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蝙蝠侠一样挥拳》荒山野雨

1、第 1 章 现在我

　　1.

　　你把揉眼睛的手一挪开，就看到一个黑漆漆的身影站在你的床前。

　　你被吓了一大跳，以为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但对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默默看了一圈你摆在桌子上的蝙蝠侠周边，贴在墙上的蝙蝠侠海报，最后目光落在了你怀里的蝙蝠抱枕身上。

　　“别怕，”他开口，声音是熟悉的味道，低沉嘶哑，“是你召唤我来的。”

　　“什、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激动的情绪还没有平缓，说话都有点舌头打结。

　　“我不记得了。”蝙蝠侠抬头沉吟片刻，“是你的生日，有一年你许下的愿望是成为罗宾，和你的偶像蝙蝠侠一起打击罪恶。”

　　“哦。”你很失望，“你来迟了。那是八岁小孩的心愿，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想再成为罗宾了。”

　　2.

　　蝙蝠侠显然没料到你会拒绝他，一时间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他问你。

　　“我想要钱，很多很多钱，和你一样多的钱。”你的语气突然尖酸刻薄起来，“我可没有被哥谭首富收养，我明天还得起床打工讨生活呢！我二十八岁你才来接我当罗宾，是觉得996不够忙吗？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蝙蝠侠肯定是愿意给你钱的，他刚想开口却被你打断。

　　“我还要很多很多的权力，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想怎么处置别人就处置别人，想让讨厌的人去死他就得去死。”你们社畜的愿望就这样粗鄙市侩。

　　蝙蝠侠向你投来了不赞成的目光，所以你又连忙截住了他的话头：“好了够了，我什么都不要。我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你立刻消失，我要好好休息了，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黑暗骑士犹豫了一下，走了。

　　妈蛋，好后悔啊。你把脸埋进枕头里，气急败坏地捶床。

　　好不容易见一次偶像，偏偏是在情绪这么糟糕的时候。早知道就稍微控制一下脾气了，摸一摸蝙蝠侠的手，或者假装见到他太激动了晕倒在他胸肌上不好吗？

　　成年人就得这样有心机。

　　3.

　　你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前顺便把桌子上的周边收进了柜子里，顺便把窗户打开了。

　　就是因为这种东西屋子里摆太多，所以昨天晚上你才会甲醛中毒出现幻觉，以为自己见到蝙蝠侠了。

　　天气变凉了，气候很干燥，风吹在脸上两颊会微微发疼。但你依然只能扫一辆共享单车去上班。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布鲁斯韦恩一样有数不清的豪车挑选。

　　公司里的气氛依然有点微妙，流传的窃窃私语里好像是在谈论工作，也可能是在谈论其他。

　　你并不算很合群，毕竟没有哪个符合社会标准的成年人会在二十八岁无车无房买一堆无用的漫画书和塑料制品。因此窃窃私语没有蔓延到你的工位上。

　　你端起水杯出去打水，路过办公层内另一个部门，透过玻璃隔断你看到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已经被搬空了。在周围高叠的文件堆里，显得格外刺目。

　　你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快步走开了。

　　4.

　　你晚上回到家之后，躺在出租屋里的小床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很想哭。

　　这间出租屋只有一室一卫，你在里面每个角落都塞满了和蝙蝠侠有关的东西，但是你现在不想看到蝙蝠侠了。

　　但是蝙蝠侠又出现了。

　　“是你召唤了我。”他继续说。

　　你收起情绪冷笑着看着他：“所以呢？要和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吗？哦，忘了你只是一个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跟着你我也不会有魔法。我只能成为一个罗宾，一个逗趣的小角色，一个可以被反派随意绑架随意打死好体现你威风的配角。”

　　天啊，你在说什么啊。你明明不是辱追的。

　　你真情实意地喜欢蝙蝠侠这个角色，为了他你愿意在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后和跟风黑子们在网上大战八百回合。每一个世界观每一个版本的他都非常可爱。

　　但是你今天就想要找个出气筒宣泄你心中不满的情绪，蝙蝠侠出现在了你面前，所以你如此恨他。

　　你想用语言来狠狠伤害他，让他感受到和你一样的痛苦，好让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来理解你自己。

　　好让你没有那么孤独。

　　你又哭了起来。

　　蝙蝠侠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你。他默默地坐在了你床边。

　　“我知道你在为她伤心，”蝙蝠侠谨慎地开口，“但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在这里，你很安全。”

　　5.

　　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很优秀。

　　但是有的人比别人更优秀那么一点。

　　你觉得那个女孩属于那个“有的人”。

　　学历比你优秀一点，长相比你优秀一点，工作能力比你优秀一点，虽然同在一个公司，但是她的部门职位比你优秀一点。

　　但是也只有一点点，所以在大众的眼里，你们属于同一种人，都是年轻的，天真的，柔弱的，独居的女生。

　　所以当那个女孩遇害被杀的时候，所有人也都会来好心的提醒你：

　　要注意安全。

　　6.

　　你本来可以把它当做一起普通的社会案件的。

　　在这个媒体争先以猎奇赚取流量的时代里，她的案件并不算惹人注目。一个有着美好未来的女孩在下班后被社会无业流民尾随入室，侵犯后杀害，因无故旷工两天被同事发现报警，尸体在家中被发现。嫌犯当天被锁定，拒捕过程中畏罪自杀。

　　它本来可以变成你手机上短短几行印刷体，在你扫过一眼产生几分义愤填膺之后又很快被遗忘。

　　除非受害者是你认识的人里第一个死掉的同辈人。

　　死亡就这样赤裸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你面前，猝不及防地将你的生活撕开一条口子，然后告诉你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请正常进行下去。

　　7.

　　你本来可以不认识那个女生的。

　　你的社交面很窄，在公司只和与自己岗位密切的同部门成员打交道。你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清楚。同事们窃窃私语说隔壁部门有人出事了，你也只以为是日常的闲言碎语。

　　直到越来越多的证据在聊天记录里面流传，你才确认真的有附近的人死了。

　　直到有个陌生人突然在钉钉上弹你消息，要和你对接一下某个你之前早已对接过的跨部门表格，你才意识到此前你和死者在共同的群聊里有过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协作。

　　那个遥远而模糊的面孔一下子就有了温度。

　　“她死得太惨了，被打得血肉模糊。”“听说是被人用刀捅死的。”“听说是被活活掐死的。”“死的那天下班我还和她打过招呼呢。”

　　……

　　没有人不可惜一个年轻女孩的骤然离去。因此谈论她的死法就成了最具有纪念意义的一件事。

　　你躲在厕所里面，不想听。

　　世界上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一个灵魂死去就是整体人类的灵魂死去了一部分。

　　她像平行世界的你。她死了。你陪着她在不同的人嘴里死去一次又一次。

　　8.

　　你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太忘情了，以至于忘记了趁机匍匐在蝙蝠侠的胸上。

　　你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一个陌生人哭泣了。你和她素不相识，但你如此痛苦，甚至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生活。

　　你瞟见逐渐搬空的工位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流泪，刷到网上零散的讨论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流泪，在晚上睡前莫名其妙流泪。

　　在你们唯一一个共同群聊里面，最后的一句话是她回复的小小的一句“收到”。

　　从此再也没有人在那个群里说过话。

　　你看着那两个字莫名其妙流泪。

　　她的头像是自己的照片，笑容甜甜的，充满了生命力。

　　没有人发现近日你经常哭泣。

　　除了蝙蝠侠。

　　9.

　　你知道你突然如此恨蝙蝠侠的理由了。

　　恨到想要责备他，用言语刺伤他，在他突然来到你面前的时候驱赶他。

　　因为蝙蝠侠没有救下那个女孩。夜深人静，罪恶发生的时候，蝙蝠侠应该跳出来制止这一切，打断那个混蛋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把他扔到角落里等着警察来收拾。

　　而那个女孩应该在第二天兴高采烈地在公司分享她的奇遇，然后沦为其他人的笑柄谈资。和你一样作为一个普通人，稀里糊涂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虽然比你稍微优秀那么一点点。

　　你不能责备公司，它的加班强度还在劳动法的范围内，女生是自愿为了加班工资留晚一点的；你不能责备保安，因为作为一个老旧小区本来就没有严格的外人勿入规定；你不能责备警察，因为案发当天他们就尽心竭力定位到了凶手。

　　你可以责备蝙蝠侠，因为他只是一个漫画人物。

　　所以你可以在他身上尽情地释放你的恨意，没有任何一个现实中的人会遭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