门口，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志邦转头看向她。

　　“林见夏，你的也一样。明天早上交。”

　　林见夏的笑容瞬间消失。

　　窦星遥终于忍不住，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因此缓和了不少。

　　维修人员很快赶到。

　　经过检查，裴志邦左腿支架的连接部件确实出现松动，但尚未造成新的结构性损伤。

　　维修人员用工具重新固定了金属扣件，又检查了关节的活动范围。

　　裴志邦始终安静地配合。

　　窦星遥站在旁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偶尔绷紧的下颌，心里那点玩笑的兴致慢慢淡了下去。

　　她知道，机械支架修好了，不代表他的腿就不疼了。

　　那些神经损伤不会因为拧紧几颗螺栓便消失。

　　她想起课堂上曾经有人私下讨论，为什么像裴志邦这样拥有SSS级Ψ线能力的人，仍然无法治好自己的腿。

　　当时她听得很不舒服。

　　仿佛一个人拥有强大的能力，就理应能够解决自己身上的所有问题。

　　可能力者也是人。

　　会受伤，会生病，会疲惫，也会因为某些无法改变的事情而感到无力。

　　她觉得，裴志邦已经为五城做得足够多了。

　　如果人类的未来还需要依靠他这样的研究者，那么至少应该让他在安全、体面的环境里工作，而不是每天冒着受伤的风险穿过这些破旧通道。

　　维修结束后，窦星遥走到长椅旁，认真说道：“裴老师，您以后如果需要从这边经过，最好先联系维修队确认通道状态。今天这种情况太危险了。您要是嫌麻烦，也可以提前告诉我，我训练结束之后顺路送您过去。”

　　裴志邦抬头看她。

　　他没有因为这份关心而显得尴尬，也没有用客套话敷衍。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能够处理日常出行，今天主要是设备出了问题。你不需要为了照顾我改变自己的安排。”

　　窦星遥皱了皱眉，似乎还想坚持。

　　裴志邦看着她，语气温和地补充：“如果真的需要帮助，我会开口。你今天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种急于保护他的态度，可能也忽略了他的想法。

　　裴志邦确实需要某些辅助。

　　但他同样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窦星遥认真想了片刻，终于点头。

　　“好。那您以后有需要就告诉我，别一个人硬撑。我们都知道您很厉害，但厉害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裴志邦望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句话，我也想送给你。”

　　窦星遥微微一怔。

　　随后，她想起自己上午在地下通道处理引力异常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心虚。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学院的异常事故报告会同步给相关教学人员。”裴志邦平静地说道，“你的处理方式基本正确，但站位可以更安全一些。明天有时间的话，我会把相关模型发给你。”

　　窦星遥听完，立刻认真起来。

　　“好的，裴老师。我回去会仔细看。”

　　她说这句话时，神情里没有半点敷衍。

　　裴志邦看着她，轻轻点头。

　　晚上八点，风暴终于开始减弱。

　　学院维修队封锁了受损通道，公共照明则因为能源紧张而进一步削减。

　　窦星遥和林见夏离开值勤室时，外面的天空已经暗得近乎发黑。

　　暮光城的主履带仍然在缓慢推进。

　　城市深处的机械震动沿着钢铁结构传递到每一栋建筑，使人很难真正忘记，自己脚下并不是稳定的大地，而是一座正在荒芜世界里艰难行走的庞大机器。

　　远处，外环的供暖塔冒出稀薄的白色蒸汽。

　　几座居民楼已经熄灯，只有个别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黄色光芒。

　　林见夏抱着资料，走出一段距离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星遥，我今天算是开眼界了。你居然真的把裴老师抱起来了，而且还抱着他跑了那么远。”

　　窦星遥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我知道，但那可是裴老师。”

　　“裴老师怎么了？他也是人啊。”

　　林见夏认真想了想。

　　“我只是觉得，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冷静，好像所有事情都能提前算出来，结果今天被自己的学生直接抱走，居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窦星遥忍不住笑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想起裴志邦刚才略显无奈的表情，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那说明他也不是无所不能。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让他难堪，刚才那种情况，总不能先跟他商量要不要抱吧？”

　　林见夏点点头。

　　“这倒也是。不过你刚才那个姿势，确实挺……”

　　她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窦星遥挑眉。

　　“挺什么？”

　　“挺有气势的。”

　　窦星遥笑出了声。

　　她们沿着昏暗的通道继续向前。

　　经过食堂时，窦星遥还记得唐雨禾早上的嘱咐，特意排队买了两份热食。

　　那是用合成蛋白和少量淀粉制成的浓汤，里面漂着几片干燥蔬菜，味道算不上好，但至少是热的。

　　她把其中一份小心地放进保温袋。

　　想到宿舍里还有一个熬夜维修、累得连靴子都没脱的唐雨禾，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外面的世界依然寒冷、肮脏而危险。

　　但她们总得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

　　夜里十点半，裴志邦回到办公室。

　　他的左腿仍然隐隐作痛。

　　支架已经重新固定，但长期的神经损伤并不会因为机械部件修好而消失。疼痛从膝盖附近向下蔓延，有时像细密的针刺，有时又像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挤压骨骼。

　　他在桌前坐下，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一颗纽扣。

　　办公室里的供暖温度不高。

　　窗边的金属框架上凝着薄薄一层水珠，书架上的纸质资料因为空气潮湿而微微卷边。桌面一侧放着几份尚未批改的战术模拟报告，另一侧则是学院近期的异常事故记录。

　　裴志邦先拿起学生作业。

　　他习惯在一天结束之前处理完这些事情。

　　即使拥有极高的Ψ线能力等级，他也不愿意把所有日常工作都交给能力推演。

　　普通的阅读、计算和判断，本来就不需要动用那种代价高昂的力量。

　　他翻过几份报告，最后停在窦星遥的名字上。

　　她的作业写得并不算工整。

　　有几处计算过程被划掉，旁边补充了新的方案。与许多学生习惯追求标准答案不同，她经常在题目给定的条件之外，额外考虑人员撤离、设备故障和突发风险。

　　这让她的报告显得有些杂乱。

　　却也使她的思路比表面上更加完整。

　　裴志邦拿起笔，在其中一处标注了修改意见。

　　随后，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他想起傍晚通道里的情形。

　　横梁松动的时间极短。

　　窦星遥不仅准确识别了危险，还在没有使用明显Σ线能力的情况下，完成了对一个成年男性的快速搬运和闪避。

　　她的力量、协调性与临场判断，已经远远超过大多数同龄学生。

　　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一瞬间选择的不是单纯躲避，而是先确保身边的人脱离危险。

　　这种反应很难通过课堂训练直接获得。

　　它往往来自更漫长、更残酷的生活经验。

　　裴志邦放下笔，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打开桌面终端，调出一份被单独加密保存的旧档案。

　　屏幕上出现了窦星遥的名字。

　　档案建立的时间，远早于她进入学院。

　　那时她还生活在骰子区，年龄比现在小得多，尚未接受完整的高等能力训练。

　　记录里有她的基本资料、早期能力评估，以及几次与城市公共安全事件有关的简短说明。

　　裴志邦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

　　他已经关注这个名字很多年。

　　有些原因可以解释。

　　有些则始终缺少完整的答案。

　　他的记忆并不是一条能够从头走到尾的道路。

　　某些年份里发生过的事情，只剩下零散的片段；有些人和地点，他知道自己曾经接触过，却无法再还原当时的情形。

　　而窦星遥这个名字，恰好出现在其中一段模糊的旧记录附近。

　　他曾经试图整理这些线索。

　　但每次追溯到更早的时间，相关资料便会出现缺口。

　　裴志邦没有继续强行回忆。

　　他知道，记忆缺失并不意味着可以靠意志将它完整找回来。

　　比起依赖模糊的直觉，他更愿意保留证据，等待新的信息。

　　他关掉旧档案，重新打开学院最近一次能力检测报告。

　　窦星遥的检测结果被标注为A级Σ线。

　　但其中有一项异常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0.0037。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足以证明什么。

　　它可能来自设备误差，也可能与检测环境、重力稳定装置的短暂变化有关。

　　裴志邦没有贸然下结论。

　　他只是将数据与之前几次检测结果并列，准备等设备校准报告出来后再进行比较。

　　随后，他拿起另一份档案。

　　封面上写着：

　　第七号检测室。

　　这是学院旧能力检测中心的历史资料。

　　档案里夹着一张人员名单。

　　陈嘉树。

　　周文澈。

　　梁书宁。

　　以及另外八个名字。

　　裴志邦将名单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备注。

　　第七科要求所有相关样本于本月二十八日前完成转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

　　今天是二十六号。

　　还有两天。

　　裴志邦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先检查了名单的登记格式，又将它与学院正常的能力检测转运流程进行对照。

　　通常情况下，学生接受跨部门检测，应该有本人或监护人知情记录、医疗评估以及接收机构的明确名称。

　　但这份名单上，只有编号、能力等级和转运日期。

　　甚至连所谓的“第七科”，也没有完整的行政隶属信息。

　　裴志邦皱起眉。

　　他并不喜欢这种模糊的记录方式。

　　尤其是涉及年轻能力者的时候。

　　他拿起笔，在纸张边缘写下几个需要核实的问题。

　　转运审批由谁签发？

　　接收地点在哪里？

　　名单上的学生是否知情？

　　学院安全办公室为什么参与了原本应由教学和医疗部门负责的流程？

　　写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停顿了一下。

　　傍晚，窦星遥曾经告诉他，她今天在地下通道处理了一次引力异常。

　　但她没有提到自己上午还去过第七号检测室。

　　裴志邦并不因此感到意外。

　　学生有自己的调查和判断，也未必会把每一件事都告诉老师。

　　只是，结合今天的异常记录与这份名单，他已经能够意识到，某些事情正在接近一个危险的节点。

　　他闭上眼睛，准备整理现有信息。

　　脑海里短暂浮现出几条可能的因果路径。

　　学院安全办公室。

　　第七号检测室。

　　失踪学生。

　　异常转运。

　　窦星遥。

　　他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不自觉地向更深层的Ψ线推演滑去，便主动停了下来。

　　左腿的疼痛已经足够明显。

　　他没有必要为了几份尚未核实的档案，额外承担神经负荷。

　　更何况，眼前的问题首先需要的是调查，而不是预测。

　　裴志邦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

　　他在纸张边缘写下一句话：

　　窦星遥可能已经接近第七号检测室。

　　想了想，他又补充：

　　需要确认她目前掌握的信息，并尽快核实转运安排。

　　他没有立即联系窦星遥。

　　这个时间，学生宿舍大概已经准备熄灯。

　　而且，如果学院内部真的存在不正常的转运活动，贸然通过公共通信系统询问相关情况，未必是最稳妥的选择。

　　裴志邦将名单折好，放进随身文件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学院安全事故报告。

　　明天上午，他原本安排了一节战术模拟课。

　　或许可以提前几分钟到教室。

　　他想听听窦星遥自己的发现。

　　也想提醒她，在弄清楚第七号检测室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要再独自接近那个地方。

　　窗外，暮光城的行走机构仍在缓慢推进。

　　远处的防护墙上，警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裴志邦关掉终端，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左腿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他等疼痛稍稍缓和，才拿起拐杖，走向办公室门口。

　　经过门边的玻璃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年轻的面容，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副已经陪伴他许多年的金属支架。

　　他停顿片刻，忽然想起傍晚窦星遥抱着他离开危险区域时，曾经十分认真地说过一句话。

　　“您放心，我抱得动，不会摔着您的。”

　　裴志邦望着玻璃里的自己，嘴角不由得轻轻弯了一下。

　　那孩子的脾气，还是和他这些年从记录里了解到的一样。

　　不过，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一些。

　　他收回目光，关上办公室的灯，沿着昏暗的走廊慢慢离开。

　　楼下的维修人员正在更换一段损坏的扶手。

　　裴志邦经过时，停下来询问了修复进度，又请对方检查一下通往宿舍区的另一条无障碍通道。

　　维修人员答应下来。

　　他道过谢，继续向前。

　　明天还有课。

　　而那份名单上的十一名学生，也需要有人尽快查清他们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