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品》权域

3、受伤 山路崎

　　山路崎岖，雨后的泥泞几乎要将车轮陷死。
　　侯知章是在第二天的傍晚赶到了定位点附近。那是一个极其荒僻的野林子入口，再往前，车根本开不进去。
　　“就是这里了。”带路的当地人收了钱，一脸忌讳地指着林子深处，“但我劝你别进去，那里面有个寨子，从来不许外人进的，邪门得很。”
　　“多谢。”侯知章推了推金丝眼镜，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登山包，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入了密林。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依然维持得极好，只是西装裤上溅了些泥点。他顺着GPS的轨迹一路寻找，终于在几个小时后，看到了苏白烬遗落在斜坡上的那只行李箱。
　　行李箱的拉杆摔断了，旁边还有明显的滚落痕迹和几滴被雨水冲刷得极淡的血迹。
　　侯知章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几滴血迹，呼吸猛地一窒。他原本温和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极其可怕的阴鸷，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白烬……”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暴戾，顺着泥地里杂乱的脚印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视线豁然开朗，一座笼罩在暮色中的吊脚楼古寨出现在他眼前。
　　他刚靠近寨子的界碑，几道寒光便破空而来。
　　“嗖！嗖！”
　　两柄做工粗糙但极其锋利的骨刀擦着侯知章的脚尖钉在泥土里。几个穿着藏青色衣服、挂着银铃的寨民从暗处跳了出来，面色凶狠地指着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土语。
　　侯知章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害的姿态，用标准的普通话和英语交替说道：“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找人的，我的学生在这里走丢了。”
　　寨民们面面相觑，显然是听不懂。为首的一个男人粗暴地推了侯知章一把，示意他滚出去。
　　就在这时，阿骨朵从寨子里走了出来。她是仅次于大祭司的狠角色，腰间别着骨刃，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又来了一个外来者。”阿骨朵冷笑着，用生硬而嘶哑的汉话说道，“最近这山里的老鼠，怎么总往不该钻的地方钻？”
　　“这位女士，”侯知章立刻看向她，语气里满是焦急和诚恳，“我弟弟昨晚误入贵地，他是一个人，穿着浅色衣服，大概180的身高。如果他在你们这里，我可以付钱，多少都可以，请让我见他一面。”
　　阿骨朵眯起眼睛打量着侯知章。
　　“那个祭品？”阿骨朵嗤笑一声，“他来错地方了。大祭司看上了他，他就是寨子里的东西。外人，懂规矩就自己滚，不然连你一起抓进去献蛊神。”
　　祭品？大祭司看上了他？
　　侯知章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嫉妒和恐慌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的白烬，被一群野蛮人抓了，还被什么大祭司看上了？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侯知章收起了那副伪善的焦急，声音变得极冷，“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我会让整个寨子陪葬。”
　　“就凭你？”阿骨朵嗤笑一声，根本不把这个西装革履的文弱男人放在眼里。她一挥手，几个壮汉立刻围了上去。
　　侯知章毕竟只是个学者，哪怕暗中手段再狠，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他被几个壮汉死死按倒，脸被压在粗糙的碎石地上。
　　“打断他一条腿，扔下山去，算是对他擅闯的警告。”阿骨朵冷冷地下令。
　　就在其中一个寨民举起手里的木棍，准备砸向侯知章的小腿时，寨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啸声。
　　那是寨子里召集人手或者传达命令的信号。
　　阿骨朵脸色微变，回头看了一眼。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烦躁地啧了一声：“算你运气好。今天寨子里有祭祀，没空处理你这种垃圾。把他扔出去，敢再靠近，直接杀。”
　　侯知章被粗暴地拖拽着，扔回了林子里。他狼狈地趴在地上，眼镜掉在一旁，嘴角溢出鲜血。他死死地盯着那座古寨的大门，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进不去。至少现在进不去。
　　“白烬，你等我……”
　　……而此刻的寨子里，为什么阿骨朵突然放弃了折磨侯知章？
　　因为大祭司的院子里出了乱子。
　　苏白烬逃跑了。
　　他其实没跑出多远。趁着寨子里的守卫去换班，他偷偷翻出了吊脚楼后窗。但他根本不知道这寨子里的路有多复杂，那些看似普通的草木里，可能就藏着蛊虫。他七拐八绕，非但没找到出口，反而把自己绕进了一片荒废的牛棚。
　　“嗡嗡……”
　　几声诡异的翅膀震动声在头顶响起。
　　苏白烬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牛棚的横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几个灰黑色的蜂窝状物体，此刻，几只足有半个拳头大、通体黑紫的毒蜂正从里面飞出来，直奔他而来。
　　“卧槽！”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但一只毒蜂已经如同闪电般俯冲下来，狠狠地蛰在了他的小臂上。
　　“嘶——”剧痛伴随着火烧般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苏白烬摔倒在地，很快就觉得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道高大的黑影挡在了他面前。
　　莫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若冷冷地看着那几只还想攻击的毒蜂，抬起手，小臂上的暗红蛊蛇“赤”猛地窜了出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几只毒蜂就被赤一口咬住了翅膀，掉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其余的毒蜂似乎感应到了天敌的气息，迅速飞回了巢穴。
　　莫若转过身，看着半躺在泥地上的苏白烬。
　　苏白烬的脸因为毒素发作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视线模糊地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以为寨主是来惩罚他逃跑的。
　　“别……别杀我……”他虚弱地往后退，但小臂上的肿包已经开始发紫蔓延。
　　莫若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苏白烬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
　　苏白烬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要挨揍。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莫若看着他红肿的手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说任何话，直接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了苏白烬被蛰的伤口上。
　　苏白烬浑身一颤：“你、你干什么……”
　　莫若没有理会，用力将伤口里的毒血吸了出来，吐在地上。一边吸，一边用手死死扣住苏白烬的腰，不让他乱动。
　　苏白烬震惊地看着这个男人的发顶。他哪怕再迟钝，也能感受到这个冰冷的大祭司身上，此刻散发出的那种焦灼和不容抗拒的保护欲。
　　“你……”苏白烬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毒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吸出的血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莫若才松开他，用自己的袖口随意地擦了一下嘴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苏白烬，用古语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苏白烬依旧听不懂。但他觉得，莫若好像在说：“别怕，死不了。”
　　“大祭司！”阿骨朵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苏白烬，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厌恶，“这小子试图逃跑！按规矩，应该直接砍断他的脚，扔到蛊坑里去！”
　　莫若直起身，冷冷地扫了阿骨朵一眼。
　　他只说了一个词：“滚。”
　　阿骨朵咬牙切齿，不敢违抗大祭司的命令，只能恶狠狠地剜了苏白烬一眼，带着人退下了。
　　莫若一把将浑身瘫软的苏白烬横抱了起来。苏白烬已经没力气挣扎了，他的脑袋靠在莫若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在晕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知章哥在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的寨子大门外，那个他最依赖的“知章哥”，刚刚被揍得浑身是伤，正满眼阴沉地守在深山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反击的机会。