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等不到你》RAY瑞

1、梧桐树下 我

　　我和陆沉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别墅只隔一道墙。
　　他总在梧桐树下等我放学，替我背书包，帮我擦嘴角的冰淇淋渍。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直到他搂着新女友出现在同学聚会上：“她啊，只是邻居家的妹妹。”
　　我笑着敬了他一杯酒，转身嫁给了他的死对头。
　　后来他在我家楼下淋了一夜的雨，扯着嗓子喊：“林晚，你下来。”
　　我推开窗，怀里抱着他死对头的儿子。
　　“陆先生，麻烦安静点，我儿子刚睡着。”

　　梧桐树是我和陆沉两家院子中间那堵墙唯一的突破口。

　　树是早年间就有的，具体多早，我妈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能遮小半个院子了。我们俩的房间都在二楼，窗户正好对着树冠，每年秋天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往两边飘，分不清哪片是谁家的。

　　小时候我们约定，从我家到他家，走正门要绕五分钟，翻窗户跳上梧桐枝桠再蹦下去，只要三十秒。为此陆沉摔断过一回胳膊，我挨了一顿好打，但没供出他。后来我们学聪明了，找了两块旧木板搭在树杈中间，做成个简易的平台，上面还铺了偷出来的沙发垫子，成了秘密基地。

　　陆沉这人打小就爱装。

　　小学三年级我因为抢他鸡腿把他推进了学校景观池里，他爬起来浑身滴着水，第一句话是跟赶来的老师说：“老师你别凶她，我不小心滑进去的。”

　　老师走了以后他拧着衣服下摆瞪我：“林晚晚，你等着。”

　　我以为他要怎么报复我，结果放学他照样在梧桐树下等我，书包往自己肩上一甩，从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给我，一根可乐味他自己拆了塞嘴里。

　　“走吧，回家写作业，你数学卷子还没订正。”

　　这人从小就知道怎么拿捏我。

　　初中情窦初开那会儿，隔壁班有个男生给我塞情书，粉红色信封，还喷了香水，熏得我直打喷嚏。陆沉当天下午就把人堵在厕所门口，也没动手，就仗着比人家高半个头，笑眯眯地揽着人家肩膀：“兄弟，林晚晚啊，她小时候尿过床，你知道不？还不爱洗袜子，一礼拜攒七双，她妈拿棍子抽她才肯洗。你确定？”

　　那男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气得三天没理他。第四天他翻窗户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个小蛋糕，上面歪歪扭扭挤着巧克力酱：“林晚晚，对不起。”

　　“错哪儿了？”

　　“……不该跟外人说你尿床。”

　　“还有呢？”

　　“也不该说你攒七双袜子。”他顿了顿，“其实你攒九双，有一回掉床底下了，我帮你捡的。”

　　我把蛋糕糊他脸上了。

　　但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坐在一起吃了饭，他顶着满脸奶油给我剥虾，我妈在一边叹气：“这俩孩子，上辈子到底谁欠了谁的。”

　　高中我们考进同一所学校，不同班。

　　陆沉长得人模狗样的，学习也好，很快就混成了年级风云人物。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每天课桌洞里塞的信封能当废纸卖。他倒好，来者不拒，全收了，但一封不看，全扔我桌洞里。

　　“帮我处理了，你最近不是缺草稿纸？”

　　我骂他缺德，转头就拿那些粉红色信纸做数学演算，背面全是“陆沉同学你好帅”和歪歪扭扭的心，正面写着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有一次被原主撞见，那姑娘眼泪汪汪瞪着我，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第三者。

　　我冤得要死，回头就把陆沉堵在梧桐树下讨说法。

　　他正靠着树干喝可乐，听完乐了，伸手把我头发揉乱：“那你别用啊。”

　　“我他妈不用草稿纸了？你给我买？”

　　“行啊。”他把可乐递给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新的演算本，封面还是我爱看的那个动画片图案，“早准备好了。”

　　我接过来，有点心虚：“……你是不是又翻我书包了？”

　　“你书包有什么可翻的，除了卷子就是零食。”他翻了个白眼，“你上周跟江月月念叨作业本用完了，我听见了。”

　　这人听人说话从来只听半句，唯独跟我有关的，连我自己都忘了的，他都记得。

　　大学我们考去了同一个城市，不同学校，地铁四十分钟。他三天两头往我学校跑，理由千奇百怪，什么“我们食堂太难吃”“我们宿舍打呼噜”“我电脑坏了你帮我看看”。后来我室友都认识他了，一见他就喊：“林晚晚，你那个竹马又来蹭饭了！”

　　他也不客气，来了就霸占我椅子，腿一伸，把我囤的零食翻出来咔咔吃，边吃边点评我新买的裙子：“这颜色显黑。”

　　“你滚不滚？”

　　“不走，晚上请你看电影，新上的，听说吓人，你肯定要看。”

　　我确实想看，但我更想装作不想跟他看。可惜每次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乖乖坐他旁边，一到恐怖镜头就往他胳膊上掐。他胳膊上常年带着我的指甲印，旧的没消新的又添，跟刻碑似的。

　　大三那年冬天，我们系搞期末汇演，我穿了条露肩的礼服裙在台上弹钢琴。下台的时候冷得直哆嗦，陆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兜头一件大衣把我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洗衣液味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头看的。”他蹲下来给我拉大衣拉链，手法笨拙，差点夹到我下巴，“弹得一般，有几个音糊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他抬头看我，路灯底下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心跳都漏了一拍。

　　结果他说：“你鼻涕要流下来了。”

　　我当场给了他一脚。

　　那天晚上回去，他破天荒没发微信骚扰我，我翻来覆去到半夜，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有些人看着像个人，张嘴就是狗。”

　　他秒回：“骂谁呢？”

　　“谁应骂谁。”

　　“……林晚晚，你明天没课吧，出来，有事跟你说。”

　　第二天我磨蹭到中午才出门，他已经在梧桐树下等我了。

　　哦对了，忘了说，他家在我上大学那年搬了一次家，但我家没动，所以那棵梧桐树还在老地方。每次放假回来，他都还要翻窗户进我屋，被我妈撞见好几回，我妈已经懒得骂了，只叮嘱他：“走的时候把垃圾桶带上。”

　　那天他站在树下，手插在兜里，难得有点不自在。

　　“林晚晚。”

　　“嗯？”

　　“我们俩……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假装听不懂：“定什么？你欠我的三顿火锅先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走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我是说，你以后别相亲了，也别跟你们学校那个弹吉他的男生走太近。我不乐意。”

　　“你凭什么不乐意？”

　　“凭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他梗着脖子，“凭你初潮肚子疼是我翻墙给你买的红糖。凭你爸住院那回，是我陪你在手术室外面熬了整宿。凭你……”他声音低下去，“凭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着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突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梧桐叶好像都落在了这一刻。

　　“陆沉。”

　　“干嘛。”

　　“你是在表白吗？”

　　“……你说是就是吧。”

　　“那你先把眼睛闭上。”

　　他警惕地瞪着我：“你要干嘛？打我？”

　　“你闭不闭？”

　　他闭了。

　　我踮脚亲了他一下。

　　很短，大概也就两秒，但我听见他呼吸都停了。

　　亲完我退后一步，假装镇定：“行了，定下来了，你欠我那三顿火锅什么时候请？”

　　他睁开眼，整个人从耳朵红到脖子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现在就去，你他妈把我初吻抢了，得加两盘毛肚。”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双方父母乐见其成，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早就把你当儿媳妇了，我妈更绝，直接把我户口本翻出来扔给陆沉：“赶紧的，省得她天天在家跟我顶嘴。”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家设计公司，他开了个工作室，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周末也要挤时间见面。他工作室刚起步那会儿穷得叮当响，我偷摸给他转过两回钱，他发现了，脸黑得像锅底，把钱退回来不说，还气得好几天不理我。

　　后来我学乖了，不转钱，改给他送饭。提着保温桶挤四十分钟地铁去他工作室，他一边骂我“闲得慌”一边把红烧排骨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要嗦两遍。

　　他工作室慢慢上了正轨，接了几个大项目，人也越来越忙。我们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三次降到一周一次，再到后来，他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微信从秒回变成轮回，电话也总是说不了两句就被打断：“晚晚，我这边开会，回头给你打。”

　　“回头”通常是凌晨两三点，我早睡了。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上来。

　　大概是他第一次忘记我们纪念日的时候。那天我订好了餐厅，请了假，化了全妆等他，等到八点半他发来微信：“对不起晚晚，临时有个应酬，走不开。”

　　我说没事，你忙。

　　一个人吃了双人套餐，打包了他爱吃的菜送去他工作室，他不在，助理说他陪客户喝酒去了。

　　第二次是我发烧，三十九度二，一个人打车去挂水。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给他发消息，他隔了六个小时才回：“怎么不早说？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好好休息，回去给你带礼物。”

　　第三次是他生日，我精心准备了很久，想给他个惊喜。结果他带了一帮朋友回来，男男女女都有，其中一个女生坐他旁边，笑得花枝乱颤，手搭在他椅背上，指甲涂得鲜红。

　　我端着蛋糕出去的时候，那女生正凑在他耳边说话，他侧着头听，嘴角带着笑。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晚晚，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生日。”

　　“哦对，”他拍了下脑门，“忙忘了，来来来，一起吃。”

　　那天蛋糕我没切，放桌上就走了。他追出来拉我：“林晚晚，你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我甩开他的手，“你朋友还在，进去吧。”

　　“她就是我一个客户……”

　　“陆沉。”我打断他，“你上一次认真跟我说话，是上个月几号？”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笑了笑：“没事，你忙你的。”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同学聚会。

　　我们高中那帮人每年都聚，以前我俩都是一起去，那年他出差，说赶不回来。我自己去的，吃到一半他推门进来了，旁边跟着个姑娘。

　　全场起哄：“哟，陆总带家属了？”

　　他笑呵呵地搂住那姑娘肩膀：“介绍一下，我女朋友，周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那儿，手里筷子还夹着一块水煮鱼，辣油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有人打圆场：“别开玩笑了，你跟林晚晚不是……”

　　“她啊，”陆沉看了我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只是邻居家的妹妹。”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端了杯酒走过去。

　　“陆沉。”我笑得很标准，露出八颗牙，“祝你们幸福。”

　　一仰头干了。

　　然后拿包，转身，走人。全程没掉一滴眼泪。

　　出了饭店大门我才发现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血印子。

　　分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搬了家，换了工作。他来找过我两回，第一回我让保安拦了，第二回他堵在公司楼下，我当着全公司人的面问他：“陆先生有事吗？没事麻烦让让，我赶时间。”

　　他脸色很难看：“晚晚，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解释你那个‘女朋友’其实是假的，拿来气我的？还是解释你那天说的是醉话？”

　　他沉默了。

　　“陆沉，我们认识二十二年。”我说，“你追我的时候费了多大劲你自己心里没数？现在把人往外推，推完了又想往回拉？”

　　“我没有想推……”

　　“你连我发烧都不知道，连我生日都记不住。”我打断他，“你忙，你累，你应酬多，我都理解。但你搂着别人说我只是邻居妹妹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不说话了。

　　“行了，”我摆摆手，“二十二年，够了。”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背后喊：“林晚晚，你站住！”

　　我没站。

　　一年后我嫁给了沈括。

　　沈括是陆沉的死对头，从高中就不对付。原因特幼稚，俩人抢过同一个篮球队名额，沈括赢了，陆沉记恨到现在。后来做生意又撞了同一个赛道，抢过好几个项目，梁子越结越深。

　　我认识沈括纯属巧合，跳槽之后发现新老板是他，他看见我第一眼就乐了：“你是陆沉那个小青梅？”

　　我以为他要使坏，结果他说：“他眼光不行，你挺有意思的。”

　　沈括跟陆沉完全是两个极端。陆沉嘴上油腔滑调，心里主意大得很，什么事都憋着不说。沈括正好反过来，嘴上不饶人，心却细得要命，我跟他说过一次不喜欢吃香菜，之后所有外卖备注里都写着“不要香菜，多放辣”。

　　他知道我所有的事，包括我怎么被陆沉甩的。他听完啧了一声：“我早就说他脑子有病，从小到大追你追得满校皆知，最后拱手让人，神经病。”

　　“你俩到底什么仇？”

　　“他高中抢我篮球场，我记一辈子。”沈括理直气壮，“但我现在觉得他更亏，丢了你这么个大活人，比我丢个球场严重多了。”

　　我跟沈括结婚的时候没请陆沉。

　　但请了高中那帮同学，消息免不了传出去。听说陆沉那天喝了一整箱啤酒，在工作室吐了一地，助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婚后第二年我生了个儿子，小名桐桐。满月那天沈括抱着娃在阳台晒太阳，突然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

　　“楼下那人看着像陆沉。”他把娃递给我，指给我看，“蹲梧桐树底下呢，还拎着个果篮。”

　　我往下瞥了一眼。

　　果然是陆沉，胡子拉碴的，穿个皱巴巴的T恤，蹲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果篮放脚边，跟被人遗弃的大型犬似的。

　　“要不要我下去请他上来？”沈括问。

　　“不用。”

　　“那他老蹲那儿影响市容。”

　　“随他去。”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下班路过停一会儿，有时候周末蹲半天。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蹲在那儿像个固定景观。

　　有一回下雨，他淋得透湿也不走，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林晚，你下来！”

　　我推开窗，怀里抱着桐桐。

　　“陆先生，”我说，“麻烦安静点，我儿子刚睡着。”

　　他仰着头看我，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林晚……”

　　“还有，”我打断他，“你果篮下次别放树底下，招蚂蚁，物业找我好几回了。”

　　“我……”

　　“赶紧回去吧，你那个周晴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脸上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假的，真是假的，那天我喝多了，脑子抽了，我……”

　　“陆沉。”我靠在窗框上，语气很平静，“有些话早两年说，我可能感动得当场就哭了。现在说，晚了。”

　　他张了张嘴。

　　“回去吧，”我说，“别来了。”

　　关上窗之后桐桐醒了，哼哼唧唧要喝奶。我抱着他去冲奶粉，沈括从厨房探出头：“他又来了？”

　　“嗯。”

　　“你怎么说的？”

　　“让他回去。”

　　沈括端着红糖水出来递给我，顺便亲了我额头一口：“干得漂亮，不愧是我老婆。”

　　我喝了一口红糖水，低头看桐桐咕嘟咕嘟喝奶，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梧桐叶子被打得噼里啪啦响。

　　那棵树还站在老地方，枝叶繁茂，从我家窗户能一直望到对面那栋空了很久的别墅。

　　听说陆沉想把那房子买回去，但人家不卖。

　　他就只能一直蹲树底下。

　　沈括说这叫活该。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